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战后不眠
第三哨这一夜,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南偏门方向的妖光仍旧在远处翻涌。
赤骨主岭像一头被撕开骨肉的巨兽,虽然暂时没有继续扑来,可每一次低沉震动,都让沉碑岭上的人族阵线跟着轻轻发颤。
没有人敢把这当作彻底结束。
军医在营帐之间奔走。
伤员被一批批抬下去。
阵师们则围在第三哨中段,重新清点残存阵器。
青铜阵钉碎了近半。
重钉只剩七枚还能继续承受内腹反噬。
回线针折损得更厉害。
有几枚被魔敕余波侵蚀,针身上浮出暗金细纹,已经不能再用,只能单独封存。
柳源站在一张临时铺开的石桌前,听着一条条回报,脸上没有胜后的轻松。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第一营确实从赤骨主岭身上咬下一块肉。
可自己这边,也已经露出了底。
能钉门的阵器消耗巨大。
能承受魔敕余波的阵师不少受创。
刀修和盾卒的伤亡虽然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却也绝不能说轻。
而赤骨主岭仍在那里。
南偏门还没有真正拿下。
刀疤关主肩上裹着厚厚绷带,坐在石桌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也就是说,咱们今夜打得痛快,可再照这个法子打一次,阵器先不够?”
玄山宗一名长老沉声道:
“不是不够。”
“是不能再像今夜这样一路硬钉四道楔线。”
“若还要攻南偏门,必须换法子。”
刀疤关主啧了一声。
“妖魔那边会给咱们换法子的时间?”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不会。
南偏门被打成这样,赤骨岭主绝不可能坐等人族休整十天半月,再慢慢准备下一轮攻势。
它今晚退,是因为魔骨裂了,补兵主脉断了,兵种母珠丢了。
可等它缓过这口气,第一件事必然是反扑。
要么夺回母珠。
要么重修南偏门。
要么干脆借其余六门之势,趁第一营疲惫,强压第三哨。
柳源看向南偏门方向。
“所以我们不能等它缓过来。”
这句话一出,石桌旁众人都抬起头。
刀疤关主猛地坐直了身子。
“还打?”
柳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不远处。
霍灵飞正坐在一块断碑上,任由军医替他重新包扎手臂。
他身上伤不多。
至少和那些被抬下去的武人比起来,几乎算不得什么。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今夜他承受的压力最重。
赤骨岭主真身。
二重天魔君敕影。
主岭魔骨。
这些东西没有哪一个是寻常第三步该正面去碰的。
但他全都碰了。
甚至还砸裂了魔骨。
霍灵飞似乎感受到了柳源的目光,抬眼看来。
“看吾做什么?”
柳源道:
“还能打?”
军医手一抖。
周围几名老卒也齐齐转头。
他们本以为柳源会先问伤势。
没想到他问的是还能不能打。
霍灵飞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淡淡道:
“赤骨比血狼硬些。”
“但还没硬到不能打。”
刀疤关主忍不住笑出声。
“这话听着真舒坦。”
柳源却仍旧没有笑。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打赤骨。”
“我是问,你还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再进一次南偏门。”
霍灵飞眉梢微微一动。
“要进?”
柳源点头。
“越快越好。”
“赤骨主岭现在一定在修门。”
“魔骨被你砸裂后,南偏门内腹短时间内无法完全稳定。”
“若等它们把补兵主脉重新绕接,把六门之力重新调顺,再想攻进去,难度只会更大。”
霍灵飞道:
“那就进。”
说得极其简单。
像不是要再闯赤骨主岭,而是去门口取一件落下的东西。
军医终于忍不住抬头。
“霍武仙,你手上的魔气还没彻底清掉。”
霍灵飞低头看了一眼。
那点残留暗金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五指一握。
黑金气血扫过。
暗金纹路被强行逼到掌心,化作一缕细烟散去。
军医沉默。
霍灵飞道:
“现在清了。”
军医一时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包扎。
柳源收回目光,看向石桌上的舆图。
这张图已经被改了很多次。
南偏门的位置,被朱砂、黑墨、青线标得密密麻麻。
兵藏骨楼废墟。
补兵主脉断口。
第三楔线残存位置。
魔骨浮现裂缝。
英骨取回之处。
所有能确认的点,都被书记官和阵师们连夜标了出来。
这些标记,是人族今夜用血换来的地图。
柳源指尖落在魔骨裂缝所在。
“下一次,不再从门槛慢慢钉。”
众人一怔。
玄山宗长老立刻明白。
“你要借魔骨裂缝入阵?”
