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重重

第十四章 暴走

林中有小路,借着月光可以辨别何处可以落脚,我护着手臂往前,像头受伤的野兽。

后边的石梯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是血,有人受伤了!”

“谁,谁在那!”

两道手电的光从身后刺来,接着立即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两个家伙追了上来!

答案似乎已经出现。

对手如果是神,我会在重置时刻经历瞬移或是发生其他超自然现象,但如果是人工维持,则雾中人会打断我的试验,因为进行下去就会产生破绽。

现在出现了抓捕我的人,难道雾中人是一个势力?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山路往前,抬头看天,星光闪烁,然而终究是无法照亮黑夜。

如果真的是人工维持,那么雾中人到底是谁?

此前我曾将自己的境况与《楚门的世界》联系起来,雾中人对应的家伙便是导演,但眼下的情况,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身在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谎言中。

一路往前,穿出树林,我闯入了上山的大路。路建在山侧,另一边就是巨大的落差,我沿路往上飞奔,后边的两道手电光摇晃着打来,擦过我的肩膀射向右上方的黑夜。

“等等!小朋友!”

“不要怕,停下!”

虽然这两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一路狂奔,思绪不停闪烁。

如果他们是雾中人派来的,肯定会用什么办法将我带回家,以此来阻止我对时间循环的调查。因为只要回到家就会再遇见鬼影,也就会晕倒,我不能清醒的度过夜晚,判断依据就会出问题。

我得想办法甩开他们!

到了上头是一个三岔口,似乎是到了寺庙周围的景点。我选了一个满是参天大树的花园跑了进去,一番乱绕,最后冲进了一个角落的假山。

那是一个靠墙的位置,假山边上有洞,里面是个躲藏的好地方。在追逐中钻进这么个死角是个冒险行为,但只要对方脑子转不过来,我就可以轻松摆脱。

眼前一黑,我扑进洞中,但刚进去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昏暗中一摸,就吓了一跳,是一个赤身**的家伙!

乌漆麻黑之下突然抓到满是汗水的人肉,那诡异的触感,吓得我尖叫一声,结果我还没来得及退后,一个妖娆的声音响起,叫得居然比我还响。

我一看后边有手电光照进来,连忙往前,结果又撞到了另一个人,我强行挤压从两人中间穿过,冲出出口。

第二个人这才后知后觉发出更惨烈的叫。

尖利的叫声在夜空回**,瞬间暴露了位置,我刚出假山,手电光就从一侧打在我身上。

“小朋友,快停下!”

我二话不说,转头跑向旁边的小路。

后边摇晃的手电光在快速靠近。我心里盘算着自己肯定跑不过他们,看了看四周,决定朝左边的灌木丛跑,我敏捷灵活,最好能在有障碍物的地方甩掉他们!

想着我朝着那边奔跑而去,眼看就要冲进去,突然脚下一绊,摔了个恶狗抢屎!

爬起来,两个挺着啤酒肚的醉鬼在我后边,面朝星空四仰八叉的躺着,我是被这家伙绊的!

“喂,停下!”

后边那两人速度很快,我这一摔立即拉近了距离,那醉鬼这时居然翻了个身,抱着我的脚,像抱住一只猪蹄一样双手握住。

我看他还想放嘴里啃,急得不行,收起另一只腿,朝那张猪脸就是两脚,他吃痛松开,我挣扎爬起冲进树林。

后边的家伙这时已经到了身后,在我冲进去的瞬间出手,指尖从我的后背划过,吓得我头皮一阵发麻,但我终于是进了灌木丛,低着头就是一阵乱钻。

两人跟了进来,但距离开始拉远,我心里一阵暗骂,又是情侣又是醉鬼,这夜晚的山哪来的那么多妖魔鬼怪!

树枝在四周抽打,我身子矮小,非常灵活,后面那两个手电光逐渐变远。

但我没有钻向深处,而是轻声细步的从另一头绕了出来,奔向一旁的公厕,潜入它背后的阴影。

这不算是躲藏的好地方,但可进可退。

我平复气息,贴着墙躲着那两人。片刻后那两道手电筒从树林里出来,以这两个人的视角,应该会以为我领先之后就往外跑了,不会想到我躲在附近。

但想到假山里的家伙和抓我脚的醉鬼,我知道等会肯定又会出什么状况。

目前看来雾中人看来真的是某个势力,为了避免破绽才不断安排人来拦我。

不论是护林人员,还是假山里的情侣或是地上的醉鬼,都是演员。既然周围都是他们的眼线,这两个人一定还会因为什么我想不到的原因靠过来!

我一边观察着那两道光,一边小心翼翼顺着墙后退。

不过说来奇怪,夜晚出现那么多演员,本身就暴露了“演戏的人”一事,为了阻止试验而暴露自己,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

当然,事后来看,雾中人的这个决策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心机无比。试验带来的信息量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多,而他的这个做法对我进行了误导,这直接导致我之后走了许多弯路。

但在那时的我看来,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我想弄清雾中人的性质,结果对方突然就跳了出来,不打自招,就算他们的抓捕行动成功,也是得不偿失啊?

