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吃女人的社会
今日鱼庄让前院的所有人都回去了，后院已早早点起烛火，阁楼高台，琉璃灯花。
宴客厅设在鱼庄的最高处，得意楼三楼。
大桌下设置了个用榫卯制作的会自动转圈的机关，顶着桌上的琉璃盘。
李奂和李同行也是头次见到这样的设置，不免新奇。
李奂坐在主位，叶璟坐他左侧，李同行坐在他的右侧。
今天上午李奂出现在昌乐县的风声在一天之内传遍邻县。
其实这也并不稀奇，因为李奂让自己的贴身长随陈墨去益都县的青州府学打了招呼。
不是用信件，而是派了贴身长随，打完招呼又不回京师，而是去了昌乐县。
青州府的知政、知州、学政、县令早已做好准备。
早上李奂在求知书院甩袖而去的消息一出，众人便闻风而动，下午就找人寻摸到了鱼庄的住处，递交了信帖。
杨凝也从系统后台上的消息得知了递帖子的人的那些身份。
若非她是主，怕是连二楼的位置都轮不到。
三楼是大圆桌，桌面极大，位置宽裕，正设了十五人的椅位。
临窗还设了几张椅子，供人闲聊喝茶。
二楼是州府下的官员、学府里的师长、各家来的几位公子。
一楼是不入流的如江师爷一般的角色，自愿前来为李奂聊表忠心的。
后头则是脚夫、杂役。
青州府府学院长、青州府知州、知政、学政、州军正副指挥使、益都县县令这便七人了，加李奂三人，杨凝、昌乐县县令，一共十二人。
还剩下三座，位置紧张，幸好齐鲁之地的各位心中自有论数。
最后青州府喊了一个酒伴子上来，剩下俩位置坐了青州府知州和学政的公子。
点灯开席，二十六列珍馐有序上桌。
众人先是寒暄客套，再是对叶璟进行一番夸赞，而后痛斥叶家里外人面兽心、如何猪狗不如，最后稍稍点了一下杨凝，夸她心善有福，千湖鱼庄的这个名头，也在此时彻底印入他们心中。
李奂愿意选在此地会客，他们自然能闻弦声而知雅意。
前场预热完，便是真正的交际应酬，二楼的人纷纷上来敬酒。
能到这个位置的，皆是千万人中出头的人精，第一要务就是先恭维叶璟，再次是李奂、李同行。
杨凝起身，渐渐将位置让给来敬酒的人。
她的身份、年龄、地位，在这些人眼里，太上不得台面了。
此时的她无需交际，只要李奂能在这里满意，所有人都会为了巴结李奂、给她面子。
从下至上走很难，从上至下地俯视，很容易。
叶璟从始至终的都在看着杨凝，他一直在关注她。
但他身边围了很多人，他在学着下午表哥教他的那些话术、那些做派去应酬。
下午的时候，舅舅和表兄二人考校过他现在的学问，他将会的都一一作答了。
他现在都还记得两人那惊喜的神色。
只有在那刻，他们才对阿凝吝啬地夸了一句：“虽说是商户出身，但难得有些远见。让阿璟学得如此，倒也足够的。”
他们欣慰地看着自己，“想来阿璟以如今的学问进府学，也不会失了颜面。”
那刻，他知道了，只要自己好好读，才能让他们永远记得阿凝的好。
而此刻，在人群里，他看着阿凝的身影渐渐远去，他看着围上来的众人，心底有了些焦急。
李同行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笑着将叶璟牵到身前，问他：“璟儿可是吃累了？”
他朝着他的背轻轻一推：“累了就去消消食吧。”
当他说出这句话，人群自动地为叶璟分开一条路。
叶璟看着这条路，第一次对李家的‘权势’有了模糊却深刻的感受。
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一个人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奉他的话为圭臬。
不论老少，都会自动乖顺听话，纵使这个人也是别人眼中的大人物。
如果，他也能像舅舅一样，那么他只需要一挥手，所有人也都会让出一条路，让阿凝走到她身边吗？
“阿凝……”
叶璟走到杨凝身边，刚准备喊她，就见杨凝食指对着嘴，“嘘”了一声。
