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天明再叩门
天边尚未真正亮起时,第三哨已经重新动了起来。
没有擂鼓。
没有大喊。
甚至没有大规模调兵带来的杂乱脚步声。
所有动作都被压得极轻。
这不是偷袭。
因为南偏门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人族还会再来。
但柳源要的,是让赤骨主岭判断不清他们这一次真正要打哪里。
正面压门的人,由刀疤关主亲自带队。
他换了一副新的肩甲。
旧伤还没好,动作稍大些便疼得脸皮**。
可他神色比先前更亮。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去硬撞门。
而是去演一场足够像真的正面攻门。
“听好了。”
刀疤关主站在前突队前,压低声音道。
“咱们这一次,要打得像真要把南偏门一口吞下。”
“但别真一窝蜂往里钻。”
“柳老说了,咱们是钓鱼。”
“钓赤骨那群骨头架子的眼睛。”
旁边一名老卒咧嘴。
“关主,钓鱼还要喊杀吗?”
刀疤关主瞪他。
“当然要。”
“不喊得像一点,鱼怎么咬钩?”
众人低低笑了一阵。
笑声很轻。
却把战前那股沉闷冲散不少。
另一边,玄山宗阵师正在准备破纹符。
十六张符,被分成四组。
每组四张。
分别由四名阵师贴身保管。
这些符的作用,不是直接打碎魔骨。
而是在霍灵飞再次轰击魔骨裂缝时,短暂撕开裂缝表层魔纹,让震**阵力钻进去。
为了送这四组符,柳源挑了一支极小的队伍。
十二名阵师。
八名刀修。
六名老卒。
外加霍灵飞。
他们不从南偏门正面进。
而是借上一战第三楔线残留的一段废阵,从兵藏骨楼废墟侧面切入。
那条路很窄。
也很危险。
但胜在赤骨主岭未必能第一时间判断他们的目标是魔骨裂缝。
至于兵种母珠,则被放在第三哨后方一处看似防守不严的位置。
当然,只是看似。
母珠周围,真正守着的不是普通武人。
而是柳源亲手布下的一座反影阵。
这座阵不强杀。
只困。
专门等那些擅长潜行、夺物的妖魔钻进去。
刀疤关主曾问,若赤骨岭主不派人来夺怎么办?
柳源的回答很简单。
“那就继续攻门。”
“反正我们不亏。”
这便是这一局的妙处。
母珠是饵。
正面压门是饵。
侧面切魔骨裂缝,也像饵。
可每一个饵,若赤骨主岭不管,都会变成真的刀。
霍灵飞听完所有布置,只问了一句。
“吾打哪里?”
柳源指向舆图上那道黑线。
“魔骨裂缝。”
“但不是一开始就打。”
“等正面压门动起来,等母珠那边有妖影入阵,等赤骨岭主分心。”
“你再出手。”
霍灵飞点头。
他对这些弯绕并不排斥。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柳源的这些布置,最终目的都是让他的拳落得更准、更重。
这便够了。
天色更灰。
妖地清晨没有真正的清亮。
只有一层混着血色和骨灰的阴白。
南偏门方向,赤骨主岭的骨火仍在燃烧。
比起夜里,门上骨火似乎稳定了不少。
显然赤骨岭主已经抽调六门骨势,强行修补南偏门。
可柳源看得出来。
那种稳定,是硬压出来的。
像伤口上绑了厚厚绷带。
绷带还在。
血却没止干净。
“出发。”
柳源终于下令。
第一支动的,不是霍灵飞的小队。
而是刀疤关主带领的正面前突队。
他们沿着昨夜打出的路线,再次朝南偏门压去。
盾卒在前。
刀修在侧。
阵师在后。
一切都像昨夜那场钉门攻势的重演。
南偏门上的妖将很快发现了他们。
刺耳妖号响起。
骨火暴涨。
赤骨主岭显然没想到人族竟然这么快又来了。
门内妖兵妖将的调动明显有一瞬混乱。
刀疤关主看得清楚,立刻咧嘴。
“喊!”
前突队众人同时怒吼。
“叩门!”
