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128章 一百五十银元

这点心是沈姝婉做的。

一次两次能蒙混过去,往后呢?

她总不能一辈子靠沈姝婉。

说起来,沈姝婉模样好,手艺好,还会医术,连三少爷都对她另眼相看。

自己呢?除了一点偷学来的厨艺,还有什么?

自卑与嫉妒,勒得她喘不过气。

正恍惚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梅兰苑的大状元么。”

秦月珍回头,见是赵银娣。

赵银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恭喜你,又得老太太欢心了。”

秦月珍警惕地看着她:“赵妈妈有事?”

赵银娣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如今是慈安堂的红人了,往后前途无量。只是我听说,你这点心,是有人教的?”

秦月珍心下一紧:“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赵银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秦月珍手里,“这里头是二十块银元。你拿去,买些脂粉衣裳,也好打扮打扮。”

秦月珍像被烫到似的,要推回去。

赵银娣按住她的手,声音更低了:“这钱不是白给的。只要你跟沈姝婉搞好关系,她做什么,你多留意着,有什么动静,告诉我一声。”

秦月珍瞪大眼:“你要我监视婉娘?”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赵银娣笑道,“不过是姐妹间多走动走动。沈姝婉那样的人,月珍妹妹多跟她学学,没坏处。我知道你缺钱,只要你听我的,这些钱只多不少。”

她拍了拍秦月珍的肩膀。

秦月珍手里攥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元,手心全是汗。

可赵银娣是什么人,她早就摸清楚了。

与虎谋皮的事,她不会做。

不过这些钱,倒是来得时候。

她不能永远依靠沈姝婉替她做食物。

两块银元一碟点心,她哪供得起长久?

况且沈姝婉那态度,明摆着是银货两讫,半分情面不讲。

不如……让她教真本事。

次日黄昏,秦月珍提着两包上好的糯米粉与红豆,又来到听雨轩后角门。

这回她还多备了个蓝布小包,里头沉甸甸的。

沈姝婉开门时,见她这副架势,眉梢微动。

秦月珍挤出笑,将东西往前递,“上回的点心,老太太尝了说好。我、我想正经跟姐姐学手艺。”

不等沈姝婉开口,她连忙补充道,“当然,万不敢白白讨教。这是学费。”

她解开蓝布包,露出里头五块银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沈姝婉目光落在银元上,又抬眼看秦月珍。

厨房里油灯昏黄,将两人影子拉长投在墙上。窗外有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教你可以。”沈姝婉终于开口,伸手接过那包银元,指尖掂了掂分量,“但这学费,又是另一码价钱。”

秦月珍脸色一僵:“要、要多少?”

沈姝婉比了五个手指。

秦月珍松了口气,“喏,这儿正好有五块银元,你且拿去吧。”

沈姝婉摇头,“不,是五十块银元。一共三节课程,总共一百五十银元。”

秦月珍惊呼,“你疯了?!一百五十银元?!”

沈姝婉轻轻瞥着她,声音不疾不徐,“你要知道,学手艺,是受用一辈子的事。但凡你学了我这三门课程,我保证这市面上常见的糕点,你都能掌握。”

“……”秦月珍犹豫了。

一百五十元,这是大价钱。

沈姝婉的课真的值这么多钱吗?

沈姝婉又道,“当然,拿着这笔钱,你到外头去请嬷嬷,自然也能学上一些。可外头的人难道就不会坑了你?我的信誉你当是知道的,我说了会教的,绝对不少你半点。而且来我这儿有个好处,这笔钱你不用全数给我,可以签字画押立字据,慢慢结清。”

秦月珍喉头发干。

她低下头,声音发涩,“这些钱,你拿着,明日我再给你补一些。剩下的就得等到下个月的月例发放日了。”

“随你。”沈姝婉不再多言,将银元收进袖中,“进来罢。”

三房小厨房里,沈姝婉挽起袖口,开始和面。

“老太太脾胃弱,糯米粉需过细筛,温水要分三次加。”她动作流畅,粉堆在指尖聚散,渐渐成团,“揉面不可用死力,要顺着筋性来。”

