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42章 顾蕴璋!你好大的胆子!

偏殿烛火并不明亮。

沈清棠推门而入时,“顾蕴璋”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窗前。

没有寒暄,直切核心

“沈小姐,陛下绝不会放任沈老将军一人领兵北上。”

“他对我们这些累世勋贵,早欲除之而后快!”

沈清棠心头一紧,那点旖旎的小心思瞬间消散:“直说吧!我能做什么?”

顾蘅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庞被阴影勾勒得更加冷峻。

“很简单,劝说你祖父,放弃那点可笑的忠君之念。”

“什么?!”

沈清棠猛地倒退半步,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顾蘅!

“顾蕴璋!你好大的胆子!你想干什么?!”

顾家果然所图非小!

顾蘅并未被她的怒意所动,反而向前逼近一步。

“若今日乾元殿上站着的是你沈清棠,看着那满殿跪着的废物和龙椅上那个昏聩无能、视北境为草芥的人,”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只怕你行事之激进,比我现在,要狠绝数倍!”

这几乎是诛心之言!

顾蘅看着她脸色变幻,不再多话。

只用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你可知道,陛下派了谁去驰援洛川?”

她故意停顿,看着沈清棠眼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

“并州。”

两个字,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

沈清棠瞬间如坠冰窟!

脸上血色尽褪,几乎失声尖叫。

“并州?!!!”

她猛地攥紧拳头:“那是看守粮仓盐田的州府军!自顾尚且不暇!怎能去抵挡北戎铁骑?!”

身为将门虎女,她太清楚北戎是一头多么危险的狼了。

顾蘅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疲惫。

她抬手,用力捏了捏发涨的额角:“是啊,沈姑娘尚知如此。偏偏,”她微微偏头,一字一顿,寒意彻骨:“偏偏御座上那位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狠狠钉在了沈清棠的心上!

那不止是讽刺,更是血淋淋的现实!

一个手握重权者的昏聩、冷漠、自私与短视,远比千军万马的刀剑更致命!

它正在将千里之外的江山百姓,推向万劫不复!

沈清棠身体晃了晃,她看着眼前这位同样被重担压得脸色苍白的少年,第一次真正明白。

国之将亡,匹夫有责?

不!

是君主已狂,举国皆殇!

*

顾府书房。

顾昀和沈冽相对静坐

没有任何征兆,在沈冽惊愕至极的目光中,顾昀的身体如同被折断的玉璧。

“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之上!

“你——!”

这份远超礼法规制的动作,带来的不是尊崇,而是近乎毛骨悚然的警惕。

“顾昀!你又想做什么?!我为了战事来求你,你不愿!也别害我!”

沈冽的声音带着惊疑不定的嘶哑。

顾昀低着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伯父,北境烽烟燃起,避无可避。”

“您欲亲赴险关,驱除狄虏,保境安民!此乃大义!昀,自当倾尽全力,为您铺平后方所有道路!”(

再抬起头时,眼中是灼人的悲切。

“然,陛下能忍关破之痛一时,却绝难容忍手握重兵的世家再立新功!”

“我顾家早已是陛下眼中钉!他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此刻……此刻我儿蕴璋尚在朝中!身处要害!”

“陛下定会借此逼他上那九死一生的战场!借北狄刀兵,名正言顺灭我顾氏麒麟!!”

“昀,只求老将军!”他的额头重重磕向冰冷的金砖,话语破碎不堪,:“只求老将军,在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能伸出援手,保我儿……一命,只一命足矣!”

沈冽下颌绷紧如铁,眼中怒火未消,却更添复杂。

“战场瞬息万变!刀枪无眼!便是你顾昀,何曾保住过想保之人?!老夫又如何能担保?!”

顾昀的身体猛地一僵!

老夫人的步步紧逼、韶音腹中的新希望、对蘅儿未来处境的担忧。

无法言说的不舍与内疚疯狂交织!

他喉结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艰难万分:“是,孩子总要经历风雨。”

沈冽看着他崩溃边缘的痛苦,眼神不解。

“既如此不舍,你顾昀只手遮天,自有法子将他强留在京!何必求我?!”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顾昀眼中的血丝瞬间凝固!

所有的挣扎、伪装的平静彻底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若是……”他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将最后的底牌掀开!“若是,那是舒桐的孩子呢?!”

“什么?!”

沈冽瞳孔骤缩!

惊骇与怒火再次席卷而上,比之前更甚数倍!

那只饱经风霜的大手猛然抬起,指着顾昀。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颤抖。

“你——顾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折辱她?!”

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是刻骨的痛惜与厌恶!仿佛要将眼前人剜骨噬心!

“荣园……”他喉咙里滚出近乎呜咽的咆哮,“那个死的那个外室……是谢丫头?!”

好啊!

铮铮傲骨的谢家女将军,竟被顾昀逼得如此境地!

谢家当年倾覆的幕后,又有多少是顾家推波助澜?!人尽皆知!

可偏偏那丫头要委身于仇人!

“沈伯父!”

顾昀直挺挺地跪着,没有丝毫辩解。

见沈冽怔忡,兀自开口。

“家中母亲早有顾虑!您知道的!作为顾家的儿子,‘他’若不出去,去那刀山火海里拼一个泼天的前程回来,凭这身份如何能在顾府立足?!如何在朝堂立足?!”

“打我!杀我!都随您!当年的事,我亦有难处,只能如此才能护住她。”

“昀并非邀功,只想求您一事,护住月儿的血脉,护她一条生路,就当是为了谢老将军罢。”

沈冽怒极反笑,他看着顾昀那张平静下掩藏着无尽算计的脸。

虽有不甘,但一个惊天的的念头骤然撞进脑海!

他声音嘶哑,艰难开口:“就非得是他做皇帝吗?!”

顾昀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目的,达到了。

这场刻意揭开的伤疤,正是要逼迫这位一生忠君的老将看清楚。

看清楚那御座上的人,他的自私、短视、对世家的忌惮与利用远胜于所谓的江山社稷、黎民苍生!

忠君爱国?

确是武将信条!

顾昀心中冷笑。

承平帝算准了沈冽的这份忠心,算准了自己身为文臣,即便有过军功也难以撼动沈冽在军中那如山如岳的威望。

这份威望,正是沈冽最大的资本,也是他顾昀最难越过的天堑。

可如今,这把忠君的枷锁,要是被砸穿了呢?

他要让沈冽亲眼看看。

他们忠心耿耿侍奉的君主,在国破家亡的关头。

是如何像守财奴攥着铜板一样,死死攥着那点兵权制衡不放!

置北境于死地而不顾!

顾昀逼沈冽看清这个事实,就是要将他引以为傲的忠,化作噬骨的毒蛇,啃噬沈冽那根深蒂固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