柳源点头。
“赤骨主岭一定会全力修补补兵主脉和兵藏骨楼。”
“它们会以为,我们下一次还要继续抢南偏门内道。”
“但真正的关键,不在内道。”
“在魔骨裂缝。”
刀疤关主听得有些迷糊。
“那玩意不是更危险?”
柳源道:
“危险。”
“但它已经裂了。”
“裂开的东西,就能继续撬。”
霍灵飞忽然开口。
“撬魔骨?”
柳源看向他。
“不是撬走整截魔骨。”
“我们做不到。”
“但可以借那道裂缝,反震南偏门内腹。”
“魔骨是赤骨主岭的底牌,也是它现在最痛的伤口。”
“只要再打那里,赤骨岭主就必须救。”
“它一救,南偏门其余修补就会乱。”
刀疤关主终于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咱们不是硬夺门。”
“是专戳它伤口?”
柳源平静道:
“对。”
“戳到它顾不上关门。”
“然后我们再取门。”
这话听起来很冷静。
却让周围许多老武人心头发热。
过去人族面对妖魔,更多时候是被动承受对方攻势。
哪里破了补哪里。
哪里危险守哪里。
可如今,柳源说的是戳赤骨主岭的伤口。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战法。
主动。
精准。
而且带着一种过去很少出现在东部人族这边的凶狠。
就在众人商议时,后方忽然传来轻微**。
一名武人快步而来。
“柳老。”
“英骨已经清点完第一批。”
“能辨身份者,七人。”
“不能辨者,二十三份。”
石桌旁众人顿时安静。
柳源转头。
“名单。”
那武人双手递上一张染血纸页。
柳源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递给刀疤关主。
刀疤关主接过时,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纸上七个名字里,有三个出自龙虎关。
有一个,正是他年轻时并肩守过关的老韩。
刀疤关主看了许久,忽然把纸页折好,收入怀中。
“这一仗,得继续打。”
他声音有些哑。
“他们都回来了。”
“总不能让南偏门还好好关着。”
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霍灵飞从断碑上站起。
军医还没来得及系好最后一圈绷带,他已随手把布条拽紧。
“何时再去?”
柳源看向天边。
妖地夜色已经开始发灰。
天快亮了。
他缓缓道:
“天亮前。”
“趁赤骨主岭还以为我们要休整。”
“再叩一次南偏门。”
这道决定传下去时,第三哨里并没有立刻响起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太累了。
很多人甚至连站起来都需要扶着兵器。
可疲惫之下,那些眼睛却一双接一双亮了起来。
他们知道,自己刚刚从南偏门退回来。
也知道再去一次意味着什么。
可正因为刚刚去过,正因为亲眼看见南偏门被打裂、魔骨被砸碎一角,他们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扇门不是不可撼动。
一名年轻盾卒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裂开的盾面。
他身旁的老卒问:
“还能举吗?”