难不成他们单纯的认为把我带回家,让我再次昏迷就万事大吉?

虽然我才初一,但又不是傻子,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正想着,我后退的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球状,软糯,易变形,一踩就扁,非常纯正的踩屎感,联想到这是公厕,我牙都酸了,结果回头,就眨眨眼。

不是屎,但和屎有关。

几个屎黄色的长毛青年蹲在我背后的角落,围成一圈,手上是烟,地上是一个个小袋装着的白色粉末。我的脚下就是一包,用封口袋装着的,我这会一动脚,就“噗”的一声开了口子,洒出一半。

我连忙收脚,结果那袋子翻了个跟头,剩下的另一半也吐了出来,旁边的缝隙有公厕溢出的水,那些粉一碰到立即就化了。

粉末慢慢化为乌有,所有人都愣住了,黄毛们一脸懵的看着我,我一脸懵的看着他们,气氛极为尴尬。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然后脚往后撤了一步。

眼前的情况,不管怎么看我都是闯了个大祸。按照正常的发展,我应该会转头就跑,然后这帮青年追上来。

这绝对是雾中人最想要的安排,但就在我拔腿跑路的瞬间,我发现了对方的意图:在五个人的夹击下我必定会被抓住,而这时护林人员出现,顺理成章的将我救出,再送回家。

于是我强行压下了泛滥的情绪,停住了脚。

这是一场博弈,绝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深吸口气,反而彻底恢复了冷静,不,应该说完全褪去了恐惧,心中升起一种被算计的反感:“真是厉害啊,**,喝酒,吸毒,真亏了你们的想象力,大半夜,也可以合情合理的安排出这样一群人。”

我的语气有些虚,但整体带有怒意。

是的,我感觉受到了侮辱。巡逻队,假山里的人,地上的醉鬼,还有面前的这群黄毛,这么明显的安排,雾中人实在是太看不起我的智商了。

剧本里我应该会立即逃跑,从而上演追逐大戏,这会我原地不动,对面的黄毛们竟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道:“怎么了,不照剧本来就不会演了?”

对面正中头发最长的那个黄毛道:“小兄弟,什么剧本?”

我冷眼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不用装了,短短十分钟安排了四波人,你们觉得我会没有发现问题吗?”

对面那黄毛看着我,表情倒是很平静:“小兄弟,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一直在这,哪有什么安排啊?”

这话简直是毫无水平,侮辱智商。我看着他那戴着面具一般的脸,想到死去的老师,想到欺骗我的父母,心中升起一种针对雾中人的愤怒:“真把人当傻子了,你们就是要把人逼到这种程度是吧?”

“什么?”黄毛一脸疑惑。

“要我说出来?好。”我指着他们,道,“我告诉你,你们就是一帮演员,一帮傻逼演员,一个拦完另一个拦,傻子都看出来了!”

这话甩到脸上,我以为他们会面露惊讶,不想众人没什么反应,对面那家面色也是毫无波动,道:“小兄弟,我们不是演员,你想错了。”

我愣了愣,不是演员你会这么说话?妈的,看来这些家伙真把我当傻子了。

“不是演员是吧?”我看了看脚下的粉末,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好,那现在我踩坏了你们的货,怎么处理?”

那黄毛居然道:“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冷笑一声:“你这角色还挺宽宏大量。”

“我们也不是爱计较的人,就是这个损失,可能得找你的家长要一下。”长发黄毛依旧坐在对面,动都没动,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彬彬有礼。

“所以你的意思是会把我带回家里,跟我父母要钱喽?”

“是的。”

“你们不打我?”

“现在是和谐社会,打人有什么用,我们怎么会打人呢?”

这家伙的样子简直像在脑门处贴了三个字“没演技”,但细品之下却又让人有些拿不准,会不会他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坏蛋?

我敢保证,如果不是这几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并且明白他们都是演员,现在我一定会逃跑。就算他们不动手,听到他这一番说辞我也会跟他乖乖回家,毕竟现实里这种人我绝对惹不起。

但在知道“演戏的人”后,我不止不害怕,甚至想笑!我想笑他,就算现在不是法治社会,就算你的角色是个杀手,你能打破演员的限制,打我一顿吗?!

“那如果我这样呢!”我冷哼一声,突然对准他们面前的那些白色小袋,跃身而起,一脚踩下!

“嘭”的一声,几个袋子同时爆开,粉末飞扬,黄毛们吓了一跳,我转动脚踝,低头瞪着长发黄毛:“你不是说我不是故意的吗,我现在故意了,怎么样?”

我脖子前倾,咬牙切齿,那模样简直欠揍到了极点,对面要是个正常人我估计都会忍不住一脚踩我脸上。

但我的挑衅没有起任何作用。那长发黄毛表情平静,只是道:“我们真的不是演员,小兄弟,但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我看了看其他人,黄毛们看着地上的粉末表情无比可惜,但依旧是静静地坐着,对我没有丝毫的敌意。

果然是一帮演员,我没有放过他,再往前一步,走进黄毛们的包围圈,弓起身子将脸伸过去,贴到他面前:“我就是爱这么做,你能怎么办?”

