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

第一章 伤怀往事

青春划破的伤口

叶秋雨是不良少女,早在她转学搬过来与慕晓婉同寝室之前,慕晓婉就已经知道。叶秋雨不好惹,她是个不良少女。

一个关于“校园女子暴力”的视频在各大网页“肆虐”之后,叶秋雨作为视频的女主角在一夜间成为名人,她在视频里强悍地与其他五个女生搏斗的英勇形象震撼了所有观看视频的人。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慕晓婉。

当穿着天蓝色校服的女生扇了叶秋雨一巴掌并同时啐了叶秋雨一句“让你装媚勾引人”时,看视频的慕晓婉脸上也热辣辣的,仿佛那一巴掌打的是自己一般。然而意料不到的是,面对五个女孩子的围殴,明显占下风的叶秋雨竟然一抬脚就把其中一个女生踢倒在地,令其不能动弹。绝对的侠女风范。

可是无论如何,因为这个视频,叶秋雨的人生,从此跨向了另一个轨迹。而慕晓婉想不到的是,不久的某天,这个“不良少女”就悄无声息地介入了自己的生活。

视频在放出来的第二天,遭到学校有关部门的干涉,不出所料的,和谐的网站纷纷关闭此段视频,教务处对内施加压力,严重要求低调处理,对外宣称无可奉告拒绝访谈。

然而始终纸包不住火,这个视频只放出来一天点击率已经破百万,而且一看女学生们身上所穿校服就可以知道是一中的学生,况且叶秋雨的正面镜头在视频里占了三分钟之久,早就被人认出来,已经成为校园焦点,校方为了考虑影响,只好做出让秋雨自动退学或者转学的决定。

就这样,因为“校园女子暴力门”而出名的秋雨转学来到十二中,成为慕晓婉的室友以及同桌。当然最初而言,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无论对于叶秋雨还是慕晓婉。

许多看过视频的人对这个女主角抱着十二分好奇,纷纷投来“关心”的眼光。甚至其他年级的学生也会趁着下课的时间,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前来“顶礼膜拜”。开始秋雨总是不以为然,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她很少讲话,常常面无表情。除了第一天在班里面对大家讲过一句“我是来念书的,请别问我各种无聊问题”之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听过她讲话。

然而即便是叶秋雨不以为然,同寝室以及同桌的慕晓婉,却常常受到了无缘由的打扰。这样的日子,是慕晓婉从来没有去想过的。

相对于在班里与叶秋雨同时面对大家异样的眼光,慕晓婉其实更害怕的是回到寝室里独自一个人面对叶秋雨。

她不知道该对叶秋雨以一种怜悯的态度还是厌恶的反感。总之,在那个狭窄的二人空间中,她感觉到无处可逃,小心翼翼时时刻刻注意避开叶秋雨的眼光。

“小婉,这道题该用什么公式呀?”或者是“明天要交英语作文了吧。”叶秋雨常常会这样与慕晓婉搭话,然而慕晓婉通常都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从来不会去看叶秋雨的眼睛。从来不。她已经决心将叶秋雨当成一个如同桌椅般的存在,不对她产生任何怜惜或者讨厌的情绪。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地与叶秋雨相处,她害怕自己一旦讨厌或者喜欢叶秋雨,将会牵涉到更多的感情问题。

慕晓婉不愿意,说白了,她并不讨厌叶秋雨,她只是怕了。

然而就在那一个霹雷下雨的夜。叶秋雨悄悄地潜入了慕晓婉的被窝,轻轻地搂着慕晓婉的脖子,带着啜泣的声音一声声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往:“我知道你一定是怕了我的,可是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她的哭泣就如同一个孩子一样无助,然而慕晓婉只是始终保持背对着叶秋雨的姿势,她假装自己睡的很熟,即便明明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事情的起因,和一个叫陈真的男生有关。秋雨无意间认识的这个男孩子,外号“不癞的蛤蟆”。他是二中的学生。

