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山
◆川端康成
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上出现了狐狸。据说雾大狐狸就会出来。在球的去向都看不清的雾中,一只狐狸独自戏耍,我们观望了好大一会儿。这只狐狸好像是从某个养狐场跑出来的,是一只银狐。起初我们还以为是一只黑狗,可是它的动作有点像妖怪,尾巴又粗又长,尾端呈白色,我们才知道原来是一只狐狸。在浓雾的草坪上,狐狸戏耍显得多么的快活。像一个小孩独自在玩耍那样。仿佛很喜欢孤独的样子。在雾中一只黑狐的姿影在浮动,孤独而静静地向我逼将过来。人们说时常见到这只狐狸,大概它从养狐场跑出来也有些日子了吧。在附近的山上不可能有银狐的伙伴,这正说明它完全是孤独的。它像猫或狗独自喧闹般地游戏,不过它的动作温柔、轻快、敏捷,给人以一种腾空飞跃的感觉。在我们看不惯的眼睛里,它仿佛象征着什么。它很可爱,而且很了不起。我寻思着:自己留在山中孤立的屋子里,是不是也像这只狐狸呢。
已经十多天,高尔夫球场的客人只有我们夫妇。先前,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美国大使馆的一组人。因为看到有“素浪人”这个署名,我便问这是谁开的玩笑,原来是一个名叫“ Slonin”的海军武官,把自己的名字幽默地写成汉字“素浪人”。他是个快活的青年,给我借用高尔夫球棒等,他击了一会儿球,嘴里就说:“有意思!有意思!”估计由于这个有意思,他在轻井泽一直呆到十月初。有不少美国人和英国人在日本第一次进行本国的体育运动,都觉得有意思。大使馆的人员,有的是球,要多少都可以从本国寄来,令人羡慕。他曾和我们一起打过三局,对方完全没有击中,简直不好意思。美国人比我还腼腆,真滑稽。可是现在的时势,一不留神,说话也会彼此给对方添麻烦,对方似乎也有意回避这点。提起美国人的腼腆,我就想到我那山中小屋的邻居S先生的千金,在路上碰面,显得很拘谨,低下头来,双颊飞起红潮。跟日本姑娘的感觉一模一样。就是日本姑娘也是古典式的,牧歌式的。日常虽然也说日本语,不过,却是东北口音。据她父亲说,住在东北市镇上的只有他们一家,女儿的朋友自然都是日本人,所以女儿一见到西方人就腼腆得不知如何是好,由于这个缘故,想把她带到轻井泽的外国人学校来,但是女儿说她非常讨厌轻井泽。当然,她是在日本生、日本长,比日本化更乡土化,成为一个带有东北风土气味的少女。还有,一直留到深秋的这家美国人家,喜欢吃带馅面包和酱油以及米糠酱菜,也有的少女说:“回美国就麻烦了,怎么办呢。”
一般地说,她们到了一定的年龄,都要回祖国的学校就读,这就是所谓的第二代。也许那边的生活差别相当大吧。不少孩子一毕业,又立即回到日本来。可是,这次就不是留学的问题,许多属于这种情况的英国人都逐渐回国了,美国人大概也将回国吧。对外国的传教士来说,今年夏天的轻井泽似乎是个悲剧的季节。这当然是他们应当接受的命运,也许这只不过是受激流飞沫的沐浴罢了。不论夏季或是冬天,经年累月都住在轻井泽的寡妇哭诉说:我把生命和所有财产都带到自己所爱的日本来了。就连她也不心跳。每当这类悲剧的片断传进我的耳朵里的时候,我一定会想到不得不从海外撤回国的日本人的悲剧。一直耕耘着美国的土地的日本人,不知怎样了呢。
但是,从法国和英国撤回国的日本人不太埋怨或咒骂法国和英国。这是日本人的美德,但愿从日本撤走的外国人,也能学习他们。我与基督教无缘,也没有和外国人交往,因此很遗憾不能理解今夏的悲剧。总之,本打算一辈子在日本生活、葬身日本化为这里的土的老人们得回国了,那寂寞的背影里不能不带有几分感伤。望着他们的背影,我真想告诉他们:假如是真诚地热爱日本,并为日本奉献一生的话,这种精神是不会泯灭的。也有的老人,儿子先行回国,自己打算一个人留下来。可是,这样的老人也是要回国的,据说老人希望待到举办了旅居日本五十周年纪念会再走。