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26章 入赘

除夕夜。

阖宫夜宴

江清殿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蟠龙金柱盘绕而上,支撑着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

殿中设下数十席,流水的宫娥太监捧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穿梭其间。

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舞姬在殿中央翩跹旋转。

一派富丽堂皇、歌舞升平的皇家气象。

御座高台之上,承平帝一身明黄常服。

神色看似平和,目光却带着长久居于权位顶峰的审视。

下午和朝臣共饮,承平帝此时有些疲于应对。

崔皇后身着繁复隆重的明黄凤袍,端坐在侧。

目光扫过下首的皇子宗亲,尤其在自己儿子楚承宵身上停留良久。

下首左右,是几位位分较高的妃嫔。

其中出身江南清流新宠玉嫔赫然在列,正小口啜着果酒。

靖王楚宴锦夫妇矜贵而坐、宁王楚承宵、尚未就藩的四皇子楚明煜、长公主与其驸马、镇国公世子陆明祈分列而坐。

虽说皇帝一母同胞的只有一个长公主,但此时皇室宗亲皆在,看上去倒也是热热闹闹的。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舞姬刚刚退下,丝竹暂歇之际。

楚宴锦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走至御座前方,撩袍恭谨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父皇,值此除夕团圆佳节,万象更新之际,儿臣心中忽感一事,关乎朝廷体恤功臣,彰显皇家恩典,不吐不快,斗胆奏请父皇圣裁!”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歌舞声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这位风头正盛的王爷身上。

皇帝微微倾身,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哦?宴锦有何事启奏?但说无妨。”

楚宴锦抬起头,语气恳切真诚,字字清晰传遍大殿。

“父皇容禀!儿臣所想,乃是上将军沈老大人之事!”

他看向皇帝,言辞恳切中带着激昂。

“沈老将军戎马半生,为国戍边,沈氏满门忠烈,数十年来,无数沈家好儿郎喋血北境沙场,保我大承江山固若金汤!其忠肝义胆,天地可鉴!”

“儿子在北境,也多次被沈老将军救于水火之中,沈将军与我,倒像是救命之恩。”

皇帝则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楚宴锦话锋一转。

“然而,沈家子嗣凋零,尤以沈老将军膝下……嫡亲血脉唯余清棠郡主一人承欢。”

“年前父皇圣心仁厚,曾特旨恩准,允郡主自主择婿,以慰老臣之心,此乃皇恩浩**!”

他稍作停顿,目光诚恳地迎向皇帝。

“儿臣思前想后,既是要抚慰老臣,成全郡主心愿,何不更成全几分?儿臣听闻,郡主属意顾家二公子,如今的顾尚书,沈老将军爱惜人才,也已认作干孙,两家关系更近一层!”

他声音拔高:“顾尚书年少有为,才情卓绝!若能成就二人姻缘,非但全了郡主一片痴心,更能承袭沈家门楣荣光,延续沈氏忠烈血脉!此一举两得之美事也!”

皇帝故作为难。

“可是当时朕已经下令,无论是谁,只要沈家郡主愿意,便可以入赘沈家,承袭门楣,若是顾尚书,顾卿只怕不愿。”

“入赘”二字,被他说出,倒是惊得众人停下了动作。

楚宴锦佯作不知。

“中书令大人,身为朝堂肱骨,文臣领袖,深明大义,为父皇分忧,安抚戍边老臣亦是他分内之责,想必定能体谅这桩美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皇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瞬间就理解了楚宴锦的意思。

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

“嗯……宴锦所言,亦是一片苦心。只是顾爱卿膝下仅有两子,嫡长子蕴之身体欠安……骤然让蕴璋入赘,顾爱卿家门承嗣只怕为难。”

他的话音刚落,靖王楚宴锦已然笑着接口,意味深长。

“父皇多虑了!顾大人春秋正盛,风华正茂。况且蕴之兄长虽体弱,未来之事……谁能说得准呢?总有再添麟儿,开枝散叶之时。”

这话暗示顾昀可以再生儿子,如今一个儿子入赘算什么?

皇帝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窃喜,这正合他心意!

借靖王之手分化顾沈,既能打压顾家清贵的威望。

又能让沈冽这个无实权却有威望的上将军对顾家心生嫌隙,何乐而不为?

况且承袭门楣可不是空口白牙一句话。

那是要接任沈老将军去北境戍边的!

顾蕴璋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没准什么时候就折在那里了。

到时候顾昀权势再大又如何?

一个绝嗣的世家,还能掀起多久的风浪。

他面上依旧沉吟。

“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一声清亮的反驳骤然响起!

楚承宵不顾崔皇后骤然凌厉的眼色,猛地起身离席。

对着御座急切道。

“顾蕴璋乃朝廷命官,有功名在身!入赘一事于礼不合,更是对其个人仕途的清誉有损!此非抚恤功臣之道,反是折辱朝臣啊父皇!恳请父皇三思!”

皇后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笑意瞬间结冰!

她狠狠剜了儿子一眼,声音不咸不淡地开口。

“承宵!御前议事,你父皇自有圣断,轮得到你这般放肆?还不坐下!”

楚承宵看了自己母后一眼,猜到她还在因为临安一事对蕴璋耿耿于怀。

“母后,今日既是家宴,那儿子也不算参与朝政,只当是家宴让父亲听听儿子的肺腑之言罢了。”

承平帝有些恼怒。

承宵这孩子,对于顾家太过依赖!

这时,坐在长公主身边的陆明祈,眸光一闪。

想起了前几日在靖王府暖阁中,顾蕴之那句嘱托,心中微动。

他亦起身,姿态比宁王更为沉稳,朗声道:“皇上,宁王殿下所言虽急切,然不无道理。入赘之举,于男子而言,实乃奇耻大辱,非一般所愿。中书令大人乃国之柱石,其颜面亦是朝廷体面。若因此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地看向皇帝。

“恐令栋梁之心寒,反为不美。”

这话已经是极委婉又极清晰地提醒皇帝,强行逼迫可能引发顾昀激烈的反噬!

顾昀身为文官之首,天下学子所追求向往的老师。

其影响力非同小可!

见父皇面露游移,靖王立刻转向陆明祈。

眼中带着一丝被驳斥的不悦,笑容微冷。

“明祈此言差矣!君子成人之美,何言侮辱?明懿郡主一片赤子之心,痴情可感天地!沈老将军为国鞠躬尽瘁!如此痴情女子,如此忠烈之家,若因世俗偏见而坐视不顾,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他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忠孝高地,扣上道德大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