二中出了名的小混混多,他处在那样的环境,当然也认识了好一些坏学生。其中一个很喜欢陈真的女孩,看不过秋雨和他好,于是纠结了一帮姐妹,拦路殴打秋雨。并拍下视频,发到网上好好地羞辱了秋雨一番。

叶秋雨抽泣着讲完了这一切,已经泣不成声。慕晓婉只是当着一个听众,却讲不出任何的语言去安慰她。即便是在那样雷雨交加的夜里她已经泪流满面,可慕晓婉还是不能够去承认她是在同情叶秋雨。她还是寻找着各式各样的理由去抗拒自己对叶秋雨的怜悯之心。

“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真的,尽管他的朋友都是那样的人,可是他不是,他真的不是,他画得一手漂亮的画,是个极度认真的人。”叶秋雨说。

“那一天,只是因为他不在场,不然的话,事情绝对不会是今天这样的,我转学过来,他说过会来找我的,他一定会来的。”叶秋雨说。

“我其实没想要求那么多,我只是在等他,只需要这个理由,也就足够了。”叶秋雨说。

那一晚的雨,似乎下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停过。

也许是因为不想惹是生非,安静等待陈真转学来找她,所以叶秋雨才会一直这么逆来顺受的承担所有异样的眼神。然而她对慕晓婉却是极好的,每天早上给她买早餐,中午帮她打水,寝室里的卫生都是她一个完成。

大概是因为感觉自己的到来打扰到慕晓婉的生活吧。所以她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愧疚。

慕晓婉其实早已不再如同当初一般抗拒叶秋雨了。可是一直以来冷漠的态度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她对于叶秋雨的感情说不清的复杂。对叶秋雨的默默关心十分感动,只是她却从来不说。然而当她在公共场合与叶秋雨相处的时候,还是无法避免的要与叶秋雨保持距离。叶秋雨理解,也就常常,不在人多的地方与慕晓婉讲话。

那一次,是课间的时候吧。叶秋雨因为身体不适要回寝室休息,让慕晓婉帮忙写一张请假条。当慕晓婉将写好的请假条交给班长的时候,那个顽皮的男生开了个极度恶劣的玩笑,引得班里的男生都嘻哈大笑。

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慕晓婉猛地一拍桌子,抽出班长的书包用力一挥丢到了垃圾桶里,嘴里还不忘骂上一句:“垃圾。”

天,她这是在为叶秋雨出头吗?她只是突然对男生的莫名其妙的玩笑感到生气,他们并不了解叶秋雨,没有资格这么去评判她。

然而那一次,是慕晓婉一直都无法忘记的一次。

那天绝对是一个坏天气,绝对是。灰暗的云一层层地压迫下来,一直可以听到轰隆隆的雷声,闷热的气氛,以及阴郁的心情,慕晓婉一直以后会有一场大暴雨的,然而最终却连一滴雨也没有下来。

那是一节自习课,没有老师在场,一个上体育课的高年级的男生来她们班,特意来看叶秋雨。原先他大概只是好奇,然而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调侃起叶秋雨来:“你就是那个装媚勾引人的小妞吧,很会装耶,干嘛阴沉着脸。”

实际上就连慕晓婉都觉得生气了吧,叶秋雨只是个弱小的受害者,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莫名其妙的关注,她需要的是关心以及关怀。

所以当慕晓婉操起凳子向那个男生的头部砸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个男生也是,即便头部流血,抬头看见慕晓婉那样恶狠狠的眼光,他只是放了一句狠话就悻悻立场。

叶秋雨也觉得惊讶,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慕晓婉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暴走的小兽。

慕晓婉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叶秋雨哭了。真的哭了。

然而这样的一件事情,反而成为致使慕晓婉这么多年以后的一个心结,若不是她的一时冲动。叶秋雨不致于再次被退学。

伤怀回首无踪烟

亲爱的,我来了!晚了一点,你孤零零的在这里等了很久吧?

