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62章 投胎去吧!

“怕是赶不上了……”

老汉看着就在渐渐变小的大军队伍,喃喃自语。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能不知道人少利索,人多安全?

那小将军年轻,只怕没什么愿意跟着来这鬼门关走一遭。

熬一日吧,最多就一日。

大军也能进城了。

可是要等的人啊,总是赶不及。

突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李老栓浑身僵冷。

是北戎?北戎来了?

“锵啷!”

金铁交鸣声就在耳侧炸裂!

李老栓闭眼等死,却听见松烟短刃出鞘的寒风擦着他耳廓掠过!

“自己人!”少年侍卫的冷喝劈开黑暗,“大叔!你放心带路!”

李老栓彻底脱力,深深陷在雪地里。

三百轻骑如银色闪电劈开晨雾。

最前方的玄甲小将策马而来。

天神老爷啊,这娃娃将军,看着还没我家二小子大呢!

顾蘅见终于汇合,冷声询问:“大叔,城中还有多少人,跑出来的又有几何?”

“跑?往哪儿跑!”

老汉嗓子撕裂得像破风箱:“北戎人破了洛川天险,并州那群龟孙城门坠得比井绳还快!”

“县令那狗官还在火里蹦跶!”

李老栓喉咙里滚出嘶哑的笑:“他说库房里存着明年贡品的棉种!宁死不能教戎狗烧了种籽地!”

枯槁的脸上混合着讥诮与骄傲:“那是咱杏花屯立命的根啊……”

李老栓颤抖着从破袄内袋掏出团染污的棉絮。

那棉絮在暮色里竟浮着层罕见的珍珠晕彩,像揉碎了一池虹霞。

“将军您瞧……”

他将棉絮捧到顾蘅马前,龟裂的嘴唇竟扯出点扭曲的笑影。

“咱杏花屯的地气养人!三揉九蒸晒足一百八十天,搓出的棉胎能透出月光!”

他指尖珍重地拂过棉丝表面微弱的流光,仿佛抚摸着刚落地的婴孩。

“宫里的贵人,专要这个做贴身软缎哩!”

顾蘅的目光扫过棉丝,又刺向远处城楼浓烟里搏动的猩红一点。

一城血肉相搏,护的竟是妃子擦身的软布?

蚕丝?云锦?龙袍金线?这浸透血丝的流光棉。

原来只为裹住深宫温香软玉!

呵!

崔怀瑾猝然扭头,将眼中的水光偏到无人处擦干净。

马蹄下忽有棉丝卷入铁掌,马匹烦躁地甩蹄。

顾蘅看着缠在铁蹄上的,那几缕的丝絮,猛地扬鞭抽裂空气:

“冲开城门!”

嘶声里裹着铁锈味的腥气,也不知是怒是悲。

李老栓却浑然不觉她心涛。

只望着越来越近的浓烟城楼,突然挣扎起来指着水边一道岩缝窟窿嘶喊。

“就是那!水老鼠洞!”

他眼底焚着血与火,“钻过去!就能捅穿戎狗腚眼子!”

三百轻骑骤然勒缰!

尘土混着棉絮漫天飞舞,细如春蚕吐丝的流光在烟黑里明明灭灭。

顾蘅和崔怀瑾二人相视一笑。

脊背相抵一瞬。

崔怀瑾突然开口:“别死啊顾蕴璋,小爷还等着超过你们顾家成为第一世家呢!”

说完头也不回撞进芦苇**。

二百骑如黑蚁入沙消失在月色。

“松烟!”她声音淬着冰碴,“挑臂力最稳的弓手!”

顾蘅的皮靴碾碎几朵棉桃。

“箭头浸松油!”顾蘅低吼。

弓手们沉默地撕开随军带的棉袄内衬,布条缠着箭镞嘶嘶吸饱猛火油。

那都是那汉子带他们去的棉花仓里带出来的。

顾蘅铁胎弓拉满成熔金的月,弓臂缠的血棉衬浸透油脂,随她指尖骤松迸出厉啸!

“放——!”

数百支火箭撕裂灰白的天空。

江州城中,北戎将军拓跋珲看着漫天火光,赤红眼珠被灼得暴突。

“快燃狼烟!”

“大承派兵来了!”

看着自己将军大惊失色的样子,元星连忙缩在城墙阴影处。

羊皮袄下的手止不住发抖。

作为北戎最下等的辅兵,他本该在第一批攻城的队伍里。

可当听见将军说是大承镇北军来了的时候,他偷偷溜回了后方。

长生天保佑,别让百夫长发现我。

试图用十指死死捂着耳朵。

可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

噗通

噗通

那些相熟的战友们像熟透的果子砸在泥地里。

别看我...别让我上去...

他哆嗦着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砖。

元星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握刀的手不再发抖,却在登上云梯的瞬间,故意踩空了第三步。

与其死在汉人箭下,不如假装摔断腿,还能有条活路!

当他的惨叫声混入战场喧嚣时,没人注意到这个最怯懦的北戎兵,偷偷把佩刀扔进了护城河。

拓跋珲面露惊疑,镇北军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过洛川河不过半月,他们汉人不是有过年的习俗吗?

想起洛川三州如卧爪张开,左翼宁州拥铁骑过万,右翼渭州屯粮草如山!

唯有夹在中间的江州,穷酸得连城墙都是夯土包砖!

他这五千精兵驻跸此处,原想以轻骑控两翼咽喉!

若有事,两边驰援也快。

他特地选了个轻简事儿干,怎么...怎么大军偏偏是朝这里来了?

拓跋珲望着城头漫天火焰,厉声嘶吼:“传令!全军上城御敌!”

紧勒缰绳停在城墙下,半个身子都缩在亲卫盾牌后,连火星溅到马靴前都不敢上前半步。

喊杀声震得城墙颤动,亲兵队长急扯他缰绳:“末将带人探探虚实?”

“闭嘴!”

拓跋珲一鞭抽开对方,声音发颤:“等探马回报!”

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镇北军的黑甲洪流像噩梦烙在他骨子里。

开了城门岂非送死?

所以拓跋珲在城墙下眼睁睁看着,根本没想着上去看一眼。

——所谓大军,不过百余人

江州城内

两个北戎兵举着火把逼近蜷缩的妇孺,满脸狞笑。

火苗几乎燎到孩童的头发。

不等二人戏谑开口。

噗嗤!噗嗤!

两道寒光闪过!

左侧戎兵脖子突然裂开血口,鲜血喷了右侧兵士满头满脸。

右侧兵士惊得后退半步,崔怀瑾的刀已经抹过他的喉咙。

“杂种!”

崔怀瑾一脚踏灭掉落的火把,沾满血污泥泞的铁靴踩得火星四溅。

他脸上溅着敌人的血点,从阴影里大步跨出:“投胎去吧!”

“走!”

一队人直逼北戎驻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