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的礼物
◆泰戈尔
1
你容许你君主的权力化为乌有,沙札汗啊,可你的愿望本是要使一滴爱情的泪珠不灭不朽。
光阴对人心毫无怜悯之情,他嘲笑人心记忆追思的悲伤挣扎。
你以美**光阴,俘虏光阴,给不成形体的死亡戴上形体永不凋谢的花冠。
夜深人静时在你爱人的耳边悄声细语的秘密,都精心制作在石块的永恒沉默里了。
虽然帝国崩成齑粉,世纪消失于阴影,大理石可依旧对繁星叹息:“我记得。”
“我记得。”——可是生命倒忘记了,因为生命自有她对无穷所负的使命:她把她的回忆留给美的寂寞形体,她自己便轻装继续航行。
2
到我花园的小径里来吧,我的情人。走过那挤到你眼前来的、热情奔放的花朵。走过花朵,为不期而遇的欢乐而驻足吧;这种欢乐像突如其来的晚霞异彩,灼灼照耀而又暗暗遁形。
因为爱情的礼物是腼腆的,它从不通名报姓,它掠过荫影,沿着尘土散布一阵欢乐的颤栗。赶上它,不然就永远错过它了。然而,一件抓得住的礼物,不过是一朵脆弱的花,或者是一盏行将闪烁不定的灯。
3
果实成群结队地进入我的果园,它们互相推推搡搡。它们处于痛苦的丰满之境,在阳光里如洪波涌起。
骄傲地踅进我的果园吧,我的皇后,坐在这儿的绿荫下,从树梗上摘下成熟的果实,让它们在你的唇边尽量地卸下它们的甜蜜负担吧。
在我的果园里,蝴蝶在太阳下扑动翅膀,树叶摇摇曳曳,果实吵吵嚷嚷地臻于成熟圆满。
4
她贴近我的心犹如草原的花贴近大地;她给我的感受是甜蜜的,犹如睡眠之于疲倦的四肢。我对她的爱情,是我旺盛生命的流动,仿佛河水在秋天泛滥,泰然恣意奔腾。我的歌和我的爱情合而为一,就像流水潺潺,同它所有的波浪和激流一起歌唱。
5
如果我拥有天空和空中所有的繁星,以及世界和世上无穷的财富,我还会要求更多的东西;然而,只要她是属于我的,给我地球上最小的一角,我就心满意足了。
6
在这奢华的春天的阳光里,我的诗人,你该歌唱那些人:他们走过而并不留连光景,他们且笑且跑而绝不回顾,他们在一个钟头的无端喜悦里开花,在片刻之间凋落而毫无懊悔。
你别默默地坐下来,作念珠祷告似的追忆过去的眼泪和微笑,——你别驻足拾起昨夜的花朵今朝的落瓣,别去寻求那躲避你的事物,别去探索那难以明白的道理,且把你一生中的空隙留在原地,让音乐从空隙的深处涌将出来。
7
现在只剩下一丁点儿了,其余都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天里浪费掉了。这一丁点儿,恰好足够谱一支歌儿唱给你听,恰好足够缀在一个花朵镯子里套在你的手腕上;或者恰好足够挂在你的耳边,像一颗圆润的粉红珍珠,像一句脸红的悄声细语;这一丁点儿,恰好足够在一个晚上冒险赌博一番而又整个儿输光。
我的船是只脆弱的小舟,不宜在大雨里横渡狂暴的波涛。如果你只是轻轻地踏上船来,我将载着你悠悠地沿着河岸绿荫划去,那儿幽暗的河水泛着涟漪,仿佛是被梦打扰了的睡眠;那儿鸽子在低垂的树枝上咕咕啼鸣,使正午的阴影忧郁不欢。白日已尽,你感觉疲倦的时候,我便摘一朵沾有水滴的百合花簪在你的头发里,然后我就走了。
8
有地方给你坐的。你独自一人带着几束稻谷。我的小船是拥挤的,它载得重了,但我怎么能把你拒之船外呢?你年轻的身体是苗条的,摇摇曳曳的;你眼角边有一丝闪烁的微笑,你的袍子色彩绚烂如雨云。
旅客们将登陆走向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家。你且在我的船头上稍坐一会儿,到了旅途的终点,谁也不会把你留下的。
你上哪儿,到哪一家,去储藏你那几束稻谷呢?我决不问你;可是,当我收下了我的篷帆,碇泊了我的小船,我会在黄昏里坐下来琢磨又琢磨:你上哪儿,到哪一家,去储藏你那几束稻谷呢?
9
妇人,你的篮子是沉重的,你的手足是疲倦的。你赶了多少路,渴求什么利益?道路是漫长的,太阳下的尘土是灼热的啊。
你瞧,这湖又深又满,河水黑幽幽的,像乌鸦的眼睛。河岸斜斜的,斜坡上青草柔嫩。
在水里浸你疲倦的脚吧。中午的风会用它的手指拨弄你的头发;鸽子会哼哼催眠的歌,树叶会喃喃诉说栖息在阴影里的秘密。
如果时辰逝去,太阳落山,如果穿过荒凉大地的道路迷失在暗将下来的天光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边就是我的房屋,就在开着指甲花的篱笆旁边;我一定会领你去的。我一定会替你铺好床,点上一盏灯。明天早晨,闹盈盈地给母牛挤奶而惊醒了鸟儿的时候,我一定会叫醒你的。
10
这些蜜蜂,这些看不见的足迹的追随者,是什么驱策它们出门的呢?它们迫不及待的翅膀里是什么呼声?它们怎么能听到沉睡在花的灵魂里的音乐?它们怎么能找到道路,飞向花蜜腼腆而沉默地躺在其中的房间?
