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重重

第七章 救援行动

当然,对于循环中的人们一切还未发生,但对我,它们已多次演绎,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事实。

不得不说,时间循环是我在茫茫迷雾里找到的第一根铁索,虽然是最容易发现的一条,但却是思考的起点。

在这之后,我将朝着迷雾深处走去,直到尽头。

当然,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还在对眼前的发现感到震惊,感觉万分不可思议。

时间循环这种事虽然经常出现在小说里,但我从未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以前我就曾看过一篇故事,名为《一日囚》,说的便是一个罪犯被困在了单日循环里,怎么也逃脱不出来,我现在的境况,是否也是困在了老师跳楼这一天?

但说来奇怪,如果真是时间循环,我又觉得眼前的情况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违和感。

是什么呢?我当时想不明白。后来我发现是元素问题,时间循环会让人联想到科幻,但有趣的是,家中鬼影则会让人想到迷信,这两种相反甚至对立的东西竟然同时发生在了我身上,实在是显得奇怪。

真的,一个怪小孩,白天经历科幻情节,晚上就遇见灵异事件,我觉得地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其实这份违和感在后来成为了我陷入困境时思考的一个突破口,帮助我确定了许多事情,但此时我并未知道它的意义,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循环的起源。

这时的我依旧认为是自己无法接受老师的死亡,所以发生了某种异象,停留在了那一天,为了调查他的死因或将他救下来。这是个很中二的想法,后来被证明是错的。

但我并未一直错下去,因为我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矛盾的地方:如果这两天真的是在重复那天,为何昨天没有发生“老师跳楼”?

其实稍加思索,答案就会出来。昨天遭遇四班同学集体失忆,我心不在焉没写卷子,小花虽然像前天一样叫了我,但没有抄到,所以一系列的事情没有发生。

那老师是跟着我上天台的,我没有出去,他自然也就没有跳楼。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反而变得更加奇怪了:昨天老师没死,夜晚的鬼影却还是按时出现!

我一直以为是老师的死让我遇见了“鬼”,但如此看来,却不一定。

除此之外,我关心的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我身在循环中,要怎样才能破除这个循环?是否真要调查老师跳楼的真相?或是将他救下来?

找到一个答案,却带出更多疑惑,这就是思考的开始。我预感在这堆杂乱的线头之后,还有更多纵横交错的铁链,而我所身处的迷雾远比现在所看见的要深。

那么回到当下,我面对的是什么情况?如果说今天还是老师跳楼那天,我现在能做什么?

按了按太阳穴,我看着手中的试卷,突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讲台。但不是看着苟老师,而是看着隔了两堵墙的四班:如果今天就是那天,此时此刻,当我还在做卷子的时候,那老师正在讲课。

这意味着我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半个小时后出去,就会重复上演那一天的剧情。而如果提前出门,可以看到他上课的部分,那么无论是调查真相还是救人我都有时间!

我激动起来。按照警方的说法,老师是个精神病,出现在校园传播死亡崇高论,但这与我的所见相冲突。

只要提前十分钟,我就能看到当时的课堂,得到真正的答案。

脸颊在发烫,我深吸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看了看四周,同学们还在翻看着试卷,完全不知道我现在面临着怎样的重大抉择,我看着试卷,深吸口气,奋笔勤书。

二十分钟!

我要在二十分钟内写完试卷,这样就可以看到他上课的部分。

老师真实的形象到底是什么,他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事,又为什么会跳楼,这一切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

……

分针旋转,笔尖来回,二十分钟到,我收笔举手。

苟老师走了下来,我龙飞凤舞写上名字递给他,班上响起惊叹声。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自己拿着笔的并不是左手,是右手。

我愣了愣,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从左撇子变成了右撇子,而且丝毫没有发现。

是老师跳楼之后吗,和眼前的色彩同时改变的?

时间紧急,来不及多想,我在苟老师欣赏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从生锈的护栏望下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

“这是前天的事”,一想到这,我的心升起一种奇异的穿越感。走过一个教室,到了四班的后门,我蹲下来,弓身来到窗边,听里面的动静。

依老爸所说,学校的舆论压力过大,所以警方处理了老师的形象,那么捶文具盒和威胁学生应该只是杜撰的,我相信老师不会是那种样子。

但很奇怪,在窗沿下听了一会,没有讲课声,整个班很安静。这感觉很像学生们在自习。

我按耐不住,抬头朝里面一望,结果却对上了窗边一张极丑的胖脸。

那张脸又大又黑,占了小半个窗口,而肉堆里两条细缝居高临下的盯着我。

我认出是四班的扛把子,五座山。

这家伙是学校里的霸王,打架闹事无恶不作。他家是开养猪场的,不是圈养,而是山中放养。五座山从小与猪为伍,骑着壮猪满山坡跑,自诩猪中之王。他性格颇野,失智暴走起来非常可怕。