秦月珍在一旁紧盯着,恨不得将每个动作刻进眼里。

“姐姐这手法,真讲究。”她轻声道。

“熟能生巧罢了。”沈姝婉答得淡然。她将面团盖上湿布,又去处理红豆,“红豆煮烂后滤沙,炒制时猪油不可多,糖要分三次下。这些步骤,你记牢便是。”

她一句一句说,手上不停,却只讲怎么做,不说为何这么做。

秦月珍跟着学,按她说的分量称米、量水、计时。做出来的枣泥山药糕,模样与沈姝婉做的有八九分像,可入口总觉得差了口气。

不够绵软,甜味也稍腻。

“我明明是按姐姐说的做的……”秦月珍盯着那糕点,眼圈泛红。

沈姝婉拈起一块尝了尝,淡淡道:“火候过了半刻钟。蒸锅里的水汽,你开盖看了三次,热气散了,糕体自然发硬。”

秦月珍怔住。

这些细节,沈姝婉方才根本没说。

“那要怎么把握……”她急问。

“经验。”沈姝婉洗了手,用布巾慢慢擦干,“蒸锅响声、蒸汽颜色、时辰长短。这些得自己摸索。我告诉你蒸两刻钟,你就真的只记两刻钟,可灶火大小、锅具厚薄、食材冷暖,样样都影响火候。”

她看向秦月珍,眼神平静无波:“这层道理,我教不了。得靠你自己试,试多了,自然就懂了。”

秦月珍胸口发闷。

“谢谢姐姐指点。”秦月珍低下头“我回去再练练。”

之后两晚,皆是如此。

沈姝婉教桂花糖蒸栗粉糕、赤豆松糕,步骤说得清清楚楚,可关键的火候、调味、食材处理的小窍门,一概不提。

秦月珍做得形似神不似,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面上却还得挤出感激的笑。

第三晚教学结束,秦月珍将做好的点心装入食盒。

厨房小桌上还散落着几块不成形的,沈姝婉随手一指:“这些你带回去罢,练手用。”

秦月珍却摇摇头,笑得勉强:“不了,留给姐姐罢。我那儿不缺吃的。”

她提起食盒,快步离开。脚步声在长廊里回响,起初急促,渐渐放缓,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姝婉立在厨房门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厨艺教学,分为两层。

一层是照葫芦画瓢,我教你分量、步骤,你死记住,能做出来。

另一层是通晓食材性情、火候精髓,学会一样,百样皆通。

她教给秦月珍的,只是第一层。

怀里那包银元沉甸甸的,硌着手臂。

她伸手摸出一块,就着月光看了看。

银光冷冽,照不清人心。

她洗净手,擦干灶台,又去后院井边打了水,准备洗漱。

等她收拾妥当,回到厨房取点心时,却愣住了。

桌上空****的,那几块点心不见了。

她蹙眉,四下看了看。

厨房门关着,窗也关着。方才她出去时,明明记得点心还在。

是谁拿走了?

她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

夜色深沉,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沈姝婉在小厨房里找了半晌,连灶台下、橱柜角都翻遍了,那几块点心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窗棂外传来野猫细弱的叫声,她推开窗,见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蹿上墙头,嘴里叼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鱼骨头。

许真是野猫叼走了罢。

然而她不知道,半刻钟前,春桃身边的小丫鬟穗儿拎着小灯笼,慢悠悠从后院转到小厨房附近,忽地闻到一股甜香。

顺着味道推开虚掩的门,便瞧见灶台上摆着个小碟,里头几块点心莹白如玉,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糖,瞧着便诱人。

穗儿咽了咽口水。

她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什么好吃的没见过?

可这点心香气实在特别,清甜不腻,勾得她肚里馋虫直叫。

左右看看无人,她大着胆子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绵密细腻,甜润适口,比她从前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穗儿眼睛一亮,索性将碟子里剩下的几块都用手帕包了,匆匆离开。

回到下人房,她献宝似的将点心捧给春桃:“春桃姐姐,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我在小厨房捡的。”

春桃正对镜卸妆,闻言瞥了一眼:“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