11
夏天来到大海边的花园里。只不过是绿叶在夏天萌芽罢了,只不过是南风里一阵摇摇曳曳和簌簌作响,只不过是懒洋洋地随便哼几句歌儿,接着白昼也就逝去了。
但是,在来年的夏天里,让大海边的花园里盛开爱情的花朵吧。让我的欢乐诞生,鼓掌,唱着势如泉涌的歌儿手舞足蹈,使早晨在甜蜜的惊讶中睁开它的眼睛吧。
12
春天啊,千秋万代之前,你打开众神的花园的南门,你降临于大地的第一个青春;男子妇女从他们的家里跑将出来,笑着舞着,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兴高采烈的疯狂之中,互相投掷花朵如烟尘滚滚。
年复一年地,你带来了花卉,它们依旧是你在第一个四月里撒在你路径上的花卉。因此,今天在袭人的花气里,它们呼出了已成旧梦的往昔的叹息,已经消失了的世界的、萦绕不去的悲哀。你的和风载着爱情的传说,而这传说已经从一切人类的语言中凋谢了。
有一天,你带着新鲜的奇迹进入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正随着初恋而悸动。从此以后,初次尝味到的那种欢乐的温柔羞怯之情,就年年来临了,就藏在你那柠檬花的又早又青的蓓蕾里;而你那红色的玫瑰花,又在它们灼灼燃烧的沉默里,囊括了我心里一切没有吐露的言语;而抒情时刻的回忆,五月里的那些日子,则在你那一再新生的嫩叶的兴奋激动里簌簌作响。
13
昨夜,我在花园里献给你冒着泡沫的、我的青春之酒。你把酒杯举到你的唇边,你闭上眼睛微笑,而我掀起你的面纱,解开你的辫子,把你默不作声的甜蜜的脸搂在我的怀里,那是昨夜,明月的梦洋溢在沉睡的世界里的时候。
今天,在黎明露水送凉的静谧里,你正在走向神的庙宇,你沐了浴,穿着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满满一篮鲜花。而我垂着头站在一边,在树荫下,到庙宇去的寂寥的道路旁,在黎明的静谧里。
14
如果我今天迫不及待,亲爱的,你就原谅我吧。这是第一场夏雨,河边的森林摇摇曳曳,开花的卡达姆树,正以其芳香馥郁的酒杯,引诱那吹拂而过的风。你瞧,天空所有的角落里,都投出了闪电的目光,而风又猖獗地吹乱了你的头发。
如果我今天对你致以忠诚的敬意,亲爱的,你就原谅我吧。日常的世界都隐藏在雨水朦胧里了,村子里一切工作都停顿了,牧场上是寂无人影的。正在到来的夏雨,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音乐,而七月在你的门口等着把它青色罗裙上的茉莉花插在你的头发里呢。
15
她村子里的邻居都说她黑——然而她在我心上是朵百合花,是的,虽然并不白哲,真是朵百合花。我第一次在田里看见她时,阳光被云霾蒙住了;她的头上没戴帽子,她的面纱掉了,她的辫子松了,披散在脖子上。正如村里人所说的那样,她也许是黑的,然而,我看见了她的黑眼睛可欢天喜地。
空气的脉搏预兆着风暴欲来。听见她家花牛惊惶失措地鸣叫,她便从屋子里跑将出来。她的大眼睛朝着云霾看了片刻,感觉到天空中大雨欲来的动**。我站在稻田的角落里——如果她看在眼里,那就只有她是知道的了。(也许我是知道的。)她黑得像夏天阵雨的征兆,像繁花盛开的森林的阴影,她黑得像五月思慕的夜里对未知爱情的渴望。
16
她住在这儿池塘旁边,通向池塘的台阶已经颓废了。在不少的黄昏里,她曾凝望过明月,明月可被竹影摇晃弄得头昏眼花了,在不少的雨天里,潮湿泥土的气味,越过稻谷的青苗,飘到了她的身边。
在这儿的枣椰子树丛里,在姑娘们一边儿安坐闲谈一边儿缝着冬天的被子的大院里,她的昵称小名是大家都熟稔的。这池塘深处的水,始终记得她游泳的四肢;她潮湿的脚,日复一日地,在通向村庄的小径上留下脚印。
今天带着水壶来到池塘边的妇女,都曾看见她为单纯的戏谑而笑逐颜开;牵着小公牛去洗澡的老农,也习惯于站在她门口向她问好。
不少帆船经过这个村庄;不少旅人在那棵榕树下歇脚休息;渡船开往对岸的浅滩,载送人群到市场上去;然而他们从来没有注意到村子大路旁边这一小块地方,就在台阶颓废的池塘附近——住着我所热爱的她。
17
千载岁月流逝,蜜蜂出没于夏天的花园里,明月对黑夜的百合花微笑,闪电把火一般的吻投给云朵后便大笑着逃之夭夭,而诗人伫立在一个角落里,同树木和彩云合而为一。诗人让他的心像一朵花似的保持沉默,他又像新月那样透过他的梦境凝视;诗人漫无目的地漫游,又仿佛夏天的清风。
四月里的一个黄昏,月亮像一个水泡似的从夕照的深处升腾起来了;一个少女忙于给花木浇水,另一个在喂她的母鹿,还有一个促使她的孔雀翩翩起舞;这时候,诗人放声歌咏道:“静听世界的秘密吧。我知道,百合花因明月的爱情而脸色苍白。莲花在朝阳前撩开她的面纱,原因很简单,你想一想就明白了。蜜蜂在早发的茉莉花的耳边嗡嗡而鸣,学者不知其意义,然而诗人是懂得的。”
太阳在一阵羞红的火光里落下去了,明月在树木背后踯躅,南风低声对莲花说,诗人倒并不像他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少男少女鼓着掌高声说道:“世界的秘密给泄露了。”他们凝眸相视,唱起歌来:“让我们的秘密也随风飘送出去吧!”