“那么待会你的父母会赔更多的钱。”

“这算得上威胁吗?”我冷哼一声,“我就是不赔,你能怎么办,我就是打你,你能怎么办?有种你他妈打我啊!”

我破口大骂,看着他平静甚至带有微笑的脸,突然怒上心头,话到一半,直接“啪”的甩了他一耳光。

黄毛们缩了下脖子,一下都愣住了,我瞪着长发黄毛,等他反击。

他摸了摸鼻子,发现出血了,但表情居然依旧冷静,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愣了愣,不知为何,一种被愚弄的怒火突然整个从心口窜到了天灵盖。我的脑中突然闪过老师趴成大字的场景,鲜血从他脑袋处漫出来,扩散开来。闪过爸妈以往对我的关怀,老妈温柔的摸着我的头,我轻轻靠着老爸的肩,三个人在桌上欢笑着吃饭。

画面越涌越多,心开始发痛,而痛变成了怨,怨再变成怒,我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你把我当傻逼吗?”

我直起身子,黄毛们以为我想跑,居然也都站了起来,看着一圈比我高的身影,心中的无名火猛地燃到了最旺,我身子一跃,一脚踹在长发黄毛的肚皮。

“装你妈!”

“诶,小兄弟,别动……啊!”

另一个黄毛话说到一半,我一巴掌打他嘴上:“装!”

另外三个一看情况不对就往外跑,说来好笑,这些人都比我高一个头,却丝毫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无人还手,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选中刚才那个头发最长的扑了过去,他人虽高,却是个瘦猴,我一绊脚他就摔地上。

我揪住长长的黄毛,把他脑袋往后拉,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脸一拳又一拳。

“装!既然要装我陪你们装到底!”

“小兄弟,别打!”

脑中闪过老师微笑的脸。

一拳砸在鼻子,鼻血爆开。

“不要!”

脑中闪过爸妈的拥抱。

一拳打在嘴巴,崩了颗牙。

此前我从没打过人,可老师枉死的怨和父母背叛的痛以及被愚弄的怒同时上来,下起手来是无比的狠毒!

另一个黄毛从后边爬了起来,我放开手里这个,冲过去踹裆砍喉,肘磕脑袋,最后一巴掌将他扇开。

“还手啊!”

剧烈的喘息着,我红了眼。扫视一圈,这些人摸着伤处无比狼狈,可被揍得这么惨,竟都只是想躲着我,没一个扑过来。

“很好,很敬业!”

地上头发最长的那个黄毛想站起来,我飞起一膝将他撞倒,接着走过去,对准脑袋,他只要站起,我就是一脚,爬起来,我又是一脚。

我看他满嘴是血,却依旧只想着跑,冷笑道:“真有意思,为什么不动手?雇主要求的吗?啊?”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扑上去一脚又一脚:“还装!老子叫你演戏!叫你抽烟,叫你吸毒,叫你大半夜不睡觉,叫你把我当他妈一个傻逼!”

其他的黄毛围了过去,我以为终于有人再忍不了要爆发了,结果头发最短的那个黄毛到了我面前,摆手道:“小兄弟,别打了,别打了,不要打脸啊!”

我一巴掌乎他脸上,对着地上的家伙继续踹:“不是要我赔钱吗,不是想带我回家吗,不敢对我动手,怎么带啊!啊?”

几个黄毛急死了,围过来劝我,但他们惨成这样,话听起来却还是软软的,没有一点怒意。

“不要打了。”“放过他吧!”“求求你了。”

这些家伙身体瘦弱,但看上去还是比我高大许多,可就是没人想着一拳把我揍趴下。

我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被冲动的心操纵着,也不管他们求饶,盯着地上的长头发,一脚又一脚大力踹在他脑袋,既然他们要装,那我就陪着,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场面完全失控,要是旁边有人,就会看到一个少年疯狂暴走,打得地上的混混头子凄厉惨叫,而一群黄毛围着他求饶。

我一下又一下,将近日的郁闷和心中的恐惧全发泄在拳脚上。

打了一会,手已发疼,脚已发酸,地上的黄毛鼻青脸肿,不成人样,我踩着他的脸,瞪着黄毛们:“来,打我,打我一拳,我就放开他,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本以为会有人犹豫一下,但他们只是围着我,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继续求饶。

“小兄弟,放过他吧!”

“别再打了!”

正常的药鬼可不会这样,我刚才踩了他们的宝贝,仇恨之深简直就如杀其父母害其妻儿,怎么会打都不敢打我一拳?

这群王八蛋是在演戏,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在演!

我心中再次火起,朝着地上的家伙又是两脚,他嗷嗷大叫两声,突然身子猛地一弓发出一声绵长的惨叫,接着浑身一软,晕了过去。

“喂,那边是怎么回事?!”

这时这边的安排起了作用,刚才那两个拿手电的人跑了过来,我也是打红了眼,心想你们只要继续演,今晚谁都别想把我带下山!

于是我朝地上唾了一口,也不跑,就这么踩着黄毛,在原地看着他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