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70章 、一切安好?

谢衍刚下朝回府,便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

承佑立于车旁,见他归来,恭敬行礼。

“谢大人,我家主子有请。”

谢衍目光微动,紫色官袍在暮色中如染墨色。

思索片刻,他广袖一拂,翩然登车

“大公子好雅兴。”

车帘掀起,只见顾蕴之斜倚软榻,一袭素白长衫如披霜雪。

他指尖轻抚案上焦尾古琴,乌发半束,衬得面容愈发清冷如画。

烛火映照下,他眉眼如墨染,唇色极淡,整个人似谪仙临世,不沾半分尘俗气。

见他进来,也不行礼,只淡淡一笑。

“听闻谢大人好奇我与明祈的事?”

顾蕴之薄唇轻启,嗓音如碎玉投冰。

谢衍心头骤紧,他暗中调查不过一日,竟已被察觉?

“不过是少年情谊。”见他不语,顾蕴之漫不经心划过琴弦,“谢大人有何疑虑,大可直言。左右蕴之是个废人,空闲得很。”

谢衍眸色微沉:“大公子惊才绝艳,何出此言?”

“可瞧着,谢大人倒像是真将蕴之当废人了?”他缓缓直起身,眼神陡然一厉,“你在临安伸的手,未免太长了。”

!!!

谢衍背脊陡然生寒。

他听过世人赞顾蕴之多智近妖,精通筹谋布局。

却在此刻才真正明白,原来一个人聪明到令人毛骨悚然,是这般滋味。

谢衍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带着浅笑:“大公子说笑了,衍哪里有这等本事?”

顾蕴之指尖轻抚断弦,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谢大人...能干得很。”

谢衍见他如此笃定,心知他必是掌握了实证,索性直言。

“世家何曾见过百姓疾苦?衍不过是想护住那些无辜之人罢了。”

“噢?”

顾蕴之忽然抬眸,眼底寒意尽褪,又恢复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那是蕴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谢衍凝视着他:“大公子专程来这一趟,不会就为此事吧?”

顾蕴之唇角微勾,突然将古琴往前一推:“听闻谢大人精通音律,这琴...便送给大人了。”

谢衍眉头一蹙——这是警告?

顾蕴之似笑非笑地颔首:“对。”

谢衍立于原地,目送顾蕴之的马车远去,眼底暗色翻涌。

他原以为顾昀才是最难对付的,却不想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公子,才是真正的威胁。

身后小厮小心翼翼抱着那架古琴,低声询问:“大人,这琴收下了,怕是会引得陛下不悦。”

谢衍冷声道:“回府。”

顾蕴之倚在马车内,对承佑淡声吩咐:“告诉父亲,不必顾虑了。”

他眸色微凉:“这谢衍......若再给他时日,怕是压不住了。”

承佑垂首:“是。”

接连几日,顾蕴之对谢衍的调查全力配合,账册、货单、商队记录一一呈上,毫无遮掩。

谢衍翻阅着手中账册,上面惊人的数字令他暗暗心惊。

顾氏商行的收益,竟比朝廷预估的高出数倍,这些东西极为漂亮,不得不说,毫无错处。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多谢大公子配合。”

顾蕴之执盏轻抿一口茶,忽然抬眸:“谢大人,可听过一句话?”

谢衍合上册子:“愿闻其详。”

“狡兔死,走狗烹。”顾蕴之语气轻缓,仿佛漫不经心。

谢衍目光微沉:“我只做我该做的。”

顾蕴之指尖轻点案几,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不知道。既然知道,还选这条路......就该想到其中的风险。”

谢衍直视他:“衍甘愿承担。”

“好。”

顾蕴之忽而一笑,如春风化雪,却无端令人脊背生寒。

不过两日,江家、沈家等明面上不涉党争的世家,开始在皇帝面前频繁提及谢衍与长公主府的往来。

江述在御前议事时,似是无意道:“前日臣路过醉仙楼,见谢大人与镇国公对饮,陆小公子亦在侧,倒是少见。”

“是啊,谢大人还是知恩图报,如今位高权重还不忘镇国公府的提携之恩,常往镇国公府,听闻还与陆世子论剑,倒是亲近。”

这些无心之言,经由皇帝的禁军统领、内侍探子反复印证,渐渐在帝王心中埋下疑虑。

皇帝派出的密探,在谢衍府邸外蹲守数日,终得铁证。

谢衍深夜入长公主府,停留至三更才出。

陆明祈亲自送行。

实则,那只是谢衍归还陆明祈借阅的兵书,但落在皇帝眼中,却成了私相授受、结党营私。

顾家商行的调查结果一出,顾昀当即入宫面圣,跪伏于地,眼泪纵横。

“陛下!臣不敢说肝脑涂地,却也忠心耿耿!顾家商行所缴赋税,占国库三成有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绝无半点私心!”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年陛下登基,老臣倾尽家财助军饷,以文臣只身征战边疆,只为能换得陛下社稷安康。今......竟遭人构陷!”

他在提醒皇帝,当年夺位,顾家出了大力,如今国库一半税收仍靠顾家支撑。

你可得想想清楚。

周围的朝臣不住应和,是啊陛下,可别寒了忠臣的心啊!

皇帝盯着顾昀,又想起密探的奏报,心中天平彻底倾斜。

翌日早朝,圣旨骤下。

以查证不实,惊扰老臣为由,命谢衍三日内亲赴顾府致歉。

谢衍跪接圣旨时,指节捏得发白。

好啊!

明知皇帝忌惮位高权重之人。

还如此诛心。

谢衍踏入顾府时,顾蕴之正在庭院煮茶。

“谢大人,茶已备好。”

顾蕴之抬眸,笑意不达眼底。

谢衍拂袖落座,却道:“大公子觉得,小顾大人在临安……一切安好?”

顾蕴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溢出杯沿。

“什么好与不好?世家子弟,总要外出历练,受些挫折才好。”他语气温和,眼底却寒意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