18
你的日子必将充满忧愁,如果你一定要把你的心给我。我那十字路口的屋子是门户洞开的,我自己又是心不在焉的,——因为我吟咏歌唱。
你将永远没法儿使我作出报答,如果你一定要把你的心给我。假若我现在用歌曲山盟海誓,我又过分认真,不会在音乐沉寂时信守誓约。你可必须原谅我;因为五月里定下的法律,最好在十二月里就被彻底破坏。
不要老是念念不忘吧,如果你一定要把你的心给我。你的眼睛怀着爱情歌唱,你的嗓音里**漾出笑的涟漪,这时候,对于你所提出的问题,我的答复是放恣狂乱的,决不锱铢必较事实的精确,——这种答复是应该始终相信而又永远忘却的。
19
书上写道,人到五十岁,必须离开喧嚣的社会,到森林里去隐居。然而诗人宣告,森林隐居之所是只适宜于年轻人的。因为它是花卉的诞生地,鸟儿与蜜蜂经常出没之处,而幽静的角落正在那儿等待着喁喁情话的兴奋之情。那儿的月光,对梅莱蒂花说来全然是个亲吻,自有其深刻的讯息,可是懂得这讯息的那些人,都远远不到五十岁。
唉,可惜青春是没有经验的和任性的,所以,最适宜的倒是老年人管理家务,年轻人隐居到森林荫影里,接受严格的求爱训练。
20
我的歌啊,你的市场在哪儿?是在学者的鼻息把夏天的清风弄得一团糟的地方?是在人们无穷地争论“油依赖桶还是桶依赖油”的地方?是在颜色发黄的手稿为人生的飘忽无常而愁眉苦脸的地方?——我的歌大声叫道:啊,不,不,不!
我的歌啊,你的市场在哪儿?大富翁住在大理石府邸里,日益肥大也日益自大,架子上放着皮面烫金的书,灰尘由家奴掸掉了,而从来没有披阅过的书页都是献给暖昧的神明的。你的市场是在这样的地方?——我的歌气喘吁吁地说道:啊,不,不,不!
我的歌啊,你的市场在哪儿?年轻的学生就座,头俯在书上,心游到青春的梦境里去了;散文在书桌上踱来踱去,诗倒躲藏在心里。你的市场是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处处灰尘、杂乱无章的地方,你倒愿意玩儿捉迷藏的游戏?——我的歌腼腆犹豫,默不做声。
我的歌啊,哪儿是你的市场?新娘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她稍有片刻的空闲便跑到她的卧室里,从她的枕头底下抽出一卷浪漫传奇,这书给婴儿胡**坏了,又充满着她的头发的气味。你的市场是在这样的地方?——我的歌吐出一声叹息,怀着茫茫然的愿望战战兢兢。
我的歌啊,哪儿是你的市场?是在一点儿啁啾鸟声也从不错过的地方?是在潺潺流水找到了完满智慧的地方?是在人世间一切诗琴的弦索都把音乐倾泻在两颗悸动着的心上的地方?——我的歌大声叫道:是的,是的,是在这样的地方。
21
亲爱的,我以为你在人生破晓之前,曾站在幸福的梦的瀑布之下,以其急水湍流灌注在你的血液里。再不然你走的小径也许穿过了众神的花园,兴高采烈的一丛丛茉莉花、百合花、夹竹桃花,成堆成堆地落到你的怀抱里,进入你的心灵里闹成一团。
你的欢笑,是词儿淹没在闹盈盈乐曲里的一支歌,是看不见的花卉的芳香里的一种狂喜之情;你的欢笑,好比明月藏在你心里时从你朱唇的窗子里漏出来的月光。我不问情由,我也把缘故忘掉了,我只知道你的欢笑是叛逆生活的喧闹。
22
我情愿让文化的自豪感在我的屋子里逐渐死亡,只要在幸福的来世我能投生为布灵达森林里的一个牧童。
这牧童坐在榕树下牧放他的牛群,悠闲地用大麻的花朵编成花环,喜欢在贾莫纳的又深又凉的溪流里泼水和潜水。
天色黎明时牧童叫醒他的伙伴,巷子里家家户户响起搅拌牛乳制造奶油的声音,牛群扬起尘土的云雾,少女们来到院子里给母牛挤奶。
托玛尔树下的阴影加深了,河边暮色四合。跨过汹涌的流水,挤奶少女们害怕得发抖,鲜艳的孔雀展尾开屏,在树林里翩翩起舞;这时候,牧童仰望着夏天的彩云。
四月的夜,甜蜜得像新开放的花朵,他插一支孔雀羽在他的头发里,消失在树林之中;繁花缠绕的秋千绳索挂在树枝上;南风随着音乐有节奏地**漾,而兴高采烈的牧童们群集在青青流水的河岸上。