我被这突然的照面吓了一跳,想要躲开,但看他那严肃的小眼神,没敢有任何动作。

这人似乎对自己的面貌颇为忧虑,对别人的反应非常敏感,要是突然躲开或是面露惊吓,都可能让他误认为是在嘲讽挑衅。

听说八班的啊飘不知好歹,在他背后看漫画时捂嘴笑了几声,结果被一拳揍了个肝脏爆裂。为了肝脏的安全,我还是小心为妙。

于是我就这么蹲着,和那两条rou缝对视,中间还隔着一瓶放在窗台上的可乐,想来他应该是正准备拿可乐,结果看见了我。

场面有些尴尬,我这会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时间一久,几乎两股战战。

五座山盯着我,侧了侧头。本以为他看我鬼鬼祟祟出现在窗外,很可能会生气发飙,不想他看着我平静道:“同学,你干嘛,要找人吗?”

我点了点头。

那张黑胖脸却是大方一笑:“没事,你起来看看吧,现在自习,老师不在。”

老师不在?

我听着奇怪,同时也松了口气,虽然长得一副反派脸,但他说话非常和善。

我站起来朝里扫了一眼,果然,班上的学生都在自习,讲台上没老师,也没有那几个大字。

难道来太早了?

“同学,你找谁,要不要我帮你叫一下?”

五座山面相凶狠,但语气反差极大,我想起早上那温柔的凶煞男。

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下课再来。”

这时窗边几个女生尖叫两声,缩头躲着什么,我正疑惑,一个残影晃过,扑到我脸上。

马蜂!

我吓了一跳,忘了面前就是那瓶可乐,情急之下手一弹,瓶子瞬间飞出,打在五座山头上,翻转落下,盖没紧,汽水喷出浇了五座山一身。

那几个女生的尖叫和我拍瓶子的声响引起了整个班的注意,大家纷纷回头来看,结果正好看到一身肥膘的五座山被可乐砸脸浇头,无比狼狈。

气氛尴尬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五座山还是很有威望的,班里的人想笑,但都拼命捂住嘴。忍了一会,也不知是谁带了尖笑了一声,这下大家才憋不住,哈哈大笑!

我离他最近,能看到他脸上残留的气泡还有凝固的笑,脑子就嗡的一声,心说完了。

哄闹笑声形成的浪潮在推着五座山扑向我。

五座山丢尽了颜面,黑脸都发青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连忙道歉。但这事就算放普通人身上那面子也过不去,何况是混混霸王五座山?

他猛地站起,抬起了手。我隔着窗缩了下脖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五座山抬起的手没有打我,而是抹了一把头上的可乐,甩甩了头。

水珠滴落,他捞起衣服擦了擦脸。

“对不起啊,不知你会不会信,我刚才在拍一只马蜂。”我苍白无力的解释。

五座山看了我一眼,但让我想不到的是,他的眼里没有怒气。他无所谓的摆摆手,道:“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待会就放学了,我回去处理吧。”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眨眨眼,想着那话里的“放学”两字,心说完了,他是在暗示我放学别走。脑中闪过阿飘,我心中一惊,看来我的肝脏有危险了。

五座山看我还不走,道:“怎么了,还想再来一次啊,我可没第二瓶给你泼了。”

周围人笑了两声,五座山也没有更多反应。我看着他的黑脸,感觉话里调侃的成分比较浓,并不像是威胁。

“走吧,没事了。”

我看他表情平静,松了口气,真是想不到,这号称混混霸王的五座山居然颇有风度,不仅没有为我的冒失大发脾气,甚至丝毫没有抱怨。

我再次抱歉,然后从他眼前消失,但没有走远,到了他们班后门。

出了点小意外,但计划并没有被打乱。如果一切都按照昨天的顺序发展,开考半小时后我会在窗边遇见那老师,现在他也差不多该进教室了。

我盘算着时间,贴着门听班里的动静。但很奇怪,听了好一会,依旧是一片寂静,没出现欢迎新老师的**。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离开后门,假装路过。

侧脸一看,里面的学生都在自习,没有那老师,黑板上也没字。

还不出现,怎么回事?

过了前门,我觉得不对劲,在走廊上又等了几分钟。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没等来那新老师,班主任倒是走了过来,看到我温柔一笑:“怎么了,李霄,在等着下课呢?”

我点头,但态度比较敷衍。平日里做完试卷我都喜欢出来走走,班主任已经见怪不怪,没说什么,走了。

我又朝四班走去,侧脸一看,讲台空空****还是没人。这时小明从对面走了过来,要和我对选择题。

我没理他。很奇怪,事情的确在按昨天的顺序来。班主任是按时出现,她说过,来到四班,知道新老师可能是神经病,正准备上天台,小明就来了,于是叫他上去喊我。

现在两人的按时出现,新老师却不见了。难道是我提前出发导致事情出现了变动?

我想起刚才的可乐。有没有可能刚才在我和五座山周旋的时候,那新老师已经来到了四班门口,但看到我在窗外,班里又是热热闹闹的,以为有老师,所以没有进这个班?