太阳晨起沉落,光阴日昼交替。没有了你,一切都失去意义!说好要陪我走残生,说好此际不松手,你怎能舍我一人在尘世苦挣扎?人间的**实在太多。活着时,累的是难以取舍;躺下了,这墓碑下,此刻是否安然?——缅爱

走在夏日的街道,骄阳下的柏油路松软的一踩一脚印。出了门,青果就开始后悔。早知道天气这么热,该带把遮阳伞才对。漂亮女子对容貌都是非同一般的讲究,何况她这是要去应聘。

精心打扮的妆容在汗水的浸**下,有些脱落。皮肤晒得火辣辣的,身体却怎么会泛起阵阵寒意?像被针扎过,小腹的刺疼一下子紧逼而来,牵着五脏六肺都在翻腾。她越来越觉得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很难。

忽然间的绞痛让青果直不起腰。疼、很疼,疼的让她顾不得维持形象,也无力坚持,蜷缩着摔倒在地上。一袭白裙,裙裾似一朵揉碎的花,散开、晕染。

一个、两个;一圈、两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同情、惊讶、疑惑却没人伸出援助的手。是害怕、是担心,谁知道?这世界是非太多,谁也不愿无辜牵连。

“怎么回事?让开!”是谁推开人群,蹲在她身边。“再坚持一下,我送你去医院!”她想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咬咬牙点了点头。

那人抱起她上了路边的车。他的怀抱很温暖,身上有股好闻的清香味,原来洒了香水的男人会那么酷。“我开车,你好好躺着。一会就到!”青果听话的躺在后座,睁开眼正对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清爽、历练。心,一下就踏实了。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听得到医生护士匆匆的脚步声。手推车的滑轮打磨着地砖发出的“呲呲”声,是她最后听到的声响。撑不住了。闭上眼,停驻了思维。

这一觉好长。醒来已是24小时过后。从手术室到特护病房再转到普通病房,折腾了一天一夜,青果脱离了危险。满眼是白色,病房里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她试图找寻那个好看且好心的香水男人,病房里除了她自己再没有谁。

护士进来换点滴。“醒了?”

“送我来的那位先生呢?”

“走了。你手术很成功,脱离危险后他就走了。”

医生说,青果是急性阑尾炎。亏了那好心的陌生男子及时救助,再晚一点就没命了。

可以下地后的第一件事,青果就去护士台打听。男子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探望过青果。甚至没来问她要预付的5000元手术费。

“他不是你家人吗?哇,现在这样的好人可不多哦!好像还蛮有钱的样子。开奥迪A8呢!”

护士小姐告诉她,整个手术他都在门外等候。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的坐了几小时。他在手术单上的签名叫:武岳峰。

“星星梭”是有钱人的游乐场。游泳、健身、餐饮、夜总会、歌城。。。一流的装修、一流的设施、一流的服务,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你想不到的这里也有。比如:赌场和钱庄;**易和毒品。老板有点来头,是市里小有名气的“人物”,据说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薄面。不是没有人举报,只是每次“例行检查”前,老板都早已得了线报。任你火眼金睛也抓不住违规的把柄。

青果在这里上班。按着“公司”的说法,她是属于“赌场”这个部门的。在“百家乐”的赌台前做“荷官”,也就是发牌手。在所有赌博中,“百家乐”被称为相对较公平的一种。庄家和闲家的胜负比例各占一半;时间松散玩法简单,说白了就是按着牌点比大小。娱乐城里很多客人都会来此玩上几把。

在这儿上班的荷官,收入不低。碰到豪爽的赌客还有不菲的小费。赌场给每个荷官都派了任务,人头、赌资都是有要求的。青果长得不俗,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她不怕,她的桌前人数永远最多。

喜欢青果的客人不在少数。美女到哪里都有人追捧,这不稀奇。只是那些人不是色鬼就是赌鬼,没一个是能让她看得上眼。时常会有人仗着自己有点钱,趁她不备揩点油,然后笑嘻嘻往她胸衣或丝袜里塞进几张大钞;还有人索性直接问她:开房去不去,一晚上多少钱?碰到前者她一脸冷漠,钱照收,好脸色没有;碰到后者,瞪圆了双眼,倔倔地扔下两字:“不——卖!”