不,兄弟们,我决不做这新孟加拉的新世纪的领袖;我不愿自找麻烦为蒙昧者点亮文化的灯,只要我能投生在阿索卡绿叶成荫的树林下,在布灵达的某一个村子里,少女们把牛乳搅拌成奶油的地方。
23
我爱我这边的沙滩:寂寞的池塘里鸭子呷呷的叫,而斑鸠正在晒太阳;黄昏来临,随波飘流的渔舟在荫影里长长茂草旁躲避风雨。
你爱你这边的林木森然的河岸:阴影集合在竹林的怀抱里,而妇女们挟着水壶,穿过曲折的幽径走来。
同一条河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过,对两岸唱着同样的歌儿。我独自躺在星空下的沙滩上静听,而你坐在晨光里斜坡的边缘上谛听。只是我听到的词儿你不懂得,它说给你听的秘密对我永远是个谜。
24
你的窗子半开着,你的面纱半掩着,你站在那儿等待着卖镯子的小贩带来金箔银丝的小玩意儿。你悠闲地凝望着沉重的手车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叽叽嘎嘎地行走,帆船沿着地平线缓缓地驶过遥远的河流。
对你说来,世界像是老妇人纺纱时哼的曲子,没有意义的音韵里挤满了信手拈来的形象。
然而,谁知道这陌生人是否带着他的一篮新奇货物,在这懒洋洋的炎热中午上了路呢?他行将在你家门口经过,响起清晰的叫卖声,而你也将打开窗子,丢下面纱,从你那美梦的黄昏里走出去迎接你的命运。
25
我握住你的双手,我的心投进你眼睛的幽暗里寻找你,你总是躲在言语和沉默的背后回避我。
然而我也知道,我在我的爱情里必须满足于一时兴会和易散难留。因为我们是在十字路口相遇片刻。我可有力量带着你穿过这尘世间的芸芸众生,走出这迷津曲径?我可有食物支持你越过死亡的拱门张着大口的那条黑暗通道?
26
当下雨的黄昏把它的阴影疏散在河面上,慢慢地曳着它朦胧的光线落向西方,当一天剩下的时间太少了,少得不够工作或玩儿了,如果你偶然想起我,我将给你唱歌。
你将独自坐在南边儿的阳台上,我将在那暗淡的房间里歌唱。黄昏渐浓,潮湿树叶的气味将从窗子里透进来,而暴雨前的大风将在椰子树丛里吵吵闹闹。
点亮的灯送进房间里时我就走了。其后也许你将静听夜籁,而且在我沉默时听见我的歌声。
27
凡是我所有的,我都盛满在盘里献给你了。我不知道,我明天将送什么东西到你的足下?我仿佛是这样一棵树,在开花的夏季终了时,举起空无花朵的树枝,凝望天空。
然而,在我过去的一切献礼中,难道一朵被永恒的眼泪浸得永不凋谢的花朵也没有吗?
在我的夏日告别之际,我空手站在你面前时,你可愿意记得这朵花,并且用你的眼色感谢我呢?
28
我梦见她坐在我的头旁,温柔地用她的手指抚弄我的头发,弹出她轻抚漫弄的旋律。我凝望着她的脸,按捺住我的泪水,而没有说出口的痛苦,终于使我的睡眠像水泡一样的破灭了。
我从**坐了起来,看到窗子上方银河熠熠生辉,仿佛是一个寂静的世界着了火,于是我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她是否做了一个同我的梦押韵合拍的梦。
29
当我们的目光越过篱笆相遇时,我以为我有些话要对她说。可是她走过去了。我那非对她说不可的话,它就像一条船,日夜摇摆在时辰的每一个波浪上。它仿佛要航行在秋云之间作一次无穷的探索,它仿佛要盛开如黄昏的花卉,在夕照中寻求它丢失了的瞬间。我那非对她说不可的话,它闪烁明灭,像是我心头的流萤,要在绝望的黄昏里发现它的意义。
30
春花开放,犹如未道破的恋爱的深情之苦。随着春花的香气,袭来了我的往昔之歌的回忆。我的心突然之间披上了欲望的绿叶。我的情人不来,但我的四肢感到了她的抚爱,越过芳香馥郁的田野,也传来了她的声音。悲伤的天空深处有她的凝视,可她的眼睛在哪儿呢?空中飞来她的亲吻,可她的嘴唇在哪儿呢?
