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演戏的人
凶手自杀这件事带给我的冲击实在巨大，我无法想象，会有人选择在自杀之前杀死无辜的一家人。
不过到了这里，我手里的线索已经足以拼凑出一些家中凶案的轮廓，所以我得到了些许对案件的猜测。
从夜晚的时间来看，凶案发生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凶手在厨房杀了第一个人。这么晚还能进入家门，凶手有可能是小偷，但小偷一般会踩点，不会遇上主人，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与被害者熟识。
这个与一家三口相识的人杀完第一个人后戴上了面具，去了爷爷奶奶的卧室，在那里发生了打斗，他杀死第二个人。
之后在厕所他杀了第三个，最后是在**自杀。
昨夜我一路观察，凶手动作歹毒决断，完全不留余地，仿佛与被害者有着深仇大恨。
而在杀死一家三口之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在**选择了死，这是否说明他可能蓄意已久，一切都按计划来，并非愧疚而畏罪自杀？
熟识，仇恨，灭门，自杀。
这肯定是个复杂的故事，但手里的线索不足以查清一切。
不过即便是个轮廓，这起案件也的确少儿不宜，怪不得爸妈不愿告诉我。
“霄霄！”
突然，老爸的声音将我从黑暗中猛地拉回现实。转身看过去，他正满头大汗的朝我跑来，看起来已累得不行，脚步蹒跚。
刚刚知道那样可怕的事情，我的心还是慌乱的，看见老爸出现，便情不自禁想靠过去。
而且婆婆也解释说，父母说谎是为了保护我，避免我接触恐怖黑暗的事实，他们的初衷是好的。
但可惜的是，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突然发现，老爸的眼中没有一丝愤怒，而是满满的对我的担忧。
我往前的脚硬生生停住。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认为这是老爸对我的爱致使他害怕我出事，但想起家中空**的抽屉，还有他们午夜的消失，我却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明的违和感。
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包容呢？
看着面露担忧不断靠近的老爸，我的脑中突然闪过许许多多的东西，血色的面具，四个都印着“第一页”的页码，五座山友善的脸，温柔的凶煞男，老师跳楼前温暖的笑，还有那句话：生命的意义，便是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极为恐怖的想法！那念头一闪而逝，我没有完全抓住，但我明确知道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老爸越来越近，看着他脸上浓浓的担忧，心里的念头渐渐落定，于是我大呼口气，转身就跑！
“霄霄！”
老爸在身后跟了上来，我们一前一后，开始上演追逐大戏。
我深知比速度自己不占优势，扯开腿狂奔，到了前方转进了左边的菜市场。
此时离正午尚早，市场里的人并不多，不算拥挤。我一路前行，两边的摊位不断后退，而老爸从后面逼近，喊着我的名字。
到了市场的散摊地段，我冲向边上将菜摆在地上的小摊贩，从他们的菜上一步垮过，到了另一边。
老爸一看我的位置，犹豫了一会，也跨过菜篮跟了上来。
但我往前跑了一会，又转身冲向地摊，再次跨过去。
老爸立即跟上：“霄霄，别调皮，跟爸爸回去！”
我几乎立即又朝着地摊冲了过去。
我们两人在市场里追逐奔跑，是一件容易引起众怒的事，但我回头一看，那些摊贩只是看着我们，没人抱怨，也没人辱骂，与更外边吵闹的市场区别明显。
我心中一沉，那个想法是对的！
心里有了数，我往前跑了一段，再次跨过一个地摊，故意踢飞了一棵白菜。这行为简直就是找打，然而我回过头，那大妈居然只是站起来去捡，丝毫没有骂我的欲望。
我知道自己真的发现了什么，边跑边一脚一脚把边摊的东西全给踢飞。
老爸在后边喊我的名字，但那些商贩没有一个骂我，只是默默起身捡菜。
这情况简直是诡异！
我加快速度，到了前方左转进了一道岔路，不想那边有一家老字号，门口堵了几十个人。但我完全不打算减慢速度，挤进人群东冲西撞，使劲的推着人，有一个大爷被我一扒拉，摔倒在地四脚朝天。
我转头看他，然而还是没有抱怨的声音。
这简直不可思议，我看着那大爷，他摸着腰，嘴里发出哼声，但没有转头找撞他的人，也没有叫骂，而周围的人在试图把他拉起来，但没有人说我，更没有人拦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事情比我想的恐怖得多。
到了前边，是个拥挤的小路口，有人在卸货。我身子矮小，继续插进人堆往外冲，也没看清路，见缝插针挤出一段，刚出去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肚子上。
那家伙赤着上身，没穿上衣。我的头被啤酒肚弹了一下，后退两步差点摔倒，但还好那人伸手扶住了我。
抬起头，就看见一张带着刀疤的脸：“走路要注意啊，小朋友。”