声音传出,在南偏门前回**。
赤骨主岭深处,赤骨岭主猛地抬头。
“又来?”
它眼中骨火几乎喷涌而出。
这才过去多久?
人族不休整。
不退兵。
竟然又来叩门?
它第一反应,是霍灵飞要再次从正面强压南偏门。
可很快,它便强行压下怒意。
不对。
柳源不会这么简单。
“看住第三哨。”
“看住母珠气息。”
“也看住魔骨裂缝。”
赤骨岭主连下三道命令。
可正因为三处都要看,它的注意力不可避免被分散。
南偏门正面,刀疤关主已经带人冲到门外百丈。
他们没有真正立刻扑门。
而是摆出一副要重新钉楔线的架势。
几名阵师煞有介事地取出阵钉。
盾卒则开始压地。
赤骨主岭门上妖将看得心头发紧。
昨夜它们已经吃过这套苦头。
若再让人族把楔线钉起来,南偏门只会更糟。
于是门内很快有妖兵压出,试图先行打断人族布置。
刀疤关主嘴角一点点咧开。
“咬钩了。”
他长刀出鞘。
“砍回去!”
正面战斗瞬间爆发。
同一时间。
第三哨后方,那枚被故意泄出一缕气息的兵种母珠,忽然轻轻一震。
守在暗处的柳源眼神微动。
来了。
几道几乎与地面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越过外围残石,朝母珠所在靠近。
骨影盗。
赤骨主岭终究还是派出来了。
柳源没有立刻收阵。
他任由那些黑影继续靠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直到最前方一道骨影盗伸手触及封着母珠的符布时,柳源才淡淡开口。
“合。”
反影阵无声亮起。
没有惊天光芒。
只有一圈极淡青线,从地面浮现,然后迅速收拢。
几名骨影盗猛地抬头,终于意识到不对。
可已经晚了。
青线合拢,它们的影子被硬生生钉在地上。
而在南偏门侧面,霍灵飞也已经带着小队,踏入兵藏骨楼废墟留下的那条侧路。
三处同时动。
赤骨主岭,终于被迫分心。
柳源站在第三哨后方,没有立刻看向南偏门侧路。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反影阵中。
骨影盗比他想象中更难缠。
这些妖兵被钉住影子后,竟没有第一时间挣扎逃离,而是立刻分出两道黑影,试图绕过阵心直接毁掉青碑。
若青碑一碎,母珠封禁便会出现破口。
到那时,母珠内部残胚或许会被惊醒。
柳源指尖轻点。
两枚小碑从袖中飞出,正好压在那两道黑影前方。
黑影撞上小碑,发出刺耳尖鸣。
隐藏在暗处的天刀门刀修立刻出刀。
刀光不斩身体,只斩影线。
嗤!
一头骨影盗的影子被斩断半截,整个身躯顿时从隐匿中跌出。
它瘦长如鬼,通体灰黑,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竖裂般的口。
那口中发出无声尖啸。
周围几名年轻武人顿时眼前发黑。
柳源冷哼一声。
“镇神。”
青碑亮起。
那无声尖啸被硬生生压回骨影盗体内。
它身体一僵,随即被刀光钉穿。
柳源却没有半点放松。
因为他知道,赤骨主岭一定已经通过骨影盗感知到了母珠这里的争夺。
这很好。
越真实,越能牵住对方。
另一边,南偏门正面喊杀声越来越响。
刀疤关主的表演非常到位。
他甚至真让几名阵师在门外落下了三枚普通阵钉。
这些阵钉不重要。
可落下时的声势做得很足。
门内妖将看见青光亮起,立刻以为人族又要重钉第一楔线,于是调出更多妖兵压门。
刀疤关主边打边退半步,又很快反压回来。
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让对方觉得能轻易赶走他,也不让对方觉得他真正准备拼命冲门。
这种火候,是守关几十年打出来的。
他未必懂柳源那些阵道布局。
可他太懂妖兵压门时的心态。
只要给它们一点希望,它们就会继续往外咬。
而咬得越深,赤骨主岭正面的注意力就越难收回。
此时,霍灵飞那支小队已经完全没入侧路阴影。
十二名阵师贴着骨墙前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他们能听见正面传来的喊杀。
也能听见后方反影阵里骨影盗被镇压的细碎声响。
所有声音都在告诉他们。
有人正在替他们争时间。
年轻阵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破纹符。
符纸微微发热。
那上面的黑金细线,像一缕被压住的拳意。