31
我的花朵,像奶和蜜和酒;我用一根金带子把它们扎成花束,然而花朵避过了我小心的关注,逃之夭夭,只留下了金带子。
我的歌儿,像奶和蜜和酒,它们被纳入我的心跳的节奏里;然而,我这闲暇时刻的宝贝儿,它们展翅振翼,逃之夭夭,我的心便在沉默中跳动了。
我所热爱的美人,像奶和蜜和酒,她的嘴唇像黎明的玫瑰红,她的眼睛像蜜蜂似的黑。我保持我心的缄默,免得惊动了她,然而,就像我的花朵,就像我的歌儿,她回避了我,我
的爱情便独个儿留下了。
32
好多次了,春天来叩我们的门,我老是忙于工作,而你也并不应门。如今留下我独自一人,心中悲痛,春天又重新来了,然而我不知道如何把它从门口撵走。春天来给我们戴上欢乐的冠冕时,我们的门是紧闭的;如今春天带着哀愁的礼物来临时,它的路却必须是通行无阻的了。
33
喧闹的春天,曾一度带着挥霍无度的欢笑进入我的生活;她的时辰里载满了眼前且逍遥的玫瑰,她还以阿肖卡树新生嫩叶的红彤彤的亲吻,使天空为之燃烧。如今春天穿过冷冷清清的小巷,沿着寂静浓重的、沉思的荫影,悄悄地溜进我的孤独里来了;她静静地坐在我的阳台上,越过田野凝眸遥望:大地的苍翠,在天空的全然苍白里,精疲力尽地晕厥了。
34
当我们告别的时刻像低垂的雨云一般到来,我的双手颤抖,勉强来得及在你的手腕上系一条红带子。今天我在马胡艾开花的季节里独自坐在青草上,我的脑子里有个问题在悸动:你的手腕上可依旧保留着小小红带子?
你在开花的亚麻田边缘的狭窄道路上走过。我看到我昨夜的花环依旧松松地悬在你的头发上。可是你为什么不等待我在清晨里采集鲜花作为我最后的礼物呢?我不知道昨夜的花环是否会在中途不知不觉地从鬓发上掉下来。
自晨至昏,我曾对你唱了不少的歌,你在离开时把最后一支歌吸收在你的嗓音里带走了。你绝不肯稍稍逗留,听我那没有唱出来的歌,那可是我永远为你一个人唱的歌。我不知道你是否终于听厌了我唱的歌,所以你在穿过田野时就自己哼给自己听。
35
昨夜密云欲雨,阿姆莱克树枝在阵风的手掌里挣扎。如果我夜有所梦,我希望,在这雨声潺潺的寂寞黑夜里,梦能以我所热爱的人儿的倩影出现。
风依然穿过田野呜咽,黎明的泪痕斑斑的面颊是苍白的。我的梦都落空了,因为真实是严格的,而梦也自有它们自己的规矩。
昨夜,黑暗因暴风雨而沉醉,雨水像是黑夜的面纱,被风撕得粉碎,在这雨声潺潺的无星之夜,如果假象以我所热爱的人儿的倩影来到我的身边,会不会使真实妒忌呢?
36
我的镣铐啊,你在我的心里响起音乐。我整日价和你游戏,把你作为我的装饰。我的镣铐啊,你是朋友中最好的。有好几次,我是害怕你的,但我的害怕使我更加爱你。你是我黑暗长夜的伙伴,我的镣铐啊,在我同你告别之前,让我向你鞠躬致意。
37
我的小舟,你的舵已经折断好几次了,你的篷帆也给撕得破破烂烂。你时常曳着锚飘向海洋而漠然视之。然而,如今你的船身上裂开了一条大缝,而你装的货是沉重的。如今该是你结束你的航行、让海滨微波把你摇摆人梦乡的时候了。
唉,我知道一切告诫的话都是徒然的。黑暗命运的蒙着面纱的脸在引诱你。你着了风暴和波涛的魔。涨潮的音乐正在升高。舞蹈的狂热弄得你摇摇摆摆。
我的小舟,那就挣断你的锁链,自由自在,无所畏惧地冲向你的毁灭吧。
38
我年轻时在其中漂泊的激流,迅速有力地奔腾。春风毫不吝惜它自己,树上繁花灼灼燃烧;众鸟从不停止鸣啭而沉沉入睡。
我受热情的洪水的冲击,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航行,我来不及端详和感受,来不及把世界融入我的身心。
如今青春退潮了,我搁浅在海滩上,我能听见万物深沉的音乐,天空也对我敞开了它那
繁星的心胸。
39
有个旁观者坐在我的眼睛背后。好像他见识过世世代代的事物和记忆海岸之外的世界,而那些被遗忘的景象在青草上闪烁、在绿叶上颤抖。在有好多无名星星的黄昏时刻里,他曾经看见过新面纱背后的爱人的脸庞。因此,他的天空似乎因无数聚和散的痛苦而痛苦,并有一种渴望弥漫在这春天的和风里,——这种渴望充满了没有起点的世世代代的悄声细语。
40
有个讯息来自我的已经消逝的青春岁月,说道:“我在尚未诞生的五月的颤动之中等待你,在那个五月里,微笑熟透了,行将化为泪水,而时光又因未唱出口的歌而痛苦。”
讯息说:“跨过时代的破旧小径,穿过死亡的门户,到我这儿来吧。因为好梦凋谢,希望落空,采集来的当年的果实也腐烂了,而我倒是永远的真实,在你从此岸到彼岸的航程中,必将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我。”
41
姑娘们到河边取水去了——她们的欢笑声从林木间传来,我真想跟她们一起到小巷里去;小巷里羊儿在浓荫下吃草,松鼠越过落叶从阳光里窜到阴影里。
然而我一天的活儿已经干完了,我的水瓮都是满满的。我站在我家门口凝眸看槟榔树叶绿得熠熠生光,侧耳听妇女们纵声大笑着去河边取水。
日复一日地,在蘸濡着露水的清新晨光里,在日落时慵倦的微弱闪光里,运送我那沉甸甸的满满的水壶,一向是我心爱的工作。
壶中咕嘟咕嘟的水,在我心灵悠闲时同我喋喋不休,在我欣喜的思量默默欢笑时也一起欢笑,——而我悲伤的时候,它又泪水涟涟地对我的心呜咽。我曾在暴风雨的日子里运送水壶,那时候潺潺的雨声淹没了鸽子焦急的咕咕之声。