那人一手花臂，胸前也是花里胡哨纹了一片刺青，带着刀疤的脸满是社会人的痞气，吓得我缩回了手。不想那社会人看着我，双眼一弯，露出一个笑：“你没事吧？”
按理看到他这么和善，我应该稍微放松一些，但想起那一闪而逝的念头，再看他那与身份气质完全不同的笑，我的心情却是沉到了谷底。
连社会人都是这样吗？
我大力咬牙，在那瞬间，我的脑中闪过温柔的凶煞男，闪过五座山，闪过一脸担忧的老爸，闪过刚才无视我捣蛋的人们，心中的惊讶、兴奋、恐惧、恍然一瞬间聚焦在一起，接着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跳起来，对着脸，给了这社会人狠狠一巴掌！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旁边卸货的小哥呲牙缩了下脖子。
落地抬头，那社会人歪着脑袋，两道鼻血像蚂蟥一样钻了出来。
我心虚的咽了口唾沫，但没有逃跑，就在他面前站着。
如果我的猜想是错的，那么我的这巴掌简直是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赔钱不说，可能还会和老爸被十几个社会人扬刀满街追着砍。
但我必须赌一把，就在刚才的一瞬间，我明白过来的那件事，也许正是另一条潜藏着的线索，而面前这满是纹身的社会人就是最佳的实验对象！
心中满是心虚与不安，我强逼自己站在原地，看那社会人有什么打算。
纹身男扳回脑袋，不敢相信的看着我，说出的话倒是十分文明：“小朋友，你怎么动手打人啊？”
我眉头一皱，朝他裤裆就是一脚。纹身男惨叫一声，捂着裆部大退几步，旁边的两个小弟模样的青年立即扶住他：“龙哥！你怎么样了，龙哥！”
从脚尖结实的触感来看，这家伙怕是已经蛋碎鸡残，那个力道，我自己都头皮发麻。
但我仍是没有逃跑，继续站在原地看社会人的反应。
龙哥捂着裤裆，嘴里不断哀嚎，一时半会站不起来。旁边的小弟建议他跳一跳缓解疼痛，龙哥强忍剧痛，半推半就跳了起来，远处的商店还在放着劲爆舞曲，龙哥配合节奏玩得不亦乐乎。
可就是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对我露出哪怕一丝敌意。
我看他只顾着跳，面色都开始变好，似乎忘了我这个始作俑者，于是几步上前，再次一脚飞出，又给了他的鸡蛋一击，这下龙哥滚在地上杀猪一般大吼大叫，再起不来了。
踢完之后我看着两边的小弟，忍不住大退了几步。
我以为龙哥会命令他们过来教训我，不想龙哥在地上不断翻滚，却丝毫治我的想法也没有，只像个小孩一般哭着喊：“回家！我要回家！快扶我回家！”
那场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要不是我知道这背后的意义，怕是要笑出声来。
但我没有笑出来，相反心中是越加冰凉，如果龙哥这样的社会人都打了退堂鼓，那说明我赌对了，另一条隐藏的线索完全暴露在我面前，我所遇到的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另一边，后面传来动静，老爸大喊着我的名字追了出来，我看了那龙哥虚弱的背影一眼，转身跑向了另一条小巷。
……
……
摆脱老爸后我进了一家书店，随意拿着一本书到角落坐了下来。
将书放在胸口，靠着墙长吁一口气，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前边有一个摄像头，这个位置会被拍到。坐了一会，心里满是疙瘩，忍不住爬起来，躲到了一个书架背后。
在知道那条线索后，我的心里已对周围满是警惕。
那是一件一直存在但我却没发现的事情，直到家里的那些抽屉提醒了我：如果没有生活痕迹，是不是说明，家只是一个空壳？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还仅是当成一个奇思妙想，毕竟爸妈虽然对我有所隐瞒，但就像婆婆说的，也可能只是想替我隔离黑暗。
但当老爸大汗淋漓一脸担忧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协和，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在公司上班到一半，却被学校告知儿子翻墙逃课，而在回家后孩子一声不吭撒腿就跑，对这样的我，为什么没有一丝责怪？
老爸性格很好，这是没错，但也就是这个疑问，像一根丝线串联起了我之前类似的念头：混混霸王五座山可以一拳打到阿飘肝脏爆裂，为何却能原谅泼他一头可乐的我？明明是我乱闯红灯，那凶煞司机为何态度这般温和？我翻墙而出，保卫们却是在担心我的安全。
一个个的疑问重叠，最后让我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周围的人都对我包容到了诡异的程度。
父母爱我所以宠溺我，老师知道我成绩好所以关照我，这些都可以勉强解释，但五座山那样的家伙又有什么理由对我特殊照顾呢，那个被我碰瓷的凶煞男，他们凭什么如此？
我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冲向菜市场，看似在躲避老爸的追捕，其实是故意捣乱，观察周围人的反应。而我在菜堆里乱跑，贩子们没有发声，把老人撞到地上，他也没有讹我。