她和这里工作的很多女孩不同。在这个声色场所她的固执显得矫情和做作,和风花雪月格格不入。是啊,来都来了还装个什么劲呢?

青果不是自愿来的这里,而是逼不得已实在没了别的出路。从医院出来,她已经身无分文,虽然那个好心的“雷锋叔叔”把手术费付了,可住院费、医药费还是掏空了她的口袋。她是外乡人,才来不久,连工作都没有着落。出院后的营养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在**躺了个把月的青果,花光了仅存的一点盘缠。穷的连房租、水电都付不起了。房东大婶的脸色从最开始的同情、到不耐,终于爆发。最后通牒三天:三天后再不付清房租,就卷铺盖走人!

上海很大。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却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没有人可以帮的上她,也有没有地方可以让她投奔。家,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疼爱她的父母,他们从小呵护她,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只是她当时不觉得那是爱,反倒认为是压制。18岁的时候,背包一打就算彻底独立了。出来了才知道,社会不是那么好闯。

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断不肯就此认输。向父母求救之类的事她是不愿做的,那样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不混出个模样来她是不会回去的。

水根是青果到娱乐城后才熟络起来的朋友。也是在这个城市交往最密切的唯一一个朋友。

初来乍到,因为不合群,同事们都排挤她。给她使了不少绊子,让她难堪出丑。每次都是水根帮她出头。水根是保安,有客人为难她的时候他会帮她着解围。

外表看来水根很憨,有点木讷。其实不然,他很会讨巧,对青果也好。若凑的巧,两人一起下班,他会送她回家,也会请她在路边摊吃宵夜,还会时常送点小玩意给青果解闷。有人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青果也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只是大家都未挑明。对青果而言,水根就是一小跟班;对水根而言,青果是他的梦想。

赌城的生意很好,每天打青果眼前过的男人不计其数。但这个男人,自出现在牌桌对面就抓住了青果眼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

这人很奇怪。不说话,低着头,只看牌,不看人。视美女如空气。一连几天,每天就呆两小时。准时出现、到点走人。输也好、赢也好一脸处变不惊。他从没和她说过话,也没正眼瞧过她。青果不知他的来头,只听跟在他身后的手下叫他,“峰哥。”时间一久,青果有了牵挂。哪天峰哥来得晚些,心里还会惦念,总觉得自己和他会发生些什么。

风月场是个磨练人的地方。在这里啥人都有,啥时都会有突发事件。

年华流淌过心尖烙印成殇

7月的阳光像一颗颗被燃烧的黄金,纷乱的洒下来,落在我的眼中。我茫然的抬头看着天际,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朵云。

也许,孤单,已是我的宿命。

可是这宿命,却是由谁造成的呢?

9年前的同一天,7月,阳光灿烂。

我从二楼的家中阳台翻出,楼下,19岁的宇伸着瘦弱的手臂等待着我。我们已说好,私奔。

心里最深处,我和他,其实都不明白私奔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知道,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如果不能在一起,宁可什么都不要。

时隔十数年,我才清醒,当我们放弃世界的一刻,世界,也已放弃了我们。

我们手牵起的一刻,已注定,我和他,要和全世界,背水一战。如若我们松开握紧的手,那么我们注定,孤单到老。

搬到城郊的小屋中生活,日复一日的零工生活,让我们彼此间越来越沉默。

我爱上发呆,一个人时发呆,他回来时我仍然在发呆。

他有时会烦,用十分疲惫的脸看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无言以对,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一枚鲜艳的口红印。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完全可以骗我说这是在公交车上蹭到的,可他不肯,他说:“这是口红印。”

我很想再追问下去,却哑口无言。

宇在市区的一间KTV做服务生,那里的人流很复杂,我去过两次,两次都看见有中年的女性黏在宇身边问东问西。

有一次,一个女的指着我问宇:“她是谁?”

