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49章 已近妖孽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送走了夫君的长公主,还在劝慰自己那个想不通的弟弟。

“陛下还在为今日之事烦扰?”

承平帝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不甘。

“皇姐!顾昀!沈冽!他们这是……这是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逼宫!说什么北境?!北戎人是豺狼!可这满朝的文武,朕的这些好臣子,个个都是毒蛇。”

“让我发兵?哼!兵权一旦授予沈冽那桀骜老匹夫之手,到时他挟大胜之势,再合顾家谋算之力。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长公主没有驳斥皇帝的疑惧。

“陛下的担忧,本宫何尝不知?这顾家的心思深沉,沈冽的军功威望,都是悬于头顶的利剑。”

她微微叹了口气。

“然,陛下试想,北境之民,亦是你的子民!坐视国土被践踏,百姓遭屠戮,后世的史官会如何记述陛下?一句昏聩失察、坐失河山,陛下,您当真担得起吗?”

承平帝神色猛地一僵!

无疑,长公主的话精准刺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名声!万世一系的明君之名!

“陛下您要做的是明君!是垂范后世的圣主啊!北境烽火,非是无端。此乃天灾亦是人祸。”

“出兵御敌,守护子民,此乃帝王本分!这步棋,您输不起!”

“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承平帝紧攥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皇姐说得对。

这兵,不得不出了。

可兵权……

“可是皇姐,那兵权……”他声音里充满了犹疑。

“陛下何须担忧兵权?”

长公主眼中精光一闪:“谁说兵权一定要交给沈冽那个军中威望滔天的老匹夫?”

“靖王!不是也年富力强,一直希望能为陛下分忧吗?”

“靖王,是陛下的亲儿子。又没有母家外戚之虑,他今日所有,不都是陛下给的吗?”

长公主的声音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承平帝。

“陛下,让他挂帅,授予大将军之衔,名正言顺,满朝无人可置喙!”

“兵权,终究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岂不比交给外姓将领放心?”

承平帝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是啊!靖王!

他那个勇猛有余,心思却简单的儿子!

长公主的笑容愈发亲切:“至于沈冽嘛……”

“陛下不妨给他个名头响亮的镇北行军元帅,把统兵的机宜决策之权也分他一份!”

她抬眼看向承平帝:“让他去挡前敌!让他直面北戎最凶悍的刀锋!沈冽若胜,那是陛下圣明,慧眼识人!若败亡……那也是老将殉国,青史留名。”

“对陛下您亦无半分撼动!损失一将耳,总比将百万大军之权柄拱手送人要好!而靖王坐镇中军,稳操大局,功劳簿上,那泼天的功勋……自然还是陛下的!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话,彻底扫清了承平帝心头最后的阴霾!

好!太好了!

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彰显明君之姿。

又能将最大的实权和功劳牢牢锁在自家人手中。

长公主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那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弛下来。

然而,这口气还未松到底。

心底深处被刻意压下的惊悸与后怕却猛地翻涌上来。

竟真被他说中了!纤毫不差!

那日梅园初雪,红炉暖阁的私宴。

顾家那个精于谋算的长子,曾在她屏退左右后,轻描淡写地向她分析了即将到来的北境危局。

“长公主殿下,”

顾蕴之当时指尖把玩着一枚金叶子,眼也未抬。

“北境若久拖不决,必有言官死谏,群臣迫宫。此乃势之所趋。然,陛下心中所虑,恐非北戎,而在内患。”

“惧兵权再次旁落世家之手,尤忌沈大将军功高震主。”

“届时,陛下必两难。不出兵则民怨沸腾,青史污名;出兵则恐权柄失控。”

接着,他语速略缓。

“此危局之解,非在兵戈本身,而在持兵戈之人。”

“殿下若欲劝动陛下,须以帝王之名相诱。示之以千古明君垂范之机,护佑子民之责。此其本分所在,亦是陛下内心最重之枷锁。言须凿凿,明主之誉,万不可失!”

“而后,”

“化兵权之忧为宗亲之利。靖王,便是殿下手中最大、最无可辩驳之棋!以宗亲掌兵,拱卫帝权之策,替代沈冽独揽兵权之危。陛下疑虑自消过半!”

“至于沈冽……”顾蕴之嘴角噙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

“其勇其智,皆可化为陛下手中之刃,亦或折损之刃。名为统帅,实为先锋。陛下只需一句器重其能,托以机宜,便可将此百战老将逼至绝险关隘。”

“胜则皇家坐享其功;败亦有堵天下悠悠众口,为陛下再树明主惜才却天不假年碑石之功。”

“届时,镇北军旧部纵有怨愤,亦寻不到由头指向陛下,军中之权,便可由靖王从容收整。”

当时,长公主对这番话虽然惊诧于顾蕴之的大胆和通透,心中仍是存疑的。

陛下真的会置百万边民于不顾,仅仅因为猜忌沈冽而延误军机?

甚至做出如此不堪的算计?

然而今日!

皇帝那烦躁惊怒的斥责。

与顾蕴之当日所言,竟无半分出入!

至她劝说的说辞都一一对应,连皇帝的反应也把握的一丝不差!

原来这一切,真的早在顾蕴之的预料之中!

皇帝对世家的猜忌、对军权的敏感、甚至那份对明主圣名的在意。

竟都如顾蕴之掌上观纹般清晰!

“此人洞察人心,已近妖孽!”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深处炸响!

同时伴随着更深的忌惮,顾家有此等人物,布局深远至此。

当真只为解北境之危?

还是……另有所图?

这念头让她如芒在背。

但此刻箭在弦上。

顾蕴之画下的这条线,确是目前唯一能让皇帝点头出兵,又能最大限度保全皇权核心利益的道路。

罢了。

先解此燃眉之急。

这盘棋,且行且看!

这一步,她踩着顾蕴之预知的棋谱落下。

却不知最终是踏上了破局的坦途,还是落入了那个病弱妖智之人早已布下的更深更远的无底棋局?

长公主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关切和运筹帷幄的镇定。

看着皇帝最终拍板:“好!便依皇姐之言!明日朝堂,朕便顺了他们意。”

眼前皇帝那副自鸣得意,仿佛算尽天下英雄的表情。

落在长公主眼中,属实一言难尽。

顾蕴之此人。

算尽天机近妖,步步落子非人。

若非当年旧债如锁,她定要斩断牵连,永避此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