我几乎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时纹身男出现在了我面前。
对我来说，龙哥简直是最佳的实验对象，正常的社会人，给几个鄙视的眼神都可能招来暴打，要是我主动出手岂不是要被揍上天？
于是我赌了一把，赌他绝不还手！
果然，他没有在鸡飞蛋打之后从车上抽出砍刀上来砍我，而是捂着受伤的小鸟一去不回来。
至此，一条隐藏的线索完全展现在我面前：所有人都在迁就着我，绝不对我发怒。
……
……
我拿出计划表，在“老师跳楼”上往外拉出一条线，写上“演戏的人”。
所有人都对我特殊对待，这是一个细思极恐的答案。
表面看是一项自恋狂般的推测，毕竟也有可能是我运气好遇上了一堆性格和善的人，但除去这种极端情况，事实就是我似乎活在一个虚伪的世界里，身边的陌生人看似不认识我，实则都很清楚不能对我发怒，即便我像刚才那样摧残对方的弟弟。
这种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围绕着我演一场戏。
我想起《楚门的世界》，楚门是一个被影视公司收养的孤儿，从一出生就生活在人造的城市里，是一桩直播节目的主角。他在镜头前活了二十几年，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演员，而当一个女孩爱上他，想告诉他这个世界其实是虚假的，那个女孩却被节目组强制带走，离开了他的世界。
我是不是也活在这样一个节目中，周围都是“演戏的人”？
我突然想到，那死去的老师可能就是想告诉我，我的身边全是演员，所以才来到了楼顶，而导演知道了他的用意，所以派了小明来将我拉走，老师看导演发现了他的意图，于是用了最极端的方式——死来唤醒我。
如果是这样，之前感觉别扭的地方就得到了解释：警方之所以那样摸黑老师的形象，并不是为了学校的舆论压力，而是为了让我将老师当成精神病，将他的话当成疯言疯语，避免受到他的影响！
为什么老师会在小明出现之后立即改变计划，因为小明就是导演插手的一个标志！老师知道导演已经在想办法将他隔离，他没有第二次机会再来找我，于是选择了将没有说出的千言万语都浓缩在了一件事情里——死，他用自己的死来将我惊醒。
他料到我会因为他的死而追根究底，最终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那句“思考起来，寻找答案”，就是他留给我的引路明灯！
不过瞬间，关于“老师跳楼”的疑惑得到了解释。
我有些激动，但并未失去理智，同样注意到了这个解释的破绽：如果真是演戏，事情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只是演戏，老师干嘛非得要用死来唤醒我？
明明可以直接拉住我，说出所有真相啊，当时上来的是小明又不是体育老师！虽然我当时是榆木脑袋，但只要直接告诉我真相……不，当时我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告诉我真相我也未必会感兴趣，但是，真的有人会为了叫醒他人而牺牲自己吗？
我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脑子有些混乱。
还有，如果真是演戏，导演为什么要安排时间循环？
人为制造循环费时费力，每晚都要把昨日的痕迹擦除，但只要有一点小破绽就会失去可信度，实在是费力不讨好！
如果在老师跳楼第二天，通过故意重复来抹除老师来过这一事实，就可以让我把那天的事当成梦境，事实上我也几乎这样认为了，他们完全可以在第三天继续往下演。
但现在的情况是循环还在继续，而且这件事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还有“鬼”，安排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这事几乎是完全提起了我调查一切的心，如果剧组要的是我安安心心的当男主，这么做起的完全是反作用啊！
除了这些，不合理的地方还有更多，比如在过去的时间里我没有看到任何路人有露出尬演的破绽，包括身边的学生。但普通的群众演员不可能有如此水平，他们的表现很像在真实的生活，但问题又出现了，这又无法解释他们对我的包容态度。
还有动机问题。就算以上都能做到，那么策划者的动机是什么，收视率？同样的资金我相信能打造更赚取眼球的节目。
而为了做节目而杀人，怕是再智障的人也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我思索了很久，觉得目前的情况是这样：老师的用意，我想的方向大致是对的，他在试图告诉我，我的周围都是谎言，但我的处境不仅仅是身处戏棚那么简单。
老师不直接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假的，而要说那句禅语一般的话，一定有什么深意，而且选择死亡这般极端的举动，也一定有什么理由非此不可。
那么，这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抬头看着窗外，虽然天空一如既往的蓝，但我却似乎看到了翻涌着的层层浓雾，而在那之中有交错的巨大铁索，忽隐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