我白天的活儿已经干完了,我的水瓮都是满满的,西方的光芒暗下去了,树木下的黑影浓起来了;开花的亚麻田里传来一声叹息啊,我有所思慕的眸子,望尽了那小巷,那穿过村子、奔向幽暗河水的岸边的小巷。
42
难道你不过是帧画像,并不像繁星一样真实,并不像尘土一样真实?它们随着万物的脉搏一起搏动,可是画像啊,你却静止不动,超然物外。
你与我同行的日子里,你的呼吸是温暖的,你的四肢歌唱着生命。我的世界在你的嗓音里找到了语言,而你的脸触动了我的心。你在行走时突然停步,停在永恒的阴影一边。我乃独自继续行路。
人生,好像一个孩子,哈哈大笑着,一边儿奔跑,一边儿摇着死亡的拨浪鼓;它招呼我前进,我追随那看不见的;可是你站在那儿,在那尘土和那些繁星背后停顿了,你不过是帧画像了。
不,不可能如此。如果你内在的生命洪流完全停止了,就会使河流停止奔腾,就会使黎明的足音丧失其色彩的节奏。如果你乌光闪亮的头发消失在绝望的黑暗里,森林的长夏浓荫就会作着梦死去。
这怎么会是真的,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们急急忙忙地赶路,没有在意,忘掉了道旁篱笆上的繁花。然而繁花的气息,不知不觉间渗进了我们的忘却里,使之充满了音乐。你离开了我的世界,在我的生命的根底上就位了,因此,这种忘却,乃是记忆消失在记忆的深处。
你不再出现在我的歌曲面前,然而你已经同我的歌曲合而为一。你随着第一道曙光来到我的身边。随着黄昏最后一道金光泯灭,我也失掉了你。从此以后,我总是在黑暗中寻觅你。不,你并非不过是一帧画像。
43
你临终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了千古大悲痛。你在我思想的天边上,绘画了你离去时的落日霞光,留下一条泪水小径,横跨大地,通向爱的天堂。在你亲爱的双臂怀抱里,在婚姻的结合里,生与死在我的身上合为一体。
我以为我能看到你在那儿点亮了你的灯,在阳台上守望,那儿是万物始与终相会的地方。我的世界从此要进入你所打开的门——你把死亡之杯举到我的唇边,你以来源于你自己的生命,注满此杯。
44
你,以你的死亡摆脱我的一切身外之物,从尘世万物里消失了,为的是要在我的哀愁中圆满地再生;这时我感觉我的生命变得完美了,男子和女子在我身上永远合而为一了。
45
把美和秩序带进我孤寂的生活里来吧,妇人,就像你活着的时候把它们带进我的家屋里来一样。把时辰的积满灰尘的碎片扫除干净,把空瓶注满,把一切疏忽的东西修补好。然后打开神龛内室的门,点上蜡烛,让我们当着我们的神明的面,在那儿默默地相会吧。
46
天空凝望着它自己的无穷蔚蓝,而且做着梦。我们云彩是它的幻想,我们没有家。繁星在永恒的皇冠上闪耀。繁星的纪录是垂之久远的,而我们的纪录是用铅笔写的,片刻以后就擦掉了。我们扮演的角色,出现在空气的舞台上,打响我们的铃鼓,投射欢笑的闪光。然而,从我们的欢笑里送来了雨,那可是够实在的,传来了雷,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不向时光要求报酬,而那把我们吹成云彩的风,在我们得到命名之前,又把我们吹走了。
47
大路是我的终生伴侣。她整天在我的脚下说话,整夜为我的梦唱歌。
我和她的相会没有起点,循环不息地,每天破晓时分相会就开始了,并以鲜花和歌曲更新其盛夏,而她的每一个新的亲吻,对我说来都是第一次亲吻。
大路和我是情人,我为她夜夜更换新装,天亮的时候,我把破旧衣衫丢在道旁旅店里。
48
我每天在老路上跋涉,我运我的水果到市场去,我赶我的牛群往牧场去,我摇我的船渡过河去,一路上的情况我都是很熟稔的。
一天早晨,我篮子里的货物是沉甸甸的。人们在田里忙忙碌碌,各个牧场上挤满了牛群;大地的胸膛因稻谷成熟而欢乐地起伏。
突然之间,空中一阵震颤,天空好像在我的额角上吻了一下。我的心灵觉醒了,好像早晨从雾霭里醒来一般。
我忘了沿着足迹前进。我离开路径走了几步,我所熟稔的世界对我就显得新奇了,就同那一朵我不过是在它含苞时见过的花一样。
我那日常的智慧感到羞愧。我误入了事物的奇幻之境。那天早晨我迷了路,找到了我的永久的童年,那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49
我的孩子,你问我:“天堂在哪儿?”——圣人告诉我们:天堂在生与死的界限之外,不受日日夜夜节奏的摇撼;它不是属于这个尘世的。
然而你的诗人知道:天堂对时间和空间怀抱着永恒的渴望,天堂始终奋力要在多产的尘土中诞生。我的孩子,天堂在你逗人喜爱的身体里、在你卜卜跳动的心里见诸实现。
大海在欢乐中击它的鼓,花朵踮起脚来吻你,因为天堂在尘土母亲的怀抱里、在你的身体里诞生。
50
“来,月亮,下来,亲亲我的宝贝儿的额角。”母亲把她的女娃娃抱在膝上,大声说道,而明月则一边儿做梦一边儿微笑。从幽暗中悄悄地飘来了夏天朦胧的芳香,从芒果树林满载荫影的寂寞里传来了夜鸟的歌声。在一个遥远的村子里,一个农民的长笛响起了泉水般的忧伤曲调,而年轻的母亲坐在阳台上,膝上抱着婴儿,甜蜜地柔声哼道:“来,月亮,下来,亲亲我的宝贝儿的额角。”她仰望一番天上的光明,又凝视她怀抱里的、地上的光明,而我对明月平静的缄默感到惊讶。
娃娃大笑,反复念着她母亲的呼唤:“来,月亮,下来。”母亲微笑了,月明之夜微笑了,而我这诗人,婴儿的母亲的丈夫,从背后瞧着这幅图画,未被察觉。
51
