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雾中人的诡计
第五个循环，醒来。
在家和父母吃了早餐，我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云河旁的卦廊，在小亭坐下。
昨夜苏醒时，我第一次客观的去审视这些天发生的事，然后从中发现了一个秘密：昨夜的绝望，其实是雾中人引导的结果。
从遇到凶煞男开始，雾中人就一路布局，在合适的时间释放出适当的信息。明山那晚更是精心设计，成功让我产生了误解，得出错误的结论，之后又用七公的死加深我的恐惧，让我坠落深渊。
如果不是老师的话及时出现，我怕是会永远沉睡下去。
相信到了这里，任谁也能看出老师的身份没那么简单。每次陷入黑暗，老师的那句话都会及时出现，指引我看到光明，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其实和雾中人很像，只不过相反，这股力量是来帮助我的。
现在我已经知道，其实之前的我理解错了，我所身处的谎言并非群体与神的对抗，而是我、雾中人、老师三方的博弈。
是的，仅此三者。
老师已经死去，在这个世界我并不能找到他，我来这里，是为了和雾中人直接对话。如果雾中人在这个世界有投影的话，我相信就是七公。
我要开门见山讲清一切，这次会面，可能就是一切的终点。
……
……
我来得很早，还没有什么人。
按照之前的想法，雾中人可以将他人抹除，那么七公暴毙之后相关的一切也都清零。
如果今天依然有人排队，就相当于打破了这个局。因为七公被抹除，不再有人记得他，自然也不该有人排队。
但谎言已经被识破，既然昨夜他没能得逞，坚持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果然，事情并没有出现意外，逐渐靠近中午，上百人的长队再次出现。
我深吸口气，如此看来，对方没有回避，今天这场谈话是注定了的。
我在脑中整理了下思路，想着待会该怎么讲，突然人群一阵喧闹。抬眼看去，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提着板凳，手里的鱼竿被当成了拐杖不断点地，而在瓜皮小帽下面，是一副老式的圆形墨镜。
七公。
虽然有所准备，我的心还是猛地抽了一下。
七公一步一步走来，到了亭子旁，放下板凳，将鱼线甩了出去。
之前经历的一幕幕快速涌现，我咽了口唾沫。
从明山那晚开始，事情起伏波折，却在一步又一步的揭示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神在阻挠我。
操控他人，时间重置，无一不展示着非人的力量。
之后七公出现，真相触手可及。但紧接着事情急转直下，他的突然暴毙将雾中人是神这一点彻底坐定落实，同时生成了一个警告：继续调查，我会有生命危险。
当我豁出去选择继续，仅剩的两条线索却纷纷进了死路。老师在死后便被抹去，福利院没有了相关的资料。家中的凶案被谎言覆盖，爷爷奶奶出现在电话里。
无孔不入的阻扰简直令人绝望，更让我生出一种感觉：雾中人有着无上神威。
我以为自己被困在一个牢笼之中，此生都将活在对方的监视之下，于是开始沉沦，开始沉睡。
但随着眼前的七公出现，上面这些唬人的说法便被全盘否定。
是的，否定！
我昨夜的绝望完全是没必要的，雾中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无论之前多少事证明存在雾中人在掌控一切，只要出现一件反例，那这个猜想就会被无情推翻。
天鹅是白的，直到出现第一只黑天鹅。七公没有被抹除，这一条就足以证明我后半段的想法出了问题。
昨夜的沉沦，事实上正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出大戏！
这一路他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将我引到了悬崖边上，为的就是让我掉落深渊，不再醒来。他现在出现，只不过是因为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再装下去也只是无用功罢了。
我深吸口气，看着七公。如果我没猜错，这家伙应该就是雾中人在谎言里的投影。
也就是说，藏在雾中的对手第一次来到了我面前。
我很警惕，也紧张，这家伙现身，必定是有备而来，以他之前的手段来看，其中可能有诈，我得万分小心。
我盯着闲钓的七公，思虑片刻，正准备开口，他却先一步道：“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并给你一个建议。”
我没想到对方会先讲，准备好的台词一下乱了，但还是稳住情绪，道：“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一个问题，怕是不够吧?”
