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蔺家人负我
“我躺在巷子里,整整躺了一夜。那夜下着雨,雨打在我脸上,冷的。”
“我忽然想起我母亲。她死的那夜,也下了雨。”
她笑了笑,笑得凄凉。
“后来我逃出那地方,一路往南。去过扬州,去过苏州,最后到了沪城。我在沪城做舞女,做交际花,陪着那些有钱的老男人喝酒,听他们吹牛。”
“我长得像我母亲。那些男人都喜欢我。”
“可我知道,他们喜欢的不是我。他们喜欢的是这张脸,这身子。他们把我当成玩意儿,用完就扔。”
“就像老太爷对我母亲那样。”
她抬起头,望向蔺三爷。
“三爷,您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您,便想起老太爷。”
蔺三爷浑身一僵。
“您和他长得真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眉眼,那神气,一模一样。”
“那时我便想,老天爷待我不薄。老太爷害了我母亲,我便让他的儿子,尝尝被利用的滋味。”
蔺三爷脸色煞白。
“你……你……”
如烟轻轻笑了。
“三爷,您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您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被王爷的人盯上?为何您那些藏在暗处的货,总能在最紧要的关头被巡捕房查获?”
“是我。”
她一字一顿。
“是我把消息递出去的。是我告诉王爷的人,您何时去码头,何时去仓库,何时落单,何时防备最松。”
“王爷要杀您,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时至今日,他才有机会。可惜,他也是个不中用的!”
蔺三爷踉跄后退。
他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面色灰败如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蔺云琛上前一步,扶住他。
“三叔!”
蔺三爷推开他的手。
他死死盯着如烟,眼眶渐渐泛红。
“那……那孩子……”
他望向如烟的小腹。
如烟低头,轻轻抚了抚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孩子?”她轻声道,“三爷,这孩子当然绝对是您的骨肉,可惜啊,论理,您是我的哥哥,我却有了您的孩子,您说,这是不是蔺家最大的笑话?”
蔺云琛面色骤变。
蔺昌民失声道:“你说什么?!你,你……”
蔺三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忽然想起如烟偎在他怀里时那娇软的嗓音。
全是假的。
全是骗他的。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如烟的衣领。
“你这贱人——!我杀了你——!”
如烟任他攥着,低头望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三爷,”她轻声道,“您可知道,您这辈子最像老太爷的时候,是何时吗?”
蔺三爷愣住。
“是您亲手将这串项圈递给我,让我送给老太太的时候。”
“您那时想的是什么?是想讨好老太太,想让她在分家产时多分您一份,还是想借她的口,将这项圈捧成满府的荣耀?”
她轻轻笑了。
“您和老太爷,真是一模一样。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的算计,从不会去想,那些被你们当作棋子的人,是什么感受。”
蔺三爷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攥着如烟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丝不敢放开的执念。
“你……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瞬……”
如烟望着他。
“三爷,我恨您还来不及,哪里来的爱。”
蔺三爷浑身一震。
那攥着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桌沿上。
桌上那盏烛台晃了晃,险些翻倒。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拼命喘着气,却怎么也喘不上来。
如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落下来。
那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在这满室死寂里,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
“蔺家……你们蔺家……”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蔺三爷,越过蔺云琛,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身上。
“老太太,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榻上,老太太的呼吸越来越弱。
她的眼珠剧烈地颤动着,嘴唇翕动,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
“你……你是……莲芳的……女儿……”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三岁,可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她躺在血泊里的样子,记得她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记得她伸手摸我脸时那冰凉的触感。”
如烟一步步走向榻边,低头望着那张灰败的脸。
“老太太,您安心去吧!您那好儿子,您那好孙儿,都会替您还债的!”
她转过头,望向蔺三爷。
那目光里带着笑,笑得泪流满面。
“三爷,您可知道,您这辈子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蔺三爷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您的亲生儿子,要么是您心心念念要除掉的前朝余孽,要么是您和妹妹的孽种。”
“您这辈子,活该断子绝孙。”
蔺三爷的脸色骤然扭曲。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向如烟扑去!
“我杀了你这贱人——!!”
众人惊呼!
蔺云琛疾步上前欲拦,却被蔺三爷一把推开!
那刀锋直奔如烟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上前,挡在如烟身前!
沈姝婉。
她死死握住蔺三爷握刀的手,那刀刃已刺破她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三老爷!”她厉声道,“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蔺三爷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一个孽种,留它作甚!”
“孩子是无辜的!”
沈姝婉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鲜血滴落在地,一滴,两滴。
“无辜?”蔺三爷仰天大笑,“留着他,只会让蔺家遗臭万年!让蔺家祖上蒙羞!”
他猛地甩开沈姝婉的手。
刀锋一转——
直直刺入如烟小腹!
如烟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她跌坐在地,低头望着自己小腹。
那柄短刀齐根没入,只剩刀柄在外,殷红的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旗袍的绸面蜿蜒而下,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滚烫的,黏腻的,正在一点一点带走她残存的温度。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道。
蔺三爷没有停。
如烟惨叫出声!
那惨叫声太尖太厉,刺得满屋子的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蔺云琛猛地冲上前,却被蔺三爷一把推开!
“三叔!”
“滚开!”
蔺三爷双目赤红。
如烟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伸出手,手伸到半途,忽然垂落下去。
最后望向的方向,是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榻上,老太太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赖嬷嬷扑过去扶她。
“老太太——!”
老太太猛地坐起身。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前方,瞪着满屋子的血腥,瞪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女人,瞪着蔺三爷手里那个紫红的小东西。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蔺家人负我——!!”
那声音太厉太尖,刺得满屋子的人齐齐倒退一步。
然后,她直直往后倒去。
榻上,那具苍老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一动不动了。
赖嬷嬷扑在她身上,放声痛哭。
“老太太——!老太太——!”
榻上那个人,再也不会应了。
屋内一片混乱。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跌跌撞撞往外跑,想去喊人来。
可跑到门边,又被满地的血腥吓得腿软,扑通跪倒。
蔺三爷仍捧着那个紫红的小东西,呆呆跪在血泊里。
那是他亲手剖出来的孩子。
“报应……都是报应……”
他喃喃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走。
赖嬷嬷跪在榻边,哭得昏天黑地。
“老太太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您让老奴怎么活啊……”
蔺云琛立在榻边,低头望着祖母那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父亲还在,弟弟也还在。
每年过年,祖母都会把他和弟弟搂在怀里,一人塞一个大红包,笑着骂他们是讨债鬼。
那时祖母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没这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后来父亲死了,弟弟失踪了。
祖母一夜之间白了头,再也没那样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