初秋的日子是万里无云的。河水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冲刷着浅滩边摇摇欲坠的树木的根。漫长而又狭窄的小径,仿佛是村庄的干渴的舌头,往下舔到溪水里了。
我的心是满足的,当我环顾四周,看见寂静的天空和流动的河水,感到幸福正在扩散开来,单纯如孩子脸上的微笑。
52
没有耐性的花啊,你们等待得厌倦了,冬天还没有走,你们就挣脱了束缚。冲动的茉莉花、成群的热情奔放的玫瑰花啊,你们在道旁守望,看不见的来客才一闪现,你们就气喘吁吁地奔跑着冲出去了。
你们是朝着死亡的突破口进军的第一批花卉,你们的色彩和芳香的喧闹,把空气都扰乱了。你们哈哈大笑,互相推推搡搡,你们**着胸膛,成堆成堆的凋落了。
夏季将在南风的涨潮上航行,按照它自己的时令来临。然而你们从不计算迟缓的时刻以证实夏季的到来。你们但凭信念的欢欣鼓舞,不顾前后地把你们的一切都浪费在途中了。
你们远远地听到夏季的脚步声,就投下你们的死亡的斗篷,让夏季踏在上面行走。甚至在见到拯救者之前你们就挣脱了你们的束缚,在拯救者能够到来认领你们之前,你们就把他当做是你们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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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四月咽了最后一口气,夏天以其热吻烤炙不情愿的大地的时候,我绽开我的花蕾。我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地来了,像个淘气的小鬼窥探隐士的茅屋一般。
我听到被糟蹋的森林地胆战心惊的低语,而科基尔鸟唱出了夏天的倦怠;透过我诞生之室那飘动的绿叶帘子,我看到世界是严酷的、阴沉的和憔悴的。
然而我因青春的信念而坚强,我勇敢地脱颖而出,从天空炽红的碗里痛饮火焰般的酒,自豪地向早晨致敬:我是金香木花,我的心里盛着太阳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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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开端,搅拌神明的梦时冒出来了两个妇人。一个是天堂宫殿里的舞女,男子汉心向往之的对象,她纵声大笑,从聪明人的沉思里,从愚昧者的空虚里,摘取他们的心灵,并且用她漫不经意的手,把心灵像种子一样撒在三月放肆的风里,撒在五月繁花竞发的疯狂里。
另一个是天堂里戴着皇冠的母后,她端坐在金色秋天功德圆满的宝座上;她在收获的季节里,把迷途的心,带给那甜蜜如泪水的微笑,带给那像寂静的海一样深沉的美,——她把迷途的心带往生与死汇合的圣地上,未知的神明的庙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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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空气正在颤动,犹如蜻蜓的纱翼。乡村小屋的屋顶,像 鸟儿似的孵在昏昏欲睡的各家各户上;一只影踪也看不见的科基 尔鸟,从它绿叶蓁蓁的孤寂里唱起歌来了。
清新的流水般的乐声,落在人群喧闹的劳劳碌碌上;给情人的 喁喁情话,母亲的亲吻,儿童的欢笑,都添上了伴奏。乐声在我们 的思想上流过,仿佛溪水在石子上流过一样,时刻都在不知不觉间使它们圆润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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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黄昏寂寞,我读着一本书,直读得我的心也变枯燥了,在我看来,美似乎是文字贩子制作而成的东西了。我疲倦地合上书本,灭掉烛光。顷刻之间,房间里月光泛滥。
美的精灵啊,你的光芒洋溢天空,怎么能容忍一支蜡烛的小小火焰把你掩盖住了呢?你的声音使大地的心归于不可言说的宁静,一本书里几句空泛的话怎么能像雾一般地把你笼罩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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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是我的,因为她在我的心里摇摇晃晃。她的脚镯上的小铃在我的血液里丁丁当当的响,她的雾一般的面纱在我的呼吸里飘拂。在我的一切梦境里,我熟稔她那被风吹动的头发的拂拭。她是在户外颤动的树叶里,而树叶是在我生命的跳动里手舞足蹈;她那在蓝天里微笑的眼睛,又从我这儿畅饮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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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里万物拥挤,纵声大笑;砂粒和尘土又跳舞又旋转,好比儿童一般。人的心灵被它们的呐喊所唤醒;人的思想渴望做它们的游伴。