我以为他会稍稍有些吃惊，但七公依旧闭着眼，墨镜后的脸面无表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性质已经发生变化。
他的语气令我非常不舒服，死气沉沉毫无变化：“一个问题，一个建议。”
我眯了眯眼，这种姿态，真是够装的，但现在的我对他可没有丝毫恐惧，冷冷道：“我已经看穿了你的伎俩，不要再故弄玄虚了。”
七公不动，像尊铜像坐着，没有应我。
我怒气上冲，道：“少看不起人了，你装神弄鬼，不过就是想唬住我，但你并不是神，别继续自以为是了！”
我的话因为对方的傲慢而火药味十足，但七公依然面向河面，没有任何反应。
我越发觉得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傻子。妈的，看来当面戳穿才是解决傲慢的最佳办法。整理了下思路，我深吸口气，道：“你其实只有一个能力，那就是控制别人。”
七公没有动静，但我注意到鱼竿的尖端抖了一抖。
我盯着他，道：“从那个司机开始，你就在安排一切了，对吧？五座山，龙哥，黄毛，我以为是自己发现了他们的异常，但其实这些人就是你刻意安排的。”
上面的人全都是擅长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这种人遇到突**况却宽容大度，极大的反差很容易让人感觉异常。
所以这一路，压根不是我运气好发现了“演戏的人”，而是雾中人安排了最合适的人选，主动暴露给我。
七公不说话。
我继续道：“当我确定了周围都是演戏的人，你在明山又连续派出几波人拦我，这个动作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人的背后有一个操纵者。就是从这开始，我落入了你设的圈套。”
明山上的追逐戏表现出一种组织感，多个互无关联的人一起阻拦，我自然会想到有人在背后操控，从这开始，我的头伸进了他的圈套之中。
想到这家伙卑鄙的伎俩，我握紧了拳头：“越来越多的信息告诉我，在我身处的谎言中有一个幕后黑手。这个念头将我引向了一条错误的道路，那就是调查你，所谓的雾中人。
“其实我最初追查的重点一直是家中凶案，但随着演戏的人这条线越来越有料，我的重心完全转到了那件事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你要让我觉得，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一切，然后将所有的怪事归功于你！而当我对你产生敬畏，便会被这个念头主导，被你安排的戏码吓到恐惧崩溃，最后掉入深渊。你的目的，是从精神层面杀死我！”
他不能真的杀死我，所以只能从精神层面让我沉睡，这和规则有关，昨夜我深陷绝望，他几乎已经得逞。
七公仍不说话。
我继续道：“整个计划最关键的有两步，其中第一步是在明山那晚完成的。那晚我就奇怪，为了阻止试验而派出大量演员会暴露组织，完全是本末倒置，想你是不是白痴。
“但其实我才是那个白痴，从一开始你就没想打断我的试验！送我回家是假的，真正重要的是这个追捕的过程，你故意调用一波又一波的人拐弯抹角的激怒我，是为了让我在被羞辱后失智暴走，从而发现人们并不是演戏，而是被操控！
“从头到尾，你一整个晚上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让我在循环到来前发现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时间点非常重要。
“在知道人们被操纵后，我会因为之前的铺垫而想到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接着重置发生，人们消失，开始头痛，一连串的信息涌入，我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一切和你联系起来，误以为这一切与你有关！
“也就是在这时，有一条信息混了进来，那就是时间，我误把循环和你联系到一起，从而错误的以为是你控制了时间！”
我说着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真是一番好算计，假意要将我带回家，实际却是在那种时刻，用那种方式让我产生错误的联想，我敢保证，如果不是我发现了时间循环的真相，知道你不能操控时间，就算再回头看一百遍，我也不见得会发现问题会出在这里！”
那晚的重置时间是一切的关键。
当时我得到了一连串的信息，从演戏的人到操纵者再到控制人心的幕后黑手，层层递进一气呵成，心中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在这感性的一面占优时，他精心设计的时刻降临，毫无破绽的进行了误导，让循环成了他的一个能力，即使到了现在，我也觉得这一招实在是太过隐匿，防不胜防。
我看着七公铜像般的脸，心仍有些后怕，如果不是知道了时间循环的真相，怕是想破脑袋我都很难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但你的计划远远不止如此，我认为你是神，只是开始！完成这一点后，你还需要将我对你的敬畏转化成恐惧。这时你之前留下的线索起了作用，我找到了七公。
“神算子这个身份，早已在我这边铺垫了好几天，甚至见面前还有人在给我讲解背景故事，所以我难免有了些许期待。你这时趁热打铁，借他的口再次告诉我‘对手是神’，让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接着话锋一转又来了几句劝阻，并扭扭捏捏的暗示我七公是知情者，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无限接近答案。
“看来要想让一个人绝望，最好的方式是先让希望的火苗烧到最大，再一盆水扑灭。你故意带着我朝人少的地方去，制造一种无人插手的氛围，我傻乎乎的以为真相触手可及，心中已满是期待。谁知事情急转直下，到了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当我满怀希望的奔向答案时，你安排了一场突然降临的死亡，逼着我眼睁睁看着知情者死去，眼睁睁的看着答案从眼前消失！”
我握紧拳头，瞪着他：“这件事将我冲击得一度崩溃，而七公最后的那句劝告更是一度让我动摇。至此，神的力量得到展现，这个概念在我心里敲实落定。我认为你可以控制人心，控制时间，控制生死，无所不能！而七公的暴毙更是成了一种恐吓，死亡成了阻止我继续调查的最大威胁。”