提起五十年,那是在我出生之前了。去年我在山中小屋居住到十月初,发生腹痛,轻井泽没有日本医生,就请了疗养院的罗曼医生,医生告诉我说,日俄战争的时候,他曾作为日本军的军医随军工作,与自己的年龄联系起来考虑,就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本是苏格兰人,后来加入日本国籍。冬天到北海道的爱伊努部落行医,他是爱伊努研究家。我的山中小屋的前主人尼科德玛斯传教士,返回他的祖国,刚一辞世,他的遗孀又回到了日本,这是我在这个夏天听说的。有的人因为丈夫长期在日本生活,有的人因为丈夫在日本辞世,她们就要到日本来过世,以化为日本的土,这也是暂时回国的老妇人又折回日本的例子,这种情况不止两三例,这点恐怕是日本妇女应该学习的吧。就是为了信仰,不惜把丈夫的大笔遗产花费在异国人民的身上。
我的山中小屋所在的杂木林,似是在不允许外国人拥有土地的年代买卖的,拥有九百九十九年的土地权。我继承了这种权利,也就是如同预先支付了九百几十年的地租。所有权恐怕也是可以更改的吧。不过,私有财产欲也担心到一千年之后,这种担心未免是茫然的空想的彼方,令人感到可笑。拥有九百九十九年的这种期限,的确也很有意思。我所在的一带,都是这样的土地。直至三四年前,街坊全都是外国人,可是这些住房都相继转到日本人手里,变成日本人的居所了。整个轻井泽都是这样。从这个夏季到秋天甚至不妨认为外国人的住房大半都已出售。虽说美国人和英国人卖房子,德国人则买房子,不过这个数目是很有限的。因此,说不定从明年夏天,由英国和美国的传教士开发的这个城市,会发生越来越迅速的变化呢。如果你以为急于回国的外国人出售的房子非常多,恐怕一定会很便宜吧,那就大错了,价钱意外的高。不是经纪人从中抬价,而是外国人所有主说的价,这就使经纪人很难对付。尽管有外汇兑换的关系,但作为轻井泽来说,一般的土地和房屋暴涨,价钱也是昂贵得惊人。他们是决不会惊慌失措地甩卖的。如此沉着冷静,计算精明,像我这样的人虽然也很佩服,但却很不愉快。据说,正如人们所想的,他们说卖不出去就不卖,先行回国,战争结束后再来。比如,先前欧洲大战时期,德国人脸上无光彩地隐居起来似的住在轻井泽深处的森林里。那里又起了个名字叫匈奴的森林。今年夏天那里的德国人的数目明显地增加,避暑季节刚开始,德国人连日来在礼堂召开大会那时候,美国人还不是交战国的人,对日本也是个可怕的国家,其标志就是因为奔驰着的摩托车和汽车都挂着星条旗。今年夏天,大使馆、公使馆的汽车也不像往常那样醒目,不过,每当我看到已经亡国的公使馆的车就不禁沉思片刻。
作为轻井泽的邻居,我喜欢西方人。因为妇女们凑在井边闲聊,而不去窥视人家家中的内情,令人感到轻松,这也是高原的常态的色彩。首先,他们能够呆到秋天就好。避暑地的初秋,日本人那种匆匆忙忙的感觉孤单的样子,连我都全然丧失了会在这里长住的意愿,如同争先恐后地要乘上已经客满的车子一样。记得有一回,我们乘坐汽艇游览野尻湖的时候,看见森林里只有一个少女独自在快活地游玩,活像高尔夫球场的银狐。可能她的住所就在森林里,听说那是一户独门独院的人家,从陆路无路可走,只能乘汽艇渡湖登岸。西方的孩子,有的地方像这个少女那样,在避暑客离去,没有人影的森林里,一个人也不感到寂寞,满不在乎地游玩。日本的孩子是不能忍受这份孤独的。也许这是美好的人情,可是却产生不出深刻的思想,也不会产生伟大的创造。