他学着杨凝的样子，悄悄走到屏风帘子后边，一帘之隔，是几个年轻的男子在说话。
隔着帘子，看不真切，隐约见是几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其中一人道：“听说这杨东家才十二岁？”
另外一个穿着黄衫的听着，也跟着论起来：“是啊，听闻她老娘是个节妇来着。”
“节妇？节妇的女儿出来当东家抛头露面的？”青衣男问。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黄衫男摇了摇头，显摆起来。
“东家是不需要抛头露面的，干活的都是底下的掌事和管事呢。”
蓝衣服的插嘴进来：“那不也是商户女吗？”
“非也，东家不入商籍，只有行商的东家才入，那是要自己跑商的。这样坐着拥庄子的，算不得商户，不然那些世家大族的庄子产业怎么算？土老帽。”黄衫男子老神在在。
“那她都十二了，过两年十四及笄，十五六不就可以嫁人了？”
“是啊！若是娶了她，是不是还能搭上李家？”
“风险有点大吧？那叶少爷才八岁，这长大了的事说不准呢。”
“不过，倒是可以纳回去，当个侧室，还能拿个鱼庄回来，我刚可听说了，这庄子里还养着海鱼呢！”
“哦？那岂不是纳个聚宝盆回去？那人家能肯吗？”
“肯不肯的，女子到岁数都得嫁人，整个青州府就这么大，说句难听的，挑来挑去的，要么嫁给商贾之家，要么找文人，不还是我们么？”
杨凝冷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冷笑一声，牵起叶璟的手就走了出去。
真他爹的个腿儿干他祖宗的屁，一天天净是做着春秋大梦！
叶璟气得牙痒痒，他不明白为什么杨凝刚拦着自己，不让自己去骂他们。
别说骂了，他都想去咬死他们。
“阿凝，他们都很坏！”
到了外行廊，叶璟气呼呼地朝杨凝说着。
“你等我长大，我是你入了官契的童养夫，你等着我嫁给你。”
“哈哈，好好好，你赶紧长大，好快快保护我、嫁给我。”
杨凝被叶璟天真的话逗笑了，她顺着叶璟的话说着。
其实这种事情很正常，吃女人嘛，所有小有家资的女性婚姻一翻开，全篇就只有三个字，吃女人。
杨凝已经习惯了，她只有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才不会被‘吃掉’。
但古代更可怕的是，他们可以用真正的男权和权力去吃掉女人。
为何古代爱女儿的事迹会被特地记录？
因为难得啊，多难得的事迹啊，赶紧记下来，然后就能流芳百世了。
谁会因为爱儿子而被记载、然后流芳百世呢？
“你明天就要去府学了。”杨凝蹲下来，温柔地看着叶璟，“你放心，等我把这边安排好，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真的吗？”叶璟立即开心起来。
“这有什么的，不过来回一日的路程罢了。我今日去，明日回，一个月三十天，每旬去看你一次的时间还是能排出来的。毕竟，我又不读书。”杨凝的语气十分笃定。
“那我等你来看我，要带着任阿娘一起来哦，我也会想任阿娘的。”
叶璟可爱的话听的杨凝的心里软软的，如果能让她许愿，她希望叶璟永远拥有一颗这样澄澈可贵的赤子之心。
她开始有点害怕和担心，这个社会的规则和他身边的人，都将吃女人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三六九等、尊卑有别，越长大，读的书越多，会不会就变得将这些看为理所应当？
等他走上李家为他铺就的青云路，他是否还能记得底层的那些苦难人？
“阿璟，好好读书，要当个能为社稷造千秋福祉的人。”
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了这句话，毕竟人生嘛，确实有很多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