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39章 盯着荣禧堂

暖阁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顾蕴之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苍白。

他半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榻上,裹着厚重的银狐裘。

墨发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挽住,几缕垂落颊边,更衬得侧脸清减如画。

“蘅儿回府了没有?”

他轻咳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清晰沉静。

暮山垂手侍立:“回大少爷,不曾。二少爷自户部取了紧要卷宗,又策马折返宫中了。”

“好。”

顾蕴之缓缓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兵符,思绪纷纷。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静得可怕。

顾菀筝竟敢还敢算计蘅儿。

一而再再而三,真当自己会永远护着他吗?

如今镇北关破,北戎铁骑直逼洛川。

而这几日,府中的异动。

无一不在告诉他:他的父亲,他的祖母,都准备让蘅儿去博前程。

就为了韶音肚子里的那块肉。

兵符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顾蕴之垂眸,想起那日顾蘅将它掷还给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兄长,顾家不是我家。”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多么可笑。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将顾家的荣辱兴衰刻进骨血里,从未行差踏错半步。

可如今——顾家,却要毁了他最重要的人。

蘅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

既然顾家容不下你,那兄长便为你,重铸一个容身之处。

顾蕴之的手指轻轻叩着圈椅扶手,声音低缓:“不急,不急。”

你放心,顾家,决计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窗外风雪肆虐,屋内炭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苍白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太了解朝堂上的把戏了。

陛下若借军情紧急之名,逼迫蘅儿押运粮草,顾昀必定顺水推舟,让蘅儿去挣这份前程。

可北境如今是什么地方?

虎狼环伺,内鬼暗藏,连沈冽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顾蕴之指节攥紧,胸口翻涌着久违的暴怒与无力。

恨。

恨自己这副残**躯,不能入仕,不能执剑,不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护住她。

更恨自己明明掌控着顾家的势力,却仍要被所谓礼法束缚,连陪她赴险都做不到!

若他能如常人一般……

若他也能骑马挽弓……

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下,面上不露分毫。

蘅儿,信我。

这一次,兄长绝不会让你孤身犯险。

哪怕颠覆这满盘棋局,哪怕……与整个顾家为敌。

那日选错了,让他后悔不已。

时至今日,可不要再选错了!

顾蕴之倚在榻上,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只余下病色浸染的清冷。

“暮山。”

他声音低沉,不带起伏。

“属下在。”

顾蕴之的眼神落在虚空中一点:“带你的人……盯紧荣禧堂。”

暮山眼神微凝,立刻躬身:“明白!滴水不漏!”

他自然明白盯紧意味着什么,主子这是要为了二少爷对抗顾家了。

顾蕴之不再看暮山。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冰冷的珠串,眼神深处却已无半点温度。

暖阁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偶尔的毕剥轻响。

半晌,他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珠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寒冷:“顾府这担子……”

他顿了顿:“蘅儿若嫌它累赘,大可抛开!那韶音腹中骨肉,便由它承袭。”

这似乎是成全父亲的选择。

暮山心下微松。

然而,下一句,那陡然沉凝的杀伐之气,瞬间那他瞪大了眼睛。

“可若蘅儿要——”顾蕴之缓缓抬起眼,那温润如玉的眸子中,寒光凛冽如刀,不带一丝迟疑。

“那孩子……便没了存在的必要。”

轻飘飘的话,重逾千斤。

为护二少爷周全,大少爷的奉若神祇的信仰,亦可化为弃子。

那份浸**他二十载的顾家责任,在二少爷这里,似乎不值得一提。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承佑压低的声音。

“大少爷,原临安知州林少良求见二少爷,说是有要事禀报。”

顾蕴之眼睫微动,指节在暖炉上轻轻一叩。

“让他进来。”他顿了顿,补了句,“直接引到这里。”

门帘轻掀,林少良躬身而入。

一室暖意与药香中,林少良抬首。

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于顾府帷幄之后,掌控大局的顾家大公子。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仍不由得一震!

眼前人确实如传言般病骨支离,那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然而,那双微微抬起的桃花眼,却似深潭古玉。

温润内敛之下是洞悉世情的睿智光华。

他姿态随意地倚靠着,全无架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静气场。

五官更是精雕细琢,清逸绝伦,在这温软暖阁中竟有几分不似凡尘烟火的疏离。

俊美得令人屏息,也脆弱得让人心惊。

林少良不敢怠慢,深深一揖:“下官林少良,见过大公子!”

顾蕴之目光如流水般滑过,在林少良身上停留一瞬:“林大人果然像我想的那样,刚正不阿。”

林少良慌乱低头。

这......

大公子可是在怪自己当初在临安没有护住顾大人?

顾蕴之并不在意他的慌乱,继续开口。

“我听说,你还带了人回来?”

林少良心神一凛。

“禀大公子,正是。那位是下官原在临安时的僚属,原盐运司典史张明远。明远兄行事干练,熟知临安及南方漕运细务。”

“此次也是顾大人让我们二人一起返京述职的。”

顾蕴之微微颔首,算是对张明远的认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少良脸上。

仿佛不经意间随口提起,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

“嗯。林知州……听说,你与那禁军统领林少知将军,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劈在林少良心坎上!

他怎会知晓?!此事极为隐秘!

连林家那些旁支知道的都不多!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林少良竭力压下心头狂震,恭敬垂首。

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大公子明鉴,正是。”

再不敢有丝毫隐瞒。

顾蕴之闻言,苍白的脸上却倏然绽开一个更为明显的笑容。

那笑意直达眼底,如同深雪初霁,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轻松。

“好。”

他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他不再看林少良,目光转而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底深处流淌着近乎灼人的光彩。

顾蕴之只觉得心中那份骄傲与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蘅儿……我的蘅儿……

你年纪轻轻也能早已洞察如此隐秘的关联,将这等助力悄然纳入麾下。

你有此筹谋,纵然前方无我,我又何须忧惧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