他可能因此去了其他班级。

小明还在一边嘟嘟囔囔,我一言不发。快速从过道走过,把对面那排教室挨个看了一遍。一个个讲台晃过,没有,都是一些上了年龄的老师在上课,没有那个新老师。

这边也没有,那他去哪了?

“小霄,你在干嘛呢,走来走去的?能不能帮我把选择题对一下啊。”

小明还在软磨硬泡,我仍旧没有理他。

这时我看了看头顶,按照昨天的轨迹,那老师现在应该正在上面。也许他看了一圈教室,发现都是有老师在上课,所以去了天台?

我心中闪过不好的想法,惊起冲向楼梯间,大步大步往上跨。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种预感:那老师现在正站在护栏边,准备往下跳!

这个念头让我异常紧张,我拼命往上,看着不断摇晃着接近的出口,大喝一声冲上了楼顶。

看向墙外,似乎有一道黑影晃过。

“不!”

我大吼一声冲过去,扑到围栏。

往下看。

那个时刻,我真的是感到了一种别样的恐惧,仿佛在黑暗中擦亮火柴的小孩,害怕亮起的前方将会出现某种恐怖的景象。

后背发麻,脑中嗡嗡作响,目光往下,我已经感觉得死亡散发出的凉意。

我几乎以为自己会看到那老师,看到他摆成“大”字的身体,看到弹落一边的眼镜,看到红色的血漫开,但没有。

五楼之下,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人。

“小霄!别!”

另一边,跟在我身后的小明看我到了天台就往外边冲,吓得面目扭曲,冲上来抱住我的腰就往后扯。

我还想再确认下边是否真的没人,便把身子往前倾,结果小明一下急了,绊住我的脚整个人往后倒,和我一起滚到地上,四肢像章鱼一样缠着我,嘴里以杀猪般的声音大吼:“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自杀了!快来救命啊!”

我被他这举动给弄懵了:“喂,你瞎嚷嚷什么呢?我没打算自杀,别乱吼!”

但小明这人脾气性格实在娇弱,可能真以为我要跳楼,情绪一下就失控了,闭着眼睛继续哇哇大叫,甚至还哭了起来。

“老师!救命啊!学霸跳楼了,场面控制不住啦!”

“快来啊,我拉不住他了啊!”

“班主任,校长!你们干什么吃的!”

我被他缠着四肢什么也做不了,跟他说话他也不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楼下的老师冲上来,一脸紧张的将我俩抬离天台,带到了办公室。

一圈人围着我俩,七嘴八舌做着心理辅导,班主任更是苦口婆心满脸担忧。我看她再说下去都要掉眼泪了,连忙解释说自己没有自杀的想法,可惜小明一直在旁边哭,弄得气氛十分紧张,整整一个小时,我才安抚好众人的情绪,让他们放弃通知父母的想法。

这么一折腾,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出了门,我气不打一处来,就想骂骂小明,这家伙一遇事就会哭,上次那老师跳楼后是这样,这会以为我要跳楼也这样!

但一看他红红的眼,想到他只不过是担心我,狠话顿时成了叹息:“别担心了,我不想死,不会自杀的。”

小明揉了揉眼,吸着鼻子道:“你成绩那么好,整天不学习,还次次考第一,要是你都跳楼了,我们还有脸活啊?”

我听着这话感觉怪怪的,但没有多想,思绪反倒是往另一个方向飘。

刚才这出闹剧全然是出于误会,但在这件事成功的让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小明在老师跳楼这件事里的作用。

那老师曾明确的说过,他是来找我的,并要告诉我一些事。我相信他想说的肯定与我这几天遇到的怪事有关。但仔细想来,那天在天台上他其实并没有告诉我什么内容,真正留下的就只有一句话。

“生命的意义,便是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我回想当时的场景,交谈的时候他很从容,一点也不急,显然想要慢慢跟我讲述,那样子绝不像是要自杀的人,直到……小明出现。

小明的出现似乎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没有阻拦我离开,反倒像是临时做了决定,用一句话概括了想说的内容。

紧接着就是自杀,跳楼这个行为十分突兀,一点铺垫也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小明的出现会让他产生那么大反应?

这真的是个很难想清楚的问题。小明拉走我,的确是打断了我和他的对话,但即便如此,换一个时间找我就行了啊,为什么非要在天台就讲完?

我想起他复杂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的动作,也许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跳楼,所以必须在那时就把所有话讲完?

但如果是这样,完全可以叫我留下,他硬留的话我也会听他说完所有的话吧。

总之,我想了很久,发现问题出在必要性上,是的,完全没必要啊。无论怎么看,当时的情况可以有很多选择,实在是必要留下一句禅语并立即跳楼。

但那老师就是这么选了,如果他不是精神病,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理由。那么小明这个因素在他的原因里又占了几成?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其中藏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信息,而且是很重要的信息。

后来的事证明,这些疑惑背后,果然藏着一些令人惊奇的答案。

我想告诉自己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但就像人们安慰他人时总说不要想太多,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事情不像表面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