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文里考科举

第34章 丁班(二合一)

容景转身, 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朝他跑来。这青年身形高大,面色白净, 却很违和的长了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

正是她报道那日主动要求答题的吴旭, 和赵光走的很近的吴旭。

容景眯起眼睛,停下了脚步。

“明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旭, 字九日,云峰县人士。你来报道的那日, 我也在大宗师面前回答了问题, 你还记得吗?”

容景点点头, “记得,九日兄勇气可嘉, 值得学习。”

吴旭摆摆手,嘿嘿笑了,“哪里,我就是不怕丢人, 外加莽撞而已。”

容景微笑的看着他,吴旭尴尬的咳了一声, “明焉小弟, 为兄有一事, 想请教你。”

“九日兄请讲。”

“近日,好多学子都说见你与陆海地、陈宇一起学习, 连课都不来上。可有此事。”吴旭问道。

容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确有此事, 九日兄可要告发我?”

吴旭连忙摇头, “我可不是那等爱管闲事的小人。”

他看着容景, 咬着嘴唇,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容景见状对他拱手道,“若是九日兄没别的吩咐,我就先行离开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吴旭见状急了,一跺脚脱口而出道,“有吩咐!容明焉,你如何,如何能?”

容景转身,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话已出口,吴旭也不再藏着掖着,他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的将自己想法全盘说出,“明焉,你真的不在意吗?崇明社学中的学子孤立你,排挤你,甚至阴阳怪气的嘲讽你。你怎么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他很奇怪,容景简直太能忍了,要是他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就炸毛了。他一直想找容景问个明白,但赵光却拦着他,告诉他让他不要接近容景,否则会变得不幸。

但是昨日傍晚,一群学生跟在容景、陈宇、陆洋身后,用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的声音对容景各种极尽嘲讽。容景一伙却置若罔闻,开心的讨论着鸡蛋怎么做更好吃。

他当场就震惊了,纠结一晚后决定必须要找容景问个清楚。要是自己能学会容景忍耐的功夫,以后就不会那么冲动,也可以少去很多责骂与戒尺。

说罢,他期待的看着容景。

容景无语的揉了揉眉心,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想和成熟灵魂的人,她当然毫不在意那些小孩的“针对”,但吴旭、陈宇、陆洋和其他崇明社学的学生们却是真正的血气方刚年纪,受不得委屈,所以会对她的态度格外疑惑。

她只能耐心解释道,“九日兄,我到崇明社学是来读书的,不是交朋友的,不是聚在一起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况且,我又不是金元宝,不是银票铜板,不必要求人人都喜欢。”

“我何必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年幼许多的容景波澜不惊的说出这番话,吴旭只觉得这不是个小少年,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成人。

少年老成!他想,怪不得赵光说容景心机深沉,单这份见解与观念,就不是他们所能企及。

吴旭拱手道,“愚兄受教了。明焉小弟说的对,我们是来读书的,何必在意阿猫阿狗的看法。”

顿了顿,他又道,“明焉小弟,愚兄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你。”

“九日兄请讲。”容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心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回答完之后,她就要离开,去找林霄了。

吴旭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明焉小弟,你看,你这么小,却非常勇敢,敢接下**的策论。若是你答得不好,说不定会掉脑袋。愚兄就想问问,你这胆子是怎么练出来的。”

既然自己一时半会练不成容景那忍耐的功夫,那么或许可以试试修炼胆量。等自己练出容景这胆量,家人和夫子们就更拿自己没办法了,吴旭想。

容景愣了一下,没想到吴旭会问这个。她看着一脸急切的吴旭,回想起他前几日在林霄面前那挥舞手臂,说这题我会答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不已。

随后,她又想起和吴旭一起答题的赵光。

她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就带了三分无奈三分悲哀四分愤怒。

“胆子,不是练出来的。”她说,“是被逼出来的。”

“因为,我亲眼目睹自己双胞胎妹妹在自己眼前死掉,我也差点死掉!”

容景此言一出,吴旭吓得后退两步,“明,明焉小弟,你别开玩笑呀!”

容景苦涩摇头,“生死之事,我怎会开玩笑。”

吴旭见他难过,只得安慰道,“都过去了,节哀。你妹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九日兄,你说的对。她确实在天有灵,她每逢新年、清明都会托梦于我,让我好生读书,考取功名,为她报仇。她说,若是我能中个举人、进士,那时就不会再怕赵光,不怕他家里有钱,不怕他爹是里长。”

“哇,还真托梦。”吴旭开始听的直咋舌,心道还真的有怪力乱神,幸好他们厢中的夜探乱葬岗等试胆比赛他从来没有参加。但听到后来,他觉得不对劲了,赵光,赵光这名字好生熟悉,不就是点恩兄吗?