年轻盾卒咬牙试了试。
盾面太重。
他的手臂也在发抖。
可他还是把盾举了起来。
“能。”
老卒看了他一眼,伸手在盾背上拍了拍。
“那就换块新盾。”
“别拿这破玩意去丢人。”
年轻盾卒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后营武人很快抬来备用盾、箭矢、短矛、火油和重新缠好的阵索。
这些东西算不上充足。
甚至有不少都是从黑血祭原前营一路急送来的旧货。
可当它们被一件件摆到第三哨前时,众人心里的底气便又厚了一分。
战场不是只靠热血。
热血会烧。
兵器会断。
阵器会碎。
可只要后面还能送来一面盾、一捆索、一罐火油,这场反攻就还不是孤注一掷。
柳源看着那些被抬来的物资,忽然对书记官道:
“记一笔。”
书记官立刻抬头。
柳源道:
“黑血祭原第一营,已能在一夜之内,将补给送至沉碑岭第三哨。”
“这比砍几个妖将还重要。”
书记官点头,郑重写下。
刀疤关主听得一愣。
“这也要记?”
柳源道:
“当然。”
“没有这条补给线,今晚谁也别想再叩南偏门。”
刀疤关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也是。”
“过去守关,最怕后面送不上东西。”
“没想到现在打进妖地了,还是要靠后面送东西。”
柳源平静道:
“反攻不是一个人往前冲。”
“是前面有人冲,后面有人接,断了有人补,死了有人记。”
这句话让石桌旁许多人安静下来。
霍灵飞也看了柳源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点评。
只是转身望向南偏门。
远处骨火仍旧翻涌。
可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一座完整的门。
而是一道裂口。
一道既然已经被打开,就必须继续撕大的裂口。
重新出击前,柳源又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刚刚接回来的英骨,全部送到第三哨最高处。
不是为了祭旗。
也不是为了让众人哭一场。
而是让它们看见。
看见人族不会带着它们退回龙虎关后面。
看见这座刚刚在妖地里扎下的前哨,仍旧要向前。
刀疤关主亲自把老韩那一份骨粉放到最前。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把那只小布袋摆正。
“老韩。”
“再陪老子看一回。”
旁边几名龙虎关老卒沉默地站着。
有人眼睛发红。
有人低头擦刀。
也有人只是望着南偏门方向,眼神一点点变得很深。
他们过去总觉得,死去的人已经被留在了过去。
可今夜不是。
今夜那些死在妖地里的人,被他们从妖魔门内接了回来。
于是活着的人往前走时,便像背后多了一双双眼睛。
不是压着他们送死。
而是提醒他们,东部这条路走到今天,究竟有多少人没能回来。
柳源远远看着,没有阻止。
士气这种东西,不能只靠喊。
有时候,一袋骨粉,一句低声招呼,比战鼓更重。
半刻之后,第三哨各队重新归位。
伤得太重的被强行留在后方。
伤得轻些的,很多人都自己回到了队伍里。
军医骂得嗓子都哑了。
可也拦不住所有人。
最后还是柳源下令,凡是握不稳兵器、走不过三十步者,一律不得出战。
这才把最不该再上的一批人压住。
“活着的人要继续打。”
柳源对那些不甘的伤员道。
“但不是每一次都要同一批人流血。”
“你们这一轮留在后面,守住退路。”
“退路守不住,前面的人也回不来。”
这句话让许多人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不能去正面。
那就守退路。
只要还能为这一战做一件事,便不算被丢下。
天边血灰色越来越重。
柳源抬头看了一眼。
时间到了。
他最后看向霍灵飞。
“这一次若能把南偏门真正打裂,赤骨主岭就必须承认一件事。”
霍灵飞道:
“什么?”
柳源缓缓道:
“它守不住所有门。”
这句话让周围众人心头微震。
南偏门不是终点。
它只是赤骨主岭七门之一。
可只要其中一门被证明可以撕开,其余六门便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白骨天险。
霍灵飞点头。
“那就让它认。”
说完,他率先向第三哨外走去。
众人看着那道背影,心里的疲惫像被无声压下。
不是消失。
而是被放到了稍后。
等这一仗打完,再疼也不迟。
至少现在,南偏门还没有资格让他们停下。
它只是裂了一次。
人族要的是,让它再也合不上。
只有这样,黑血祭原这根钉子才算真正扎进了赤骨妖岭的肉里。
扎进去,还要继续往深处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