宇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我妹妹。”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说不出话来,宇的眼神也黯了黯,可是随即,他又笑起来,拉起那女人的手,进包厢里去了。

从此,我没有再去过他工作的地方。

我们在一起七年,一直这样暖昧不清的生活。

宇从未说过我们的未来,我也从未想过要离开他。

宇的工作慢慢上了正轨,从领班,到部长,到主管,到经理,最后,终于被他坐到那家KTV总经理的位子。

那晚,他在最贵的欧蒂包了一整座临海的包间,叫了满满一桌好菜,还开了一支人头马。

他酌满一杯酒给我:“优优,从今天起,我再不让你受苦。”

我望着他,满怀期待。

其实,我并不怕吃苦,那一刻,我仍在等他的,一句承诺。

那夜,我们吃了很多东西,喝了很多酒。两人都喝多了,说了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他爱我,他说他很抱歉让我一直与家人分开,他说会好好对我,永远永远不会辜负我。

可是,到终了,他也未曾说,要娶我。

那年秋天,寒冷提前到来。风遮天蔽日的疯狂肆虐这座灰色的城市,我正式搬离了和宇的爱巢。

网上有个男人告诉我:离开他,是你唯一的解脱方法。

我开始试着与家人联系,告诉他们,我已离开。

数日后,得到父亲的回复。

父亲说:七年前,我们已经当女儿死了。

我搬至家对面的小区居住。

每天清晨,我用望远镜看到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晚上,我再将他送走。

我的习惯并未改变,只是,他不知道。

从望远镜中看到的宇,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他仍是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装,不苟言笑,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我的手机中,仍常常收到他的留言。

优优,按时吃饭。

优优,胃还有没有再痛?

优优,家仍在,你什么时候回来?

优优……

没有人支持我再回到他身边,他们说:你好容易脱离,正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为什么又要再回去。他对你,并不认真,他甚至,不想娶你。

不想娶你。这四个字,如铅块一样沉重的砸在我心上。让我没有理由,再抬起回家的脚步。

又过了一年,一个清晨,我终于看见他回家,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从望远镜中看过去,那女人很像是八年前的我。

瘦而细小,窄窄的肩,单薄的嘴唇,固执的眸子闪闪生辉。

我看到他用手挽起那女人的腰,俯下身说着什么。

那一刻,我脑中一阵混乱。我架上三角架,换一只更高倍数的望远镜看向家里的窗户。

他们已进入屋内,两人激烈拥抱,那女人悬挂在他的身上,像一只断根的草,轻飘飘的,全无重量。

他的手已进入她的长裙,肆无忌惮的左冲右突。

他将她按在沙发上,她的头仰起来,我几乎听到一声熟悉的呻吟---他忽然间抬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手中的望远镜抖了下,我呆住,不知为什么,觉得他已看到我,已看穿我。

而我,竟,落荒而逃。

我避进洗手间,穿得整整齐齐,坐在马桶上,开始痛苦。

我的儿子,在我脚边,爬来爬去。

我却无法告诉他,我们,有个儿子。

我在家中接客,中学没毕业我就与他私奔,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它生存的办法。

儿子就是这样带大的。

有客人时,他常常爬在门边哭喊,像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有时客人两个三个成群结队的来,儿子被关在门外,拼命哭叫,到天黑时,客人终于走了,儿子已饿到睡着。

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我抱着他,母子两人哭至肝肠寸断。

我们,已走进一局死棋。

宇从此每天带不同的女人回家。

而每个女人都像我。

瘦小玲珑的身材,可爱单薄的面容。

他将每一个女人紧紧裹在身下,像要碾碎她们一般,在我的望远镜前展览。

每到某一个时段,他总会习惯性的抬头向我的方向看过来,刚开始,我很怕。后来,我终于发觉,他并没有看到我,他只是,只是一个习惯。

儿子已经渐渐会走,有时我对着望远镜时,他会跌跌撞撞走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腿,叫:妈妈,妈妈,饿……

