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10章 这于理不合

“蕴之啊,”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牡丹粉彩盖碗,语调是长辈特有的关怀。

“这大冷的天,身子可还撑得住?瞧你这气色,还是单薄了些,屋里暖笼可得加足炭火才是。”

“我瞧着你比去年来镇国府时清减了不少。”

顾蕴之微微欠身,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声音平稳无波:“谢长公主垂询,蕴之尚好。”

他没有再多话,端坐在那儿像尊菩萨。

长公主看他那副风雨不惊的模样。

想起如今他的现状,眼中怜惜更甚。

话也说得直白了几分。

“唉,你母亲的事是本宫对不住你们,如今想起,这心中不是滋味。”

“殿下不必挂怀。”

顾蕴之微微垂首,鸦羽般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是母亲神志不清冲撞凤驾在先,禁军护卫殿下安危,本就应当。”

长公主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如纸的少年,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你母亲去得突然...”长公主斟酌着词句,“本宫一直想着,该给你指门好亲事才是。”

“劳殿下记挂。只是蕴之这副身子,实在不敢耽误好人家的姑娘。”

长公主心头一刺。

她想起刚刚见过的“顾蕴璋”。

那般意气风发的样子,身边美婢环绕,听说光是通房就有四五个。

可顾蕴之二十岁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胡说。”

长公主忍不住轻点顾蕴之方向:“太医院院判都说你这些年调养得宜,只要...”

“殿下。”顾蕴之忽然抬眸,那双清凌凌的眼里闪过一丝长公主看不懂的情绪。

“这身子,没用的。”

“....如今这偌大后宅,空落落的。你父亲,你也知道,是个一心在前朝打转的性子,后宅琐事,他怕是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她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顾蕴之,语重心长。

“蕴之,你虽为嫡长,但身子……要紧的是为自己打算。”

“总这么孑然一身,不成个体统,家里也冷清。该早日觅一位淑女,成个家,身边也好有个知冷知热、悉心照料的。本宫看着也放心些。”

她的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为顾蕴之的将来考虑。

毕竟,一个病弱、无嗣、母亲已逝的嫡长子,在勋贵之家的未来,实在堪忧。

成家立业,是眼下看来最“体面”的出路。

顾蕴之安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古井无波的神情。

仿佛长公主谈的不是他的人生大事,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碎。

他甚至轻轻端起一旁小几上的白瓷茶盏,浅啜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水。

动作从容得如同在在家庭院。

“长公主慈心,蕴之……省得。”

他放下茶盏,声音清浅:“此事不急。”

长公主正要再劝几句。

就在这时,顾蕴之的贴身小厮,悄然入内。

行了个礼后,飞快地凑到顾蕴之耳边,用极低的气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那小厮的神色带着几分古怪。

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瞠目结舌又强忍着不敢笑的东西。

霎时间!

顾蕴之那双总是漫不经心半阖着的桃花眼倏然睁开!

里面弥漫的烟雨雾气如同被寒风吹散,顷刻间显露出下方深潭的本质。

冰冷而锐利!

整个人周围的气场骤然一沉。

长公主原本还想继续劝导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顾蕴之。

“这是怎么了?”

这可是鲜少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绪波动。

尽管只是眉头那一蹙和眼神的剧变。

但对习惯了顾蕴之那副万年不变淡漠脸的长公主来说,已然是惊涛骇浪了!

发生了什么?

只见顾蕴之绷紧的身体只在瞬间便又松弛下来,重新倚回椅背。

他甚至又端起了那盏茶,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微微侧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承安。”

“在。”

承安立刻躬身。

“去……”

顾蕴之顿了顿:“告诉你们家二爷。”

他抬眸,目光精准地投向花厅门口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什么景象。

唇角竟极其缓慢地向上勾了一丝弧度。

“就说是我说的,她若是再敢显摆她那孔雀毛招蜂引蝶,我给她全拔了!”

承安听到最后一句,饶是训练有素,肩膀也是几不可察地猛烈抖了一下!

他猛地垂头,紧紧咬住腮帮子,才没让那喷薄而出的笑意冲出口。

只含糊地应了声“是”。

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几乎是同手同脚极其狼狈地疾步退出了花厅,生怕多待一秒就破功爆笑出声。

长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彻底弄懵了!

她看着承安那副憋笑到内伤、落荒而逃的样子。

再看看旁边那个传话小厮一脸扭曲的忍俊不禁,最后目光转回顾蕴之身上。

眼前的青年公子端坐依旧,面色平静无波,苍白如雪。

刚刚那刹那间弥漫的杀气如同幻觉。

他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沉静、与世无争的模样。

长公主满心疑惑,试探着开口。

“蕴之……可是……顾大人出了什么事?”

顾蕴之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向长公主。

那双桃花眼重新笼罩上一层温润的水泽,方才的锐利危险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拂过刚刚端起的茶盏边缘。

动作优雅从容,声音清越,带着他独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平静:“无事。”

*

承安得了令,脚底抹油般直奔月洞门。

远远看见松烟抱剑而立的身影,他顿时挺直了腰板。

有大少爷撑腰,今天这瓜他吃定了!

还要一线吃瓜!

“嘻嘻...”

承安忍不住笑出声。

那边顾蘅正被沈清棠堵在回廊下,一抬眼看见承安颠颠地跑来,心里“咯噔”一声。

完蛋,莫不是被兄长发现了?

兄长一向管我比管犯人还严!生怕我的女儿身暴露!

“二少爷。”承安凑上前,压低声音憋着笑,“大少爷说,您再显摆孔雀毛,就给您全拔了。”

顾蘅:“......”

沈清棠:“???这不是狐狸毛吗?”

顾蘅内心疯狂咆哮:兄长我是冤枉的啊!

无疑,顾蘅对自己的外貌是满意的。

就是带来的麻烦有点多。

但面上还是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涵养,后退半步拱手。

“沈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璋不敢自作主张。”

说完转身就要溜。

“我知道了!你等我!”沈清棠突然拽住她衣袖。

顾蘅:“????”(瞳孔地震.jpg)抓我袖子干嘛?

承安:“!!!!”(疯狂记小本本)二少爷你死定了!

松烟:“哇哦哇哦~”(掏出瓜子开始嗑)可惜翡翠没跟来~

“沈、沈姑娘...”顾蘅试图抢救,“这于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