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86章 北境、必须乱

谢衍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尚未休息便奉命入宫觐见。

踏入京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异常。

见到顾昀时,对方竟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与北境的惨烈和顾蕴之的死讯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谢衍心下了然。

顾昀这副样子,定然是还不知道顾蘅已经知晓了蕴之惨死的真相。

更不知道京外的消息渠道已被暮山等人暗中接管。

而且这京中关于蕴之死因的风向,含糊其辞地将矛头隐隐引向皇家忌惮……

想也知道,这必定又是顾昀的手笔。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也难怪他春风得意了。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

谢衍一身未换的玄色官袍,更衬得面色凝重。

顾昀身着象征极高权位的紫袍,气定神闲。

二人相对而立,气势不分上下。

而承平帝则眉宇间充满了焦虑和疲惫。

四皇子楚明煜也垂首侍立在侧,脸色苍白。

他刚刚得知了兄长的死讯。

屋子里五个人。

顾昀和皇帝都承受着丧子之痛。

气氛凝滞。

顾昀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谢相一路辛苦。如今北境情况如何?”

他其实更关心自己在那边的布局和顾蘅的反应,但问得不露声色。

谢衍皮笑肉不笑,拱手回道。

“为国奔波,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子本分,不敢言辛苦。”

话语恭敬,眼神却冰冷。

内心斟酌该如何回顾昀的话。

如今北境的真实情况尚可,顾蘅和崔怀瑾确实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局势紧张但并非完全失控。

军心因胜利而有所提振,但顾蘅身份暴露在崔家人面前影响未知。

然而,他不能这么说。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面带忧色却更关心自身权位的承平帝,再瞥向一旁看似关切实则深不可测的顾昀。

对顾蘅而言。

无论是谢家暗中移交的那部分力量,还是顾蕴之留给她的顾家暗部,都需要时间让她去消化、整合、真正收服人心。

此刻的她,就像刚刚握住一柄绝世宝剑的剑客,还需要时间熟悉剑的重量和锋芒。

北境,必须乱!

只有将北境的情况说得越严重,越能牵制顾昀的注意力,让他以为外患深重,从而可能放松对京内的某些警惕。

所以,北境的局势,在他的描述里,只能是——说的越严重越好。

于是,他面沉如水,用最凝重的语气,描绘了一幅“北戎凶猛、我军惨烈搏杀、损失重大、局势岌岌可危、幸赖粮草及时与将士用命才堪堪守住”的图景。

他巧妙地将靖王之死融入这场“大危机”中,既解释了皇子的死亡,又加剧了情况的严重性。

这番描述,成功让承平帝感到了恐慌。

这让顾昀看到了机会。

承平帝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爱卿,北境……战事当真如此严重?”

他似乎更关心战局是否会影响他的皇位安稳。

顾昀也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沉重。

他确实还没完全摸清北境现状,暮山的失联让他有些不安,但传来的零星消息也确实不妙。

蕴之去的突然,他在北境的一些人手也断了联系,着实令人忧心。

如今情况究竟如何?

皇帝和顾昀二人都认为,谢衍没必要骗他们。

谢衍对上二人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

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重点突出了北戎的凶猛和战事的惨烈,最后沉痛道。

“正是。所幸陛下洪福,粮草拨付及时,大军方能稳住阵脚,堪堪守住江州。”

承平帝闻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

或许有丝微的惋惜,但更多是松了口气。

少了一个可能拥兵自重的皇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道。

“唉……也是他的命数!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仿佛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将领。

这番轻描淡写,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四皇子楚明煜的心中!

那是他的亲兄长!虽然可能不得父皇喜爱,但就这么死了,得到的竟只是这样一句冰冷的命数和死得其所?

这让他怎么能接受?

他猛地想起那日林纾泪眼婆娑,却语气决绝的话。

“殿下,您若不争,难道就等着别人把咱们都生吞活剥了吗?”

他心疼林纾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兄长对她多有照拂,有了些许依靠,如今兄长又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此刻,听着父皇和顾昀对兄长之死的冷漠议论。

再想到林纾的话,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不甘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我兄长死了就只能得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凭什么那个位置就只能由别人决定归属?

我也是皇子!我凭什么不能争?!

就算为了给兄长讨个说法,为了不让林纾再无依无靠,我也必须争!

这一刻,四皇子楚明煜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惶恐懦弱,逐渐染上了一丝野心的决绝。

承平帝听完谢衍的话,心中稍安。

但北境的混乱和靖王的死依旧让他感到不安,总觉得需要再加一道保险。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沉吟片刻,开口道:

“既如此,谢衍,你回来的正好。你再替朕往西郊大营走一趟,传朕旨意,命王氽即刻点兵,再拨付一批军械粮草,速速增援北境!务必稳住局势!”

站在一旁的顾昀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正愁如何将王氽这支力量合理调出京城,方便我行事!陛下真是瞌睡送枕头!

谢衍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如常,立刻躬身应道。

“臣,领旨!”

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出去调动人手,传递消息。

殿内众人,各有各的心思。

而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的四皇子楚明煜,此刻却像是突然开了窍。

他见承平帝面露疲态,揉着额角,竟主动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孺慕之情:

“父皇……您要保重龙体啊。北境之事虽有波折,但幸有谢相、顾公等忠臣良将为您分忧,定能转危为安。”

他甚至还笨拙地伸出手,想为承平帝按揉太阳穴。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正心烦意乱,尤其感到禁军之中缺乏绝对心腹可靠的承平帝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着这个平时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此刻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似乎不似作伪。

承平帝正愁身边无人可用,看到楚明煜这般孝心,黯淡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几分!

内心:或许……这个儿子可以培养一下?至少放在身边,比那些心思难测的大臣要让人安心些!

顾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极大的不耐和厌恶。

真是杀不完的龙子凤孙!难怪都说要多子多福,关键时刻总能蹦出一个两个来碍眼!

他只觉得楚明煜这举动幼稚可笑,无非是想搏取皇帝欢心,但此刻他大事将成,也懒得在这种小角色身上多费心思。

一个无权的皇子,日后有的是办法收拾。

御书房内,几人各怀鬼胎。

承平帝以为找到了新的依靠和解决了北境之忧;

顾昀看到了发动政变的最佳时机;

谢衍拿到了出宫调兵的合理借口;

而楚明煜,则迈出了他争夺权力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