月光照在儿子酷似宇的脸上,眉目清秀,宛如一个小小的他,附魂在我身边。

我的泪,又一次滴落下来。

日子在一天天的远远窥视中悄然滑过。

第9年,7月。

炎热,热到透不过气。

儿子已经会走路,渐渐会跑,话说的很流利,见到的人都说他聪明。唯独,从未叫过爸爸。

这天傍晚,家中停电,我看时间尚早,宇绝对不会回来,就带着儿子下楼去逛逛。

乘凉的人很多,大都带着孩子,一家老少在一起,其乐融融。

有人看到儿子,啧啧的表示着赞美,远远的指着:看那家的小孩子多漂亮,大眼睛,真像个洋娃娃。

儿子很少出门,人多的地方让他有点畏惧。紧紧拉着我的手,寸步不离。就像那年刚刚离家出走的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永远不敢离开对方半步。

月亮升起来,我忽然蹲在地上,儿子跑过来,扶着我的手:妈妈,妈妈肚子痛吗?

我摇摇头,将眼泪摇进草坪中,我,再不要,任何人,看到我的泪。

当我回头时,他,竟站在我身后,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死的盯着我和儿子,身后的女人怎么叫他,他都置若罔闻。

他说:“你居然,住在这个小区?”

我努力的仰着头,不让眼泪流出来:“是,怎样?”

他用力握着我的肩膀,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

“怎样?”我倔犟的,毫不退缩。

我不用再依赖他了不是吗?这两年来,我在没有他的日子中生活,还不是活下来了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在他面前示弱?要在他的新女人面前示弱?

他转而对着儿子:“这是我的儿子对吗?”

我摇头:“不是。”

“那你说,”他终于吼出来:“那你说,这孩子是谁的!”

我睁大眼睛,冷冷的:“那天我搬家后,在路边遇到一个男人,就和他回了家,生了这个孩子。”

他咬紧牙:“那个男人呢?叫他出来!”

我也咬紧牙:“他死了,你要见他,就也去死吧。”

我抱紧儿子穿过马路,向家走去。

他在我身后大吼:“你就那么恨我?一个分开的原因也不肯给我!”

我不理,继续向前走。

他追赶过来,脚步沉重,像拖着沉重的铅块,我忽然崩溃,才多久之前,他仍是那样清秀单纯,为了什么,今天,我们都变成这样。

一声剧烈的刹车声,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儿子伏在我肩上,忽然放声大叫:“爸爸!”

稚嫩的童音划过夜空,如撕裂的绵帛,刺心锥骨。

我回过头,宇的身体正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轻轻的,轻轻的被车头灯放飞,然后,重重的坠落下来。

一切都静止下来,我并不知如何走至他身边,又如何将手按在他汩汩流血的头顶。

宇看着我,眼里竟有喜悦的光,他艰难的,艰难的从衣袋中摸出一枚戒指:“优优,这是我亲手……亲手镶制的戒指,做它……很费时间……那天在欧蒂,我赶不及……”

宇的头颓然坠落。

他的血仍不停的冒出来冒出来。

随着血流越来越多,我知道,他,已永远的离我而去。

永远的,离我,而去。

人群拥挤在我的身边,熙熙攘攘,不知道在说什么。

儿子站在我身边,仍喃喃的在说他刚刚学会的新名词:爸爸。

至死,宇仍不知这是他的孩子……

他已走了,我的生命忽然变的没有任何意义。

我现在仍活着,却是为了什么……

委屈成全爱情

今晚,一长相粗俗的男子在赌桌前,赢了不少。那架势看是心满意足。嬉皮笑脸地扬着一叠钞票,喷着满嘴的酒气凑近青果。“妞,跟哥玩去吧?”她闪了闪,老客都知她是冷美人。习惯后,一般都不难为她。最怕就是这样的新客。当那咸湿的爪子透过胸衣厚实的摸上她的胸脯,青果怒了。一掌推了他一个趔趄,钱撒了一地。

“哟!你敢打老子!”男人扬起巴掌,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巴掌离青果0.01米的距离,被有力的拽住。一拉一送,搡出几米开外。是峰哥“打女人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咱来干一仗!”峰哥的手下站在他身后,不怒自威。猥亵男灰溜溜地闪了。

这些许天,青果今日才细看了他的眉眼。那棱角分明的脸,那清晰的眼神。。。分明是她一直想找的救命恩人!

