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23章 将死

就在这时,那妇人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一眼看见孩子,尖声喊了一句:“小宝!”

那声音太尖太厉,划破了风雨,直直地刺进孩子的耳朵里。孩子吓了一跳,手一松,整个人便往外栽去。

沈姝婉来不及想,扑了过去,一只手死死抓住栏杆,另一只手伸出去,攥住了孩子的衣领。

孩子悬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嘴里发出惊恐的哭喊。

沈姝婉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尽了力气。雨水打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手也在打滑,孩子的衣领从她指缝间一点一点地往外滑。

她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那一只手上,不敢松,也不能松。

阿诚赶到了。他一眼看见沈姝婉趴在栏杆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另一只手里还吊着那个孩子。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沈姝婉的胳膊,把她往回拽,另一只手伸出去,稳稳地抓住了孩子的胳膊。用力一提,孩子被拽了上来,落在甲板上,哇哇大哭。

妇人扑过来,把孩子搂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姝婉松了一口气,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脚下一滑,身子便翻过了栏杆,直直地往下坠。

“沈娘子——!”

阿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风声、浪声、雨声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了。

沈姝婉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掉,掉得很快,海水迎面扑来,冰凉刺骨,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喘不上气。

她拼命睁着眼,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沉沉的水。

她想,她会死么?

不,不。她还要回去,蔓儿还在等她,儿子还在等她,家瑞还在等她,蔺云琛还在等她。

她不能死。

她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地划着水。海水太冷了,冷得她浑身发僵,四肢越来越不听使唤。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沉下去,可身子还是往下坠,一点一点地,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阿诚,不是阿兰,是另一个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她想应,可张不开嘴。海水涌进她的喉咙,咸的,涩的,苦的。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她想,祖母,我来找你了。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沈姝婉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得她把什么都忘了,忘了挣扎,忘了喊叫,忘了岸上还有等她回去的人。

她只是往下坠,坠进那片混沌的、黑沉沉的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阿诚,不是阿兰,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的男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一个救生圈落在她旁边,溅起一片水花。她没有抓到。

不是不想抓,是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那救生圈在水面上漂了一下,便被浪推远了。

阿兰站在船舷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另一头系着绳子的救生圈,正要往下扔,可沈姝婉已经被浪卷到了船尾,够不着了。

一个男人从船舷上跳了下去。不是阿诚,阿诚正在找绳子,还没来得及跳。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形很高,动作很利落,像是一点也没有犹豫。

他入水的姿势并不好看,溅起一大片水花,可他游得很快,几个划水便到了沈姝婉身边。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不知从哪里捞来的救生圈套在她身上,然后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拉!”

阿诚已经把绳子扔下来了,阿兰接住,飞快地系在那男人递上来的绳扣上。船上几个水手一起用力,把两个人往上拽。

沈姝婉被托举着,半个身子露出了水面。她的眼睛还是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发湿透了,贴着脸,往下淌水。

阿诚趴在船舷边,伸手接住她,和阿兰一起把她拖了上来。那男人自己也攀着绳子上来了,动作很利落,翻过栏杆,稳稳地落在甲板上。

阿兰把沈姝婉平放在甲板上,拍着她的脸,喊她。

“沈娘子!沈娘子!您醒醒!”

沈姝婉没有反应。阿兰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按她的胸口。

按了几下,沈姝婉呛出一口水,又呛出一口,猛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阿兰扶着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哭。

“沈娘子,您吓死我了……”

沈姝婉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睁开眼,看见阿兰满脸是泪的脸,又看见阿诚站在一旁,浑身湿透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想笑一笑,说她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摇了摇头,又咳了几声。

那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浑身也湿透了,深蓝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阿诚道:“扶她进去,换身干衣裳。再煮碗姜汤,驱驱寒。”

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阿诚点了点头,和阿兰一起把沈姝婉扶进舱房。

舱房里,阿兰替沈姝婉换了干衣裳,又用干毛巾替她擦头发。

沈姝婉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可精神好些了。

她喝了几口热水,缓了缓,对阿兰道:“去煮一锅姜汤,放些红糖。方才淋了雨的那些人,都给他们送去一碗。尤其是那位救我的先生,替我谢谢他。”

阿兰应了,转身去厨房。

阿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沈娘子,方才那位先生,我打听过了。姓林,叫林宇,是沪城人,做药材生意的,此番是回沪城。”

沈姝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男人跳进海里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不怕死似的。

她想,这个人,胆子真大。

姜汤煮好了,阿兰端了两碗来,一碗给沈姝婉,一碗端去给林宇。沈姝婉喝了几口,放下碗,对阿兰道:“你再去煎一剂药,用生姜、红糖、桂枝、白芍,三碗水煎成一碗。淋了雨的人,都给他们喝一剂,免得受寒。”

阿兰应了,又去了。

沈姝婉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方才在海里的感觉,冰冷,黑暗,无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没死。有人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那个人的手很有力,揽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托。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在冰冷的海水里,那只手是温的。她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风停了,浪也小了,船恢复了平稳。

沈姝婉坐起来,头还有些晕,可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她换了身衣裳,让阿兰陪着她,去林宇的舱房道谢。

林宇的舱房在走廊的另一头,不大,可收拾得干净。他换了一身干衣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头发也干了,梳得齐整。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没有翻,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平静的海面。听见敲门声,他站起来,开了门。

沈姝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她朝林宇微微欠身,道:“林先生,方才多谢您救命之恩。若不是您,我怕是……”她没有说下去,眼眶有些红。

林宇侧身让她们进来,搬了两把椅子,请她们坐。“沈娘子不必客气。换作是谁,都会救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急不慢,像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沈姝婉在椅子上坐下,阿兰站在她身后。林宇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他喝茶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先生是做药材生意的?”沈姝婉问。

他点了点头。“是。家里开了几间药铺,在沪城、苏州、杭州都有分号。”

他顿了顿,“沈娘子也懂药材?阿兰姑娘方才煎的那些药,桂枝、白芍的配伍,很老到。”

沈姝婉笑了。“学过几年。祖母是乡下的女大夫,从小跟着她认药。后来嫁了人,便放下了。前两年又捡起来,开了间医馆,在港城。”

林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沈姝婉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的右臂上。他穿着长衫,袖子遮住了手臂,可她方才在甲板上看见过,他的右手臂弯处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划开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被海水泡得泛红发炎。

她想起那只手在海里揽着她腰时的温度,温的,稳的,有力的。可她不知道,那只手有伤。

“林先生,您的手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被海水泡了,怕是要发炎。我替你看看,上点药。”

林宇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摇了摇头。“不碍事。小伤,过几日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