“虽说在我陷入绝望后老师的话再一次激励了我，但你早已算好一切。精神病院是张从一开始就伏好的牌，其实那个身份根本就是虚构的，我自然什么也找不着。你顺水推舟放我进去，并充分配合我的调查，是为了让我以为你抹除了老师的存在。
“从这里开始我心里没了任何底气，之后的行动不过是硬撑着继续前进。你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适时的安排父母在警局出现，家中的歇斯底里就预示着我晚上的崩溃。
“果然，我威胁爸妈，却得到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答案，于是最后的倔强也消失了，我完全陷入了对你的恐惧，夜晚的沉沦，其实不过是你从一开始就算到的结局而已！”
我缓了缓情绪，但目光之中仍旧还是有煞气溢出：“这就是你的阴谋，一步一步将我从家中的凶案调开，并走上一条通往悬崖的路。如果不是被老师的那句话救起，怕是你就得逞了！只可惜世事难料，你虽能控制人们，但并不是真正的神，你算不到我会因祸得福，在沉沦之后突然跳出自己的视角，并找出其中的答案，然后从过往的蛛丝马迹里寻得这一切的真相！”
我怒视着如尊铜像般的七公：“所以你现在还装吗，雾中人？你的一切诡计都已被我看穿！而至始至终你都只有一个能力，那就是控制他人，无论是之前的山上追逐，还是七公暴毙，后来的精神病院，都与这个能力有关。你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强大，也并非不可战胜，因为你并不是神！”
我瞪着七公，目光里没有一丝畏惧。
他不能杀我，也不能伤我，更不能控制我，一旦我提防着他的诡计，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番狂风暴雨倾泻完毕，我几乎可以说是热血沸腾，心中舒服了几多。
但七公仍旧只是静静的坐着，丝毫没有反应。
我皱起眉头，再憋不住准备破口大骂，七公突然淡淡道：“不要想太多，我只是负责来回答你问题，并给你一个建议。”
我皱起眉头，只负责？
我看着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他只是个负责传话的，并不是雾中人？
“总之你可以问一个问题，而我会给你正确的答案。”
我盯着那副圆圆的镜片，眼中出现警惕：“如果你不是雾中人，那就只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知道吗，昨天你给出的答案并不正确。”
他昨天说雾中人是神，但雾中人并不是神。
“以你之前的定义来说，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定义，我愣了愣，以那晚的定义来看的话，控制他人的能力，的确是被我归类到了神一类的对手。
不过……他居然记得上一个循环的事情，如果他不是雾中人，怎么可能知道？
七公道：“问吧，我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我看着他，想起《黑客帝国》里的先知，他可能也是一个偏向于中立的人物，在我和雾中人起某种交流作用。
想着还是有些沮丧，刚才那堆话我憋了一早上，以为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雾中人脸上，心里正稍稍解气，没想到喷错对象了，真是可惜，
不过如果七公真的是某种沟通的桥梁，那在他这我也可以确认一些事情。
我做了个深呼吸，稍微放松了一些，道：“还是只做判断吗?”
七公点了点头。
我想起昨天的遭遇，并没有多么认真，片刻之后，抛出了一个重要也不重要的问题：“我心里的答案是正确的吗？”
之所以随口一问，不过于认真，是因为警惕。我现在并不能正确判断七公的真实身份，虽然他承诺会说出正确的答案，但也可能是雾中人的一个诡计，那家伙算计起人来实在厉害，我万万不能够把对方的话太过当真。
但我说的这个问题很特殊，具有很好的检测效果。
我完全相信自己的推演，如果七公否认，我也不在乎，反而不会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但如果情况相反，他一旦认可我心里的答案，一切也都会尘埃落定。
因为随着这个认可，我心里的答案都将打上对勾，困扰了我这段时间的疑惑都将得到确定的解答，这会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七公听了这话，铜像般的脸没有任何反应，我静静等着，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却是道：“你要问具体的问题。”
我冷哼一声：“不敢回答的话就算了，还搞什么一个问题一个建议的，故弄玄虚。”
七公道：“具体的问题，我会给你正确的答案。”
我看了他一眼。
其实按照新的猜想，单独的怪事部分我基本已整理出了线索，都不必再解答，我只需要确定末端的结论。
想了想，我问：“所有的怪事，都是影子吧？”
“影子”这个词有着特殊的意义。
我看向亭外的河。河水清澈，泛着清亮的光芒，光芒里有幻象般的扭曲景色，如果怪事是影子，也就代表着我眼前的一切皆是虚假。
和昨天的问题类似，这是一个末端的结论，确定了便说明我的所思所想皆为正确。
我等了一会，发现没有声音，心想又有什么问题，回头看七公，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转过头，直勾勾的看着我！
虽然他的镜片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我感觉那背后的眼睛似乎已经睁开了。
我吓了一跳，被他看得背脊发凉，几秒的沉寂后，七公点了点头：“是。”
我愣了愣，随即一种狂喜涌上心头！但我没有表现出来，面上还是强装平静，使劲憋着：“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影子。”
“我知道。”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说的，是洞穴中的影子。”
七公依旧面朝着我，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他铜像般的脸有了些微小的变化，沉默几秒后，他道：“我说的，就是洞穴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