在他的声旁闻到股久违的清香。没错,就是这香型。熟悉到梦里都能闻得到的气息。青果傻傻的呆立在原地,忽然的惊恐和喜悦让她没说一句感谢的话。峰哥挥了挥手,招呼弟兄们转身离开。背影像煞港剧里周润发演的“小马哥”。走至半道,回头望了眼。附着身边那位耳语几句,径直出了赌场。留下那位兄弟折回青果面前:“峰哥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宵夜?愿意的话他在门外等你。”

“好!”青果前所未有的爽快“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急匆匆的告了假,急匆匆的找人顶了她的位置。青果匆匆的更衣补妆,奔出更衣室。过道尽头和水根撞了个满怀。

“青果!你没事吧?刚刚没伤到你?”

“没事!我有事!不是,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来不及解释,也没心思解释。青果的心早飞了。

水根随着青果到了娱乐城的大门。看着她像只蝴蝶飞进了武岳峰的车。徒留一脸伤感。

自那过后,青果和武岳峰好上了。那晚在夜宵店,武岳峰抱着胳膊,歪着头开玩笑的说了句:“丫头,我都救你两回了。你怎么报答我啊?”原来他早已认出了她。青果答:“以身相许吧!”

开头还当她就那么一说,谁知她动了真心。从此死心塌地的跟随,正儿八经的爱上了。

跟了一个人,自是要好好过日子。这是女人的逻辑。武岳峰还是单身,开着个公司做点生意,家世也不错。看着有点拽,其实人品蛮好。单是两次出手相助,就能觉出他不是坏人。言行上虽有些玩世不恭,却非游戏中人。对青果,他有种莫名的保护欲。从第一眼起,这个女孩就竖立了他英雄的高大形象。男人的潜意识里都有做强者的欲望吧,被视为天地的感觉非同一般的享受。

再次走进娱乐城的大门,青果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已经有一阵没来上班了,要不是老板派人来找她,她还真不想来了。

“青果!”现在是中午,她故意挑了这个非营业的点过来,就是不想碰到熟人。尤其是水根。尽管他们之间从没发生过什么,彼此没有允诺,但暧昧的情愫是存在过的。“你好吗?”水根穿着保安的制服,今天该是他值班吧。

“好。我是回来辞职的。以后你自己多保重。。。”青果有点词穷“我去老板办公室,你忙去吧。”

“等等!青果,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对你那么好,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他拉住她。

“我。。。”他们是朋友,她不想在他伤口上撒盐。在她无助、孤单的时候是他帮的她。

“如果我也很有钱,你还会喜欢别人吗?”

“不知道!生活没有假设!”这是什么话?难到她是为钱吗?水根还是不了解她的!青果不想再多说了,甩手走向通往办公室的通道。

敲开老板紧闭的办公室大门,青果还是有些紧张。老板的脸结了一层冰霜,让人不寒而栗。若是普通人的离开,自是不会如此隆重,何牢他大驾亲临?只是青果不是普通人!赌场有赌场的规矩,被重用的荷官和老板之间都是有约定的,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荷官掌握着外人不知道的太多秘密,没有猫腻、没有伎俩的赌场还怎么存活?

青果不是不懂规矩,老板担心什么她知道。只是这职是必须要辞的。武岳峰不喜欢她在这里上班。哪个男人会愿意自己的女人在那种地方抛头露面呢?何况他也不是养不起她。躲是躲不过的,期待老板网开一面吧。

青果硬着头皮说了句对不起,并保证绝不会出去乱说,也不会再到其他赌场去工作。

“对不起?我花了精力栽培你,你说走就走!我凭什么相信你的保证?”老板把大班台拍的“啪啪”作响。“除非。。。”一个恶狼扑食,将青果压在身下。

女人要和男人斗就像胳膊拗不过大腿。运用点武力就成了一场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易如反掌。反抗成了无用的挣扎。。。

“你走吧!从此你和这里没有关系了,如果敢出去乱说的话。你等着瞧!你的身材还不错,我这里可是有录像监控的!”老板整理着衣冠下了逐客令。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青果抹干了眼泪。她没打算去告发,她知道这男人有背景,凭自己是斗不过的。她也没打算告诉武岳峰,她不想让他蹚浑水。她和老板之间这就算两清了,从此,她得以解脱!这样也好,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青果昂着头出了娱乐城的大门。门外一派阳光明媚。

婚礼定在5月。武岳峰把庆典设计的很周道,隆重的仪式、浪漫的蜜月旅行。一应俱全,就等着好日子的到来。准新郎新娘沉浸在蜜糖罐里。婚纱照上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生活若是没有意外,该是多么的美好!