他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些。
这一次,他们不是单独去贴符。
他们带着霍灵飞昨夜砸裂魔骨的那一拳。
前方,霍灵飞停步。
他抬手。
身后众人立刻停下。
拐角之外,有妖气流动。
不是普通妖兵。
而是一道专门守在侧路上的骨眼。
那骨眼镶在墙中,若不靠近,几乎与新生骨层融为一体。
霍灵飞没有出拳。
出拳动静太大。
他屈指一弹。
一缕气血无声穿过拐角,正中骨眼中心。
啪。
骨眼碎了。
小队继续前行。
赤骨主岭仍旧在分心。
而真正的刀锋,已经离魔骨裂缝越来越近。
第三哨这边,柳源终于把目光从反影阵上移开。
骨影盗已经入局。
正面前突队也已经咬住南偏门。
侧路小队没有传回坏消息。
这意味着三处都在按预想推进。
接下来便不是继续调整,而是等。
等霍灵飞那一拳落下。
等待往往比出手更难。
尤其是柳源这种能看懂每一处风险的人。
他知道正面刀疤关主可能被妖兵反咬。
知道母珠诱阵可能被骨影盗破开。
也知道侧路小队一旦被封,十二名阵师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可他不能事事亲自去救。
他必须站在这里。
像一根钉在第三哨后方的针,稳住所有回线。
一名年轻传令武人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柳老,若霍武仙那边被发现太早……”
柳源没有回头。
“那就让正面真攻。”
年轻传令武人一怔。
“真攻?”
“对。”
柳源道。
“战场上,没有永远的佯攻。”
“只要机会到了,佯攻也要变成真攻。”
这句话,年轻传令武人记了很久。
因为就在不久之后,南偏门正面真的出现了机会。
而那一刻,刀疤关主和前线阵师几乎没有等柳源第二道命令,就把假钉线变成了真钉线。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后面的变化。
可柳源已经提前把这条路留给了所有人。
战场不是死板棋局。
柳源布下三路。
却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像木偶一样走完固定路线。
他要的是,当任何一路撕出血口时,其他人都有胆子把那血口继续撕大。
这才是第一营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
不是只听令。
而是明白令背后的目标。
正因为如此,当南偏门门火第一次暗下去时,前线阵师才敢真钉。
当霍灵飞看见门墙内侧裂缝时,才敢转向。
当柳源看到青光亮起时,才敢立刻送三号回线。
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发力。
取南偏门。
不是表面叩响。
而是真正把它打裂。
风从妖地深处吹来。
带着南偏门方向的骨灰味。
柳源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
过去这种风吹来时,人族多半是在等妖潮压境。
可现在,风从妖地来,人却往妖地去。
这不是一句豪言能带来的变化。
而是连续几场血战之后,所有人脚下方向真正变了。
柳源低声道:
“去吧。”
“把这阵风,顶回去。”
传令武人将这句话传到前线时,许多人没有回应。
他们只是低下身,握紧盾与刀,继续向前。
回应不一定要喊出来。
有时候,脚步就是回应。
一排排脚步踏过沉碑岭边缘,踩向南偏门。
那阵从妖地深处吹来的风,终于被人族迎面撞上。
风很冷。
还带着妖血与骨灰的味道。
可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它只是在催命。
它更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前方那扇门还没有真正倒下。
既然没倒,那便继续撞。
第一排盾卒没有回头。
第二排刀修也没有回头。
他们身后的第三哨越来越远,南偏门越来越近。
这条路昨夜走过一次。
今晨再走,脚步已经比昨夜更稳。
因为他们知道,前方不是不可踏入的妖魔禁地,而是一处已经被他们用血标出来的战场。
既是战场,便能再打一次。
再打一次,便可能真正改写这道门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