“这个……”他看向情绪激动的容景,道,“明焉小弟,你说的赵光,是个啥样的人啊?”

容景死死咬着嘴唇,“这赵光,年岁不大,也就双十出头,模样也还端正高大,学识也过得去,上回童生考试就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但他,不是人!”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对吴旭讲了赵光是如何觊觎她姐姐容婷美色,想要强纳为妾的。又是如何将自己和妹妹踩入水中,害的妹妹溺亡自己差点身亡的。又是如何指示路人替他遮掩的。还有赵光的父亲赵秀,作为溪岗里里长,是如何残害百姓的,又是如何被知县潘峰发落的,一家人又是如何夜深人静悄悄逃到丰宁县的……

吴旭听完,吃惊的嘴都快要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容景口中的赵光,无论是年龄、样貌、学问还是居住地,无疑都和崇明社学中他熟悉的点恩兄完全符合。

但是,他和赵点恩相处好些年,并没有发现赵点恩是如此坏的人。相反,赵点恩厚道、温和、乐于助人。

可是,赵点恩在督学面前揭容景的身世,此事确实不怎么地道。还有,容景进入崇明社学这么多天,赵点恩一直躲着容景,这也就罢了,而且他还让自己和其他人别和容景接触,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难道,容景说的那些,都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是一直都和条毒蛇在一起而不自知!?

想到这里,吴旭只觉得满背冷汗。隔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道,“那这赵光,你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吗?”

容景歪了歪脑袋,“不知道,他们赵家在我们那里人人喊打,都没人愿意再提起他们。估计他在丰平县的哪个学堂吧。”

然后,她又义愤填膺道,“或许他转了户籍,这次的院试我遇不上他,但明年乡试,我一定会狠狠压他一头。”

“我一定会比他先取得进士资格,先入仕为官,然后彻查当年妹妹溺亡一事!”

看着眼前的孩子满脸悲愤,想要通过科举考试战胜仇人,日后再制裁仇人,吴旭有些着急。他很想告诉容景,赵光已经在督学面前揭了你容颐后人的老底,让督学厌弃你,在科举场上封杀你,还让崇明社学的学生排挤你,孤立你。

但他却不能说,一来容景的遭遇只是容景的一面之词,而他和赵光是老交情了。二来,他还不能完全肯定,容景口中的赵光,就是崇明社学中的赵点恩。正当他急的抓耳挠腮之际,一道声音传来。

“吴旭,你怎会在此处?好哇,你居然逃课!”

吴旭抬头一看,就见怒气冲冲的贺山长朝自己和容景走来。

吴旭吓得连忙行礼。

贺山长冷哼一声,“吴旭,自己滚去领戒尺二十下,等我回来要是没打完,加倍!”

吴旭应了声是,飞快的跑了。边跑边在心中吐槽,这里是学生的宿舍,贺山长平日里很少造访此处,今天是怎么了?

难道和容景有关?一想到容景,他又想到赵光,瞬间感觉心中有蚂蚁抓爬一般,让他心痒难耐。不行,赵光的事情,他一定要尽快查探清楚,不然他没法安心读书……

吴旭没猜错,贺山长果然是为容景而来的。

贺山长看着容景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布包,捋着他长长的山羊胡子,沉吟片刻道,“容景,你是去找大宗师吗?”

容景点头应是,贺山长这是明知故问了。

“关于大宗师,你都知道些什么?”贺山长又问,他眉头深深皱,显然有些担忧。容景前几日来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找各种借口不见。因为他知道,容景或许知晓了林霄和容颐的恩怨,来找自己讨要主意。

但是今天,他听说容景提着东西离开崇明社学,他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容景想了想,道,“报道那日回家后,学生同父亲说起此事,父亲告诉了学生大宗师和曾祖的过往。是学生的不是,当时太过紧张,忘了说出曾祖。”

“也怨不得你。”见容景坦诚老实,贺山长眉宇松动几分。一来当日容景被谢骞和方薇欺负,情况很是紧急。二来介绍家人,一般只言及在世者。

“那么,你见到大宗师后,要说些什么呢?”贺山长继续问。

容景正色道,“学生是崇明社学的学子,大宗师是一府的学政。学生前去,只请教学业问题。”

她不会主动提起前尘往事,一来她也不知道其中是非曲直,二来,她作为容家的后人也好,巴府的学生也好,无论是站容颐,还是站林霄,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贺山长闻言,神色终于彻底松动下来,“你能这样想最好。”