水根去找武岳峰是青果想不到的。这个小保安一直是以小跟班的形象出现在青果身边,乖巧听话。却也会拿着那张“办公室实录”的光盘敲诈起人来。

“你不希望我把这东西放到网上去吧?你可是有身份的人!”水根把光碟丢到武岳峰的面前。

“这是什么?”武岳峰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知所谓。

“这里是你的未婚妻青果小姐和一个男人的真人秀。。。”水根还想继续,武岳峰做了“暂停”的手势制止了。

“想要多少钱?”

“10万!我也要拿着钱回家讨老婆!”青果如果知道有这一出,那天在娱乐城就会清清楚楚告诉他,钱很重要,但不是主宰感情的唯一因素。

“这里面的男人你认识吧?我给你20万!帮我去教训他!”武岳峰从抽屉里取出支票,刷刷的签上大名。

水根走后,武岳峰犹豫了很久。他打过电话给青果,问她有没有事瞒着自己。青果说:“没有。”他摇摇头将碟片放进机子。屏幕上的人影逐渐清晰,一场霸王硬上弓的影像完整的叙述了事件的始末。他再也坐不住了。老板的正面定格在屏幕中央的时候,武岳峰扬起手边的烟缸砸了上去。这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

武岳峰飞车到了娱乐城,冲进办公室。两个男人面对面的展开了战争。

大哥没否认自己的行为,爽快承认了。“为一个女人,伤了弟兄感情值得吗?”只一句话就将他击倒。多年来是他照顾着这个弟弟,送他出国,给他钱创业。他轻松的享受着有钱人的生活,大哥却在外冒着风险打天下。有些生意是不干净的,为了维护他,大哥在外都不和他相认。

武岳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能怎么办。想到青果,他只觉得心很疼。

大哥拍拍他:“女人有很多,手足只有一双!你先冷静一下,我出去办点事。”

武岳峰和大哥一前一后出了大门。忽然的变故,轻而易举的击垮了他。他颓废的低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片潮湿。大哥和青果,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从此以后,他该如何面对他们?

一辆急速而来的摩托,在两人身前踩住了刹车。带着头盔的骑手将脸遮的很严。从怀里掏出把一尺来长的尖刀,毫不犹豫的捅向大哥。那身形很熟,像极了下午在武岳峰办公室出现的水根。

“不要!”尖叫声划破了寂寥的夜空,听着让人绝望。关键的一瞬,武岳峰一把推开大哥,刀尖顺势插进了他的胸膛。血汩汩的冒出体外,人慢慢的瘫软。殷红染花了雪白,衣襟上开出了大朵的菊。。。

5月的婚礼如常举行。婚礼进行曲奏响的同时,大屏幕出现了两人平日游戏追逐的画面。甜蜜和美。新娘穿着漂亮的婚纱,手捧鲜花走进礼堂。新郎是她捧在怀里的一张照片。。。

青果携着武岳峰,按着他早先设计的行程,带他完成了蜜月之旅。

水根跑了,武岳峰走了。青果的世界又只剩下独自一人。她一直不信他的峰哥说没就没了。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告别的话。他们有承诺的,要相伴一生!他说过爱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说走就走?他别想甩了她,他走了,那她就去追他。

风轻云淡的夜晚,青果在武岳峰和她的新房。摆好一桌好菜,点燃烛光,放上两套餐具。光影交错,她频频举杯,对着空无一人的空位,喃喃自语,浅笑嫣然。用锋利的刀片划破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