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意思谁都懂
宋峰钰的死讯传回京城那天,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我站在太医院的药房里,手里捣着药材,听见外头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宋将军战死了。”
“可不是,听说尸首都没找全,惨得很。”
“宋家这回算是完了,皇上震怒,说是宋峰钰指挥不当才导致全军覆没。”
药杵停在手中。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宋峰钰死了?那个在宴会上趾高气扬,把宋清秋宠上天的宋家大将军?
“不过皇上念在宋家祖上有功,没有抄家灭族,只是革了所有官职,发配边疆。”
“宋家那位大小姐呢?”
“啧,听说被三皇子接进府里了。三皇子可是记恨宋清秋很久了,这回…”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我低下头,继续捣药。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什么东西。
宋清秋。
那个处处针对我,恨不得把我踩进泥里的宋家大小姐。
我该高兴吗?
药材的苦味钻进鼻腔,我突然笑了。高兴啊,怎么不高兴?前世她害我那么惨,这辈子她落到这个下场,我应该开心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顾太医让你去一趟。”有人推开门,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放下药杵,拍拍手上的药粉,往顾衍的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就看见顾衍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侧脸的线条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冷硬。
“师父。”我走过去。
顾衍转过头,那双眼睛看向我,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宋家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我点头,“宋峰钰战死,宋家被革职。”
“你什么想法?”
我愣了下。什么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
“宋清秋害过我,她现在这样…我不同情她。”我说得很直白。
顾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我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你倒是诚实。”他把手里的信递给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展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信上写的是朝中局势,各方势力的分布,还有…皇子们的动向。最关键的是,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个名字——顾衍。
“这是…”
“有人在查我的身世。”顾衍的声音很平静,“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不该查的东西?什么东西?
“师父,你…”
“我不是顾家的孩子。”顾衍打断我,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我是皇上的私生子。”
轰。
脑子里炸开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顾衍是皇上的私生子?怎么可能?
“当年皇上微服私访,在江南遇到我母亲。”顾衍转身,背对着我,“她是个戏子,长得好看,皇上一时兴起,留了几个月。等他走的时候,我母亲已经怀孕了。”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乱成一团。
“后来呢?”
“后来?”顾衍冷笑,“皇上回京后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我母亲生下我,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守妇道。她撑了几年,最后还是死了。”
我咬住嘴唇。
“顾家收养了我,把我当亲生儿子养。”顾衍继续说,“但我一直记得,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所以你…”
“所以我要他付出代价。”顾衍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光,“这个昏庸无能的皇帝,这个腐朽不堪的朝廷,都该换一换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谋反。
顾衍要谋反。
“你在想什么?”顾衍走近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在想要不要去告发我?”
“我…”
“你告发了,我会死。”顾衍的声音很轻,“但你觉得,你能活吗?”
我浑身僵住。
对啊,我能活吗?我是顾衍的徒弟,跟了他这么久,就算我去告发,谁会信我是清白的?
“我不会告发你。”我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
“因为我跑不掉。”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是你的徒弟,你要是出事了,我肯定也完蛋。再说…”
我停顿了一下。
“再说什么?”
“再说那个皇帝确实是个渣男。”我说得很认真,“抛弃你母亲,让她受尽屈辱而死,这种人不配当皇帝。”
顾衍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怕。”我老实承认,“但我说的是真话。师父,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人,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但我也不会出卖你。”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顾衍真的要动手了。
“罢了。”顾衍突然转身,“你下去吧。”
我愣了下,“师父?”
“下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记得。”
走出院子,我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顾衍是皇上的私生子,还要谋反。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顾衍了,整个太医院都得完蛋。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顾衍说的那些话。
他母亲是戏子,被皇上始乱终弃,最后在屈辱中死去。顾衍从小就知道这些,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吃人的朝廷里一步步往上爬。
他得有多恨啊。
我突然想起前世,顾衍最后的结局。他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后来天下大乱,至于是谁坐上了那个位置,我已经不记得了。
“唉。”我叹了口气,躺在**。
宋清秋倒台了,我应该高兴的。可现在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顾衍要谋反。
而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小心翼翼。
顾衍还是那个顾衍,每天该看诊看诊,该教我医术教我医术,好像那天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我看他的眼神变了,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有时候我在配药,抬起头就能看见他站在不远处,那双眼睛盯着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