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47章 顾昀怎么这么能磨叽

崔老爷子看着孙子眼中的锐气,抬手再次重重地拍了拍崔怀瑾的肩臂。

力道沉缓,带着托付和信任。

“祖父信你!”

他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孙子,眼中全是满意。

“祖父一直,都信你!好小子!”

他凑近了些:“那就去!披上咱们崔家的战袍,堂堂正正地去!不仅要为崔家杀出一条康庄大道,挣一份掷地有声的前程回来!更要——”

老爷子猛地顿住,一把攥紧了崔怀瑾的手腕:“给我好好活着回来!”

“祖父!我会的!”

崔怀瑾知道,只要祖父同意了,那他去北境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好好保重自己!那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提防的不只是北戎人狼牙般的刀锋……”

后面的话,崔老爷子终究没说出口。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孙子的手腕,眼中情绪交杂:有期许,有激励。

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担忧。

那担忧穿透战场硝烟,直指皇城深处潜藏的腥风血雨。

那未尽之言所指向的敌人,比北戎的铁骑更加无形、更加致命,也更令人窒息。

“祖父……我,知道了。”

厅堂内,烛火跳跃,光影在崔怀瑾坚毅又带着一丝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王素茹站在一旁,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

她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仿佛看到那身影又回到小小一团的时候。

眼前是老爷子的赞许与丈夫的沉默不语,身后是她身为人母的担忧和恐惧。

崔怀瑾回头:“母亲,儿子知道您的担忧,儿子向您保证,一定平安回来。”

王素茹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她不明白,孩子们为什么总想去那危险的地方?

崔老爷子神色复杂:“老大媳妇,你也不必如此担心,怀瑾不是还有他舅舅吗?”

“总会没事的。”

崔时序拍了拍发妻的肩膀:“你常说怀瑾是你生的小祸害。”

“祸害遗千年,他不会有事的,你就等着他为你请封吧,大将军的亲娘,快别哭了。”

崔怀瑾:你儿子真酸啊。

崔老爷子:......

*

顾府书房,顾蘅侧身将谢衍让入。

烛火在谢衍踏入的瞬间摇曳,映亮他端肃面容下那刹那难以掩饰的微愕。

上将军沈冽早已在窗下圈椅中安坐,自斟一盏热茶。

然就在与谢衍目光相接之际,沈冽举杯的动作凝固了。

......

沈冽手中茶盏漾起一圈不自然的涟漪。

偌大书房,只闻几人的呼吸声。

谢衍与沈冽,两位朝堂之上心照不宣为皇帝效力的肱股之臣,此刻竟匪夷所思地共处在这顾家心腹之地的书房!

彼此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又立刻如被火灼般错开。

巨大的惊涛骇浪在各自心底疯狂翻涌。

他为何在此?

他是顾家的人??

死寂。

书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震惊在无声地滋长,裹挟着对对方意图的猜忌与警惕。

顾蘅恍若未觉,她稳步走到主位旁。

亲自执起温在炭盆上的银水壶,水流注入一旁刚换上的青玉瓷盏,发出清越脆响。

“谢大人,”

顾蘅放下壶,声音平和温润,“此时此地,无需拘泥门户之见。”

她抬眸看向僵立门口的谢衍,“北狄寇边,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此事关乎北境百万黎庶存亡。无论出于何心,只要能解民倒悬,令烽火早熄,便是同道中人。这门,只为苍生而开。”

谢衍喉结重重地滑动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沈冽那若有实质的目光。

带着审视与探究,如同芒刺在背。

顾蘅这番话,帮二人合理的解释了对方为何也会在此,堵死了所有质问的可能。

为了北境,为了出兵。

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朝堂之上,他深得帝心;

而在此刻,面对这共同而急迫的困境,他竟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本应是君王防备对象的家族?

讽刺!

何其讽刺!

苍天之下,莫非王土?

奈何王土之上,救民水火之路竟需此等诡谲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浊气被强行压下。

目光从顾蘅坦然的脸上移开,最终落在书房深处那摇曳明灭的烛影之中。

沉默,几近凝固的沉默延续了片刻。

“小顾大人之言,有理。”

谢衍的声音低沉沙哑:“为生民计……”

他终是迈开了脚步,在沈冽斜对面一张黄花梨圈椅里坐下。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刻意避开沈冽的方向,只盯着面前檀木小几上的茶盏。

而静坐在内的沈冽闻言没有出声。

目光锁在“顾蕴璋”沉静坦然的侧脸上,眼中全是满意。

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不迫,激起老将军的赏识。

好!真是个好样儿的!

沈冽的思绪翻腾,行事光明磊落,言语直指人心,于不动声色间便拿捏了谢衍这等重臣都无法反驳的大义名分!

这份见识,这份魄力,这份坦坦****的担当,不愧是谢家的血脉。

一股与眼下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清棠…清棠啊,你可不曾看走眼。

此子卓然,有勇有谋!

(沈清棠:哈!)

就在谢衍落座气息略定之际,书房外再度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房门轻轻开合,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悄然走入。

顾蕴之。

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未着任何品级配饰,步履轻缓如同无声清风。

然而他一出现,整个书房本就绷紧的气氛骤然又沉了一分。

谢衍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蕴之!

顾蘅看到兄长走进书房,连忙放下手中摊开的北境舆图。

快步上前搀扶顾蕴之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关切。

“兄长?外面寒气重,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顾蕴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如初春消融。

他轻轻拍了拍顾蘅扶着他的手背,动作熟稔而自然。

“如此牵涉北境存亡的要紧事,我怎能不来看看?”

他的声音平缓,仿佛说的只是寻常家事。

顾蕴之的目光转向了坐姿僵硬的谢衍。

他嘴角噙着的那抹淡淡笑意依旧存在。

“谢大人,”

顾蕴之的声音清越依旧,“今日您竟肯纡尊降贵,踏足我顾府寒舍。此情此景,着实令舍下蓬荜生辉。”

谢衍扯出一个笑,他今日真是昏头了!

怎么会觉得“顾蕴璋”身边缺谋士呢?

这不,下马威就来了。

“大公子言重了。”谢衍的声音低沉含混。

“为黎民计,纵是龙潭虎穴,谢某亦不得不闯。倒是我该讶异,顾公子隐世经年,竟为一纸边报深夜点将,连病骨之躯也顾不得了?这份赤子忧民之心,实令谢某……感佩。”

两人一站一坐,一人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如谪仙下凡,端的是光风霁月;

一人端坐暗影,笑容诡谲如妖魅附体,尽显深藏不露。

仙妖同处一室,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硝烟味和针锋相对的杀气。

谢衍眼底深藏的忌惮几乎要化作实质,这个病弱的顾大公子,给他布的局,使他吃的亏,仍历历在目!

而顾蕴之,平静表象下亦是心力凝聚。

他知道眼前这人代表的力量有多难缠,今日相见,一场无声的交锋早已开始。

沈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只觉得顾昀怎么这么能磨叽?

留他一个老骨头跟一群小辈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