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20章 、莫不是真的辜负了人家姑娘?

顾蘅踏入正厅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剑拔弩张的压抑。

顾昀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眼底压着怒意;

沈冽则虎目圆睁,手按佩刀,周身杀气腾腾。

二人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刺来。

一个质问,一个审视。

顾昀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夜之间被长子病危、次子决裂、沈家提亲这些毫无预兆的风暴卷得晕头转向,此刻只想抓住一个能理清的线头。

顾蘅却恍若未闻,径直越过他。

这一路,她早已想得明白。

沈冽若真愿让她入赘沈家,绝不会让沈清棠如此大张旗鼓上门。

顾蘅看得分明。

他根本不愿让一个在他看来“只会汲汲营营、钻营权力、不念社稷民生”的人家入赘沈家!

若非沈清棠一意孤行,他沈冽绝不会踏入这顾府一步!

若是当下态度暧昧,留下丁点回旋余地,便是给了沈清棠希望。

若当场严词拒绝,以沈清棠的心性,只会将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更是羞辱了这位护犊情深的老将军。

以沈冽的暴脾气,只怕立刻就会抽刀相向!

这本身就是个死局。

就在沈冽拍案欲起,怒斥之言将脱口而出之际。

顾蘅动了!

她没有迟疑,亦无畏惧,大步流星走到沈冽面前一丈之地。

骤然撩袍,双膝落地,对着满面怒容的上将军行了一个郑重叩首大礼!

顾昀眉心一跳:好小子,都没对自己行过这么大礼。

莫不是真的辜负人家姑娘了?

顾昀暗自斟酌,其实娶也能娶。

他在这边心思不停,顾蘅那边已然开口了。

“上将军,是晚辈年少鲁莽,言行不谨!一时孟浪,言辞间或使郡主心中生惑,错会了晚辈愚钝之心意,扰了将军清宁,实乃晚辈之罪!晚辈在此,恳请将军海涵!”

一番话干净利落,将一切过错揽于己身,将沈清棠从风口浪尖妥善摘出。

更将沈府的尊严稳稳托起,端的是一个姿态无可挑剔。

沈冽胸中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和坦**认错狠狠一遏。

他地看着跪地不卑不亢的少年,眼中暴戾稍缓,升起一丝审视与错愕。

这小子……似乎不全是传闻中那攀附权贵的顾家做派?

顾昀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顾蘅不等他完全反应,继续开口。

“明懿郡主金枝玉叶,将军拳拳爱护之心,天地共鉴!晚辈深为感念!今日冒昧恳请将军恩典,”

她字字铿锵:“愿将军慈悲,认晚辈为一螟蛉子!从今往后,璋在此立誓,当以性命护清棠郡主周全,视之如骨血亲妹!承将军府门楣荣光,保郡主一生喜乐无忧!此心昭昭,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如有背诺,甘受天谴!”

义兄!护她,择良配!

这几个字精准地熔化了沈冽心中最大的芥蒂和忧虑!

屏风后,沈清棠紧攥绣帕的手指猛地一松,脸色霎时褪去所有血色。

当听到“亲妹”二字时,心口那点隐秘炽热的火焰被瞬间浇灭。

那丝痛楚虽未散尽,却渐渐被一种带着无奈却安然的释然取代。

兄长之诺,亦是重诺。

她挺直了腰背,眼中的泪光化为一丝坚韧的坦然。

她已然为此争取过,心中无憾,即可。

沈冽脸上的怒容如同寒冰消融。

先是错愕,继而化作狂喜的洪流,那紧压心头数月的大石轰然落地!

“——好!!!”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炸响厅堂!

沈冽猛地长身而起,一双蒲扇大手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随即在她肩头连拍数下,哈哈大笑,力道之重拍得顾蘅身形不稳!

“好!好小子!痛快!”

比你爹强多了!

当初谢舒桐表明心意的时候,顾昀扭扭捏捏。

愣是让那丫头遭受了许多非议!

如今顾昀的儿子行事倒是比他光明磊落了许多。

他孙女的眼光,比老谢家闺女强!

沈冽声如洪钟,眉宇间的阴沉一扫而空。

只剩下对这后生,这份“拎得清”的欣赏。

“老夫今日就认下你这个干孙子!哈哈哈!得,有你这句话,老夫这颗心,彻底放回肚子里了!记着你的话,给清丫头找个比你强十倍的好人家!哈哈哈!”

沈冽笑得开怀,拍着顾蘅肩膀的手掌带着亲昵的力度。

带着失魂落魄的孙女,和那句“改日再聚”离开了。

厅内骤然空**,唯余一室沉寂和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息尚未散尽。

顾昀揉了揉跳痛的额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看着站在厅中、身姿挺拔却如同蒙着一层无形冰霜的“儿子”。

心底的荒谬和疲惫感如同藤蔓般疯长。

长子尚在病榻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的妹妹,竟又在眨眼间给他认回了个“妹妹”?

这到底算哪门子事儿?!

他疲惫地坐回主位,想喝口茶定定神,却发现指尖冰凉。

目光沉沉落在顾蘅身上,声音带着被压抑后的沙哑和深深的困惑。

“蘅儿……”他斟酌着开口,“沈将军之事……算是有了了结。但……昨晚究竟……你与你兄长,发生了何事?蕴之为何……为何突然病重如此?”

顾蘅缓缓转过身,那双清冷如雪的眸子对上顾昀的视线。

她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

“发生了何事?”她反问,语调轻佻,“说了……您又能解决么?父亲?”

顾昀瞳孔骤然一缩!

被女儿如此直接的顶撞和质疑,一股被挑战权威的怒火与昨夜积压的无名火交织着“噌”地窜起!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起。

“逆子!休得放肆!你兄长!为你步步为营,事事周全!殚精竭虑,劳心耗神!”

他盯着顾蘅毫无波动的眼睛,试图用长子的付出唤醒她。

“你就是如此报答?如此伤他之心的?!”

“事事周全?”

顾蘅那双桃花眼中猛然炸开一片狂暴的猩红!

那平静的面具瞬间龟裂,所有的怨恨、委屈、积压的愤怒轰然喷薄而出!

她上前一步:“我母亲为我事事周全,还人都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