他之所以过来堵住容景,就是怕他要么为了维护祖先对林霄出言不逊,要么为了自己的科举路顺畅大力批判容颐失了气节。没想到容景聪明的避开了这些,可谓进退有度。联想到他报名那日的表现,贺山长更是觉得此子若是能顺利过了林霄那关,日后必成大器。

他叮嘱道,“你且把礼节做到,剩下的不必强求。”

“学生多谢山长教诲。”

*

告别贺山长之后,容景不再耽搁,立刻离开了崇明社学。往锦州城的州学奔去。幸而锦州城的州学离崇明社学不远,步行也只需一个时辰不到。容景赶到的时候,正是日上三竿。

县学、州学、府学与崇明社学这类私塾之流不同,属于官办学校,里面的学生至少是童生,基本都是秀才,甚至还有举人。除了给学生上课外,官学对学生更多的是管理,如按期考校,纠察他们的日常言行。所以不少学生在规定的日期里会在官学度过,其余时日要么去私塾要么自己看书。锦州城的州学中,就有几个秀才是崇明社学天字班的学生。

锦州城的州学比崇明社学更大更气派。容景深吸几口气,收起心中的紧张,走到一个门房面前,拿出林霄给她的名牌,恭敬道,“这位大哥,我想求见大宗师。”

说罢,她紧张的看着门房,等待着回答。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前世等待面试通知时的心情一样。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错,十岁出头的男童,穿着粉绿的长衫。还带着学政大人的名牌。应该是学政大人口中的学生没错。

只是,只是这小童长的也太俊了吧,根本不是学政大人说的歪瓜裂枣……

算了,许是学政大人本就不好看,故对美貌的人格外苛刻罢了。门房收起心中腹诽,将容景带进州学,七拐八拐之后来到了一处清幽的院子。

“学政大人现在不在。你且先在此处等候一会儿。”门房说着,表情变得怪异起来。他走到廊下拿起一根扫帚,递给容景,“学政大人说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情。”

“把这院子打扫干净。”门房说完,尴尬的离开了。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容景看着满院子落叶。

此刻虽然是仲春,但院中种了香樟、黄桷这类春天掉叶子的树。昨晚又是狂风骤雨,现在的院子中满地落叶飘零,狼藉不已。

容景歪嘴一笑,很好,林霄这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

她将带来的束脩礼与干菌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廊下干净之处,狠狠的抓起扫帚,弯下腰来。

她能怎么办,只能乖乖扫地呀!

*

院子正中的正房,最左一间的窗户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后,看着院中那个弯腰扫地的小小身影。

正是林霄。

原来,那房间是林霄的书房,作为一府的提学官,林霄在各县学、州学、府学中都有自己的居所。此处的整个院子都是他的。

他并非外出不在,他只想捉弄容景,故避而不见,先让容景扫地。

“本来就长的难看。表情还不收敛些。等等,他该不会面瘫了吧。”林霄对身旁的老妇人道。刚才容景又歪嘴笑了。

“不,不对。他这是不满。他不满我安排他扫地!”

老妇人好笑的看着他,“人家孩子那是吓到了。这么大个院子,他那么小,不知要扫到何时呢?”

这妇人是林霄的妻子胡氏。她满脸怜惜的看着容景,语气中不自觉的带着几分埋怨,“老爷,之前你天天念叨他怎么不来,现在人来了,你又这么折磨人家。你看那小身板,挥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多可怜呀。”

“可怜?谁叫他长那么矮,谁叫他这么没力气。”林霄冷哼一声。却见院子中的容景扫的更卖力了,她握住扫帚的顶端,手臂伸直,大弧度一挥舞,像耍长棍一般,没多久就将院子中的落叶扫了个七七八八。

“还算利索。”之前容景说自己经常做家务,看来所言非虚,容景不是那等满口胡言的人。

林霄转了转眼珠子,道,“那边还有几个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胡氏打断,“老头子,你差不多得了。难道你想让他扫地扫的手臂发酸发麻,提不起笔,写不好字吗?”

林霄咳了一声,“妇道人家说那么多干嘛,赶紧去让厨房准备午饭。”

胡氏气的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老头子,你注意分寸!”

说罢,她转身离开书房,末了还扔下一句话,“记得留他吃饭。”

“吃什么吃!老夫家的米啊,肉啊不是钱啊,凭什么让他吃。”林霄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看见院子中,容景已经将所有落叶扫到一处,堆成了一个小山。

扫的还挺快,不是那等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林霄撇撇嘴,关上了窗户。

“把那小兔崽子给老夫带进来。”他对书房外候着的下人说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