我们的梦想,在混沌的溪流里飘浮,伸出手臂要抱住大地,——而梦想所作的努力,硬化为砖头和石头,人的城市就这样建筑起来了。
声音从过去蜂拥而来——要从生存的片刻里寻求答案。它们的翅膀的扑动,使空中充满了颤抖的阴影;而我们的心灵里不睡不眠的思想,离开了它们的巢,飞翔过晦暗的沙漠,热烈地渴求着表达的形式。它们是没有灯的朝圣香客,寻求着光明的海岸,要在外物中找到它们自己。它们将被引入诗人的歌谣,它们将被庋藏在尚待规划的城市高塔里;将来的战场号召它们拿起武器,它们奉命联合起来,为尚未到来的和平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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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一切我已找到”的土地上,他们并不建造高楼大厦。一块绿茵萋萋的草坪铺陈在大路旁边,草坪边上是一溪漂泊的流水。蜜蜂时常在茅屋的门口出没,门口盛开着热情横溢的花朵。在这片“一切我已找到”的土地上,男子面带微笑出门办事,晚上回家时带回来的不是工资,而是一支歌曲。
中午时分,妇女们坐在她们清凉的院子里,哼着歌儿纺纱,而牧童的长笛的乐声,在庄稼起伏的波浪上飘浮过来。在这片“一切我已找到”的土地上,旅人唱着歌儿走过芳香森林里亮光明灭的树荫,心中为之欢欣。
客商用船载着他们的商品顺流而下,但他们从不在这片土地上停船靠岸;士兵们军旗招展地前进,但国王的战车从不在此停留。旅人们远道而来,在此休息一会儿又走了,可不知道有这么一片“一切我已找到”的土地。
这儿马路上的人群并不推推搡搡。诗人啊,在这片土地上盖房子落户吧。在这片“一切我已找到”的土地上,洗掉你脚上远游的尘土,弹奏你的诗琴吧,白日方尽,在黄昏星下的清凉草地上,伸开四肢躺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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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顾问官啊,收回你的钱币吧。我原是你派到森林圣地的那些女人之一;你叫我们去**那个从未见到过女人的、年轻的苦修士,可我没有完成你的嘱咐。
天色朦胧破晓的时候,这隐居的少年到河流中去洗澡,他的一绺绺棕色长发纷披在肩膀上,像是一簇早晨的云彩,而他的四肢发亮,好比一道道阳光。我们在小舟里一边儿划桨一边儿欢笑唱歌;我们在一阵疯狂的欢乐里跳进河水,在他的四周手舞足蹈,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太阳在它神圣的愤怒红光里,从水边上向我们瞪着眼睛。
这少年像是一个儿童神,他张大眼睛注视我们的动作,惊异之感在深化,他的眼睛终于炯炯发光如晨星。他举起他那互相紧握的双手,用鸟儿鸣啭般的年轻声音,唱了一支赞美的歌,森林里万叶为之激动。以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绝妙好词为尘世的女人歌唱过,这些歌词就像从岑寂的山岭升腾起来的、对曙光的默默无言的赞美诗。女人们用双手掩住嘴巴,笑得摇摇晃晃,于是有一阵阵疑云掠过他的脸。我迅速地走到他的身边,我十分痛苦,俯首伏在他的脚边,说道:“主啊,接受我的侍奉吧。”
我领他到芳草萋萋的河滩上,用我的绸罩衫的边缘擦拭他的身体,我跪在地上,用我下垂的长发揩干他的脚。当我仰起脸来,凝眸端详他时,我以为我感觉到了世界上给予第一个女人的第一个亲吻。——我是有福的;天帝把我创造成为一个女人,天帝是有福的。我听见他对我说:“你是哪一位未知的天神啊?你的抚摩是不朽的抚摩,你的眸子里自有子夜的神秘。”
啊,不,国王的顾问官,可别那么微笑,老人啊,世故小慧的灰尘,蒙住了你的见识。然而这少年的天真单纯,却洞穿了雾霭,看到了辉煌的真实:神圣的女人。
啊,在第一次爱慕之情的严肃光辉里,我内心的女神苏醒过来了。泪水充满我的眼睛,晨光像姐妹一样抚弄我的头发,森林地里和煦的风,像亲吻花卉一样亲吻我的额角。
女人们拍着手,纵声作****的大笑,她们的面纱拖在地上了,她们的头发松散地披将下来,她们开始向他抛掷花朵。
唉,我的纯洁无瑕的太阳啊,我的羞愧能编织起火红的雾霭,把你掩盖在雾褶里吗?我倒在他的足边喊道:“宽恕我吧。”我逃走了,像一头受惊的鹿,穿过阳光和阴影,一边逃一边叫喊:“宽恕我吧。”女人们邪恶的笑声,像一团劈劈啪啪地爆烈的火焰,咄咄地向我逼来,然而少年的话始终在我耳朵里鸣响:“你是哪一位未知的天神啊?”
吴岩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