话虽这么说,我也并不是因为爱孤独所以愿在山中的独所房子里忍耐着寂寞。我一向无心隐遁。我们的孤独和寂寥,说是因为在东京的市中心,或说因为远离人寰,这些话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深居山中也并不是在进行特别的思索或学习。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呆到现在,我将穷于回答。即使寻思,也不明白。只是不知怎的,在山中不觉间竟已深秋了。旅途辗转,每到一处,我总愿在那里长呆下去,这大概是自己的毛病,万事喜欢随心所欲地做的缘故吧。虽然说秋天要比那简直就像为接待客人而到来的夏天好,但我并不是格外喜欢高原的秋天。从我的职业来说,不论在哪儿都能够读书写文章,没有任何理由非回到东京附近,也没有任何理由非留在秋天的山里不可。虽然连当地人都可能会感到寂寞而厌倦,但是也许我是个连寂寞都会忘却的逍遥自在的懒汉。避暑客急于回家的初秋毕竟令人讨厌,不过,度过秋天之后,几乎是无意识地过日子,当我听见自己踩在往返市镇路上的落叶发出的脚步声,甚至会引发出“啊!啊!”的思绪,就算回到家里,反正又马上要外出旅行。我还不了解中国,但是去远方,我又觉得有点胆怯。于是就这样在那儿呆下去了。近来我总觉得说不定我会在异国他乡了结一生。
附近没有人影,有时老鼠、苍蝇也都集中到我的山中小屋里来。在暖和的日子里,甚至会觉得苍蝇又这么多呐。我抚慰妻子说:苍蝇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再说它们不久又将死掉,而且附近又没有供苍蝇带来的脏物,嗨,将就点算了。仿佛要让她喜欢苍蝇似的。女佣人当然不在。正因为考虑到女佣会感到寂寞而想回家,这将是自己的沉重负担,所以每年我们都习惯 于让她先回家。我的癖性是不是传染给妻子了呢,她已完全习惯这种生活。但是昨天(十月十四日)傍晚时分,浅间发生火 山大爆发,不久大地轰鸣。她说:咱们回家吧。她说着立即戴 上帽子,打着雨伞,到外面去看情况了。戴帽子是为了防备小 石子飞下来。细雨蒙蒙,什么也看不见。火山喷出的烟雾,似 乎是朝着上州的方向飘去。后来读新闻,才知道上州信州边界 的踯躅原一带,持续下了一场约莫二十分钟的大雨般的、夹杂 着大拇指大小石子的火山灰。浅间牧场一千零九万多平方米的 牧草濒临全部损毁,夺走了放牧的牛饲料。前年十月初,火山几乎每天都连续爆发,有点可怕,这才决定撤走。归途,与中里恒子夫妇从诹访绕到木曾,从和田岭回头远望,恰巧看到火山正在喷火。在这前一年,我们一直呆到十一月底。当然我们是踏着雪往返于市镇上的。由于水管破裂,自来水也断了,我们在家中用容器蓄水,使用了五六天。却说我们回家以后,崛辰雄君与学生两人,就在这个山中小屋里过冬。据说为了从山下的外国人住家的水井里把水打上来,得先把水烧开,给上冻了的水泵浇暖解冻。今年秋天,芥川龙之介氏的外甥兄弟俩还去爱宕山深处的家里生活。为兄的是新婚,弟弟是订婚,说是东京住房困难就不回去了,兄弟俩在山中小屋过着新婚生活,这倒是充满故事性的。在市镇上常见到这位订婚者,她来时似乎没有做过冬的准备,有时穿着男裤子,也不梳理头发,只随便地把发束在一起了事,这种稚嫩的妻子的情趣蛮有意思的。
前些日子,拉着车来到市镇上的百货摊贩,四处兜售不加包装的紫菜,有人指责说,这太不合规矩了。可他回答说:秋天就这样**出没关系,不会潮湿的。高原上就这样连续是晴朗的天气,可是昨天却下了雨,今天又是雾天,有点反常。但是银狐戏耍的雾天,在我们从高尔夫球场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就放晴了。黄昏时分的杂木林色彩缤纷,美极了。我舍不得关上挡雨套窗,一边往炉里添柴,一边恍惚地看得入
迷。高尔夫球场里有很多柏树,我用手去抚触那红色的叶子。去年我对巨大的冷杉树着了迷,附近一个法国人家的庭院里植有这种树,我一天不知去看多少回。《高原》这篇文章的末尾也写到这一点。今年我觉得槲树、朴树、七叶树等的大树叶很有意思。但是朴树的黄叶子很脏。我那山中小屋的后面也有,捡起成抱的落叶,回家可以当柴火烧,不过它较多地落在背面。大概是因为向内侧干枯萎缩的缘故吧。半夜里,这朴树的落叶声敲打着屋顶,听起来像是人的脚步声,有点惊人,更有甚者,那枯枝折断落下的声音,着实厉害,它穿透了整个秋夜。
1940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