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心不由己
顾衍挑了下眉,“玄学?”
“对,玄学。”沈鸢一点也不心虚,“你别看不起玄学,这年头百姓信这个。天降灾祸,君德有亏,这是最直白的逻辑。你只需要找几个有名望的道士和尚出来说几句话,再配合民间的童谣传唱,用不了三个月,天命更迭的说法就能传遍半个国家。”
顾衍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你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沈鸢想了想,“算是……读过几本书吧。”
她没说自己大学学的是传播学。
顾衍按她的思路动了。他手下本就养着几个江湖术士,再加上灵隐寺的明觉大师“偶然”在讲经时提了几句气数之说,民间的风向开始转了。
各地陆续出现了一些“异象”。某地井水变红,某地母鸡打鸣,某地麦田里长出了形状古怪的石头,上面的纹路隐约像个“亡”字。
这些东西真假参半,但架不住百姓愿意信。本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给他们一个“这都是皇帝的错”的解释,比什么都管用。
朝堂上的变化更微妙。
钟离是最早察觉的。
钟离在刑部任职,为人方正,办案极有章法。他和沈鸢相识于一桩旧案,两人算是朋友。沈鸢一直觉得这个人不错——在满朝蝇营狗苟之中,钟离像块没被泥水泡过的石头,棱角分明,干干净净。
但钟离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沈鸢有些担心。
那天钟离来顾衍府上,说是公务,但一坐下来就没谈公务。
“顾大人。”钟离的目光直直落在顾衍脸上,“我查了件事,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顾衍端着茶,没抬眼。
“二十三年前,宫中有个绣娘姓苏,因故出宫。同年,京郊某处宅院添了一户人家,户籍上登记的户主也姓苏。七年后,这个苏氏病故,留下一个孩子,被江湖人带走。”
顾衍的手指在茶杯上点了一下,动作极轻。
钟离继续说,“这个孩子十五岁入京,投军,立功,被破格提拔。他的履历非常干净,干净到不正常。因为他在入京之前的所有痕迹,都被人抹去了。是被从上面抹去的。”
茶杯被放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钟大人。”顾衍的声音很平,“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大人的身世,我已经查清楚了。”钟离没有绕弯,“包括您最近在做的那些事,我也看出来了。”
房间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沈鸢站在门外,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是来送茶点的,撞上了这场对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钟离说了一句沈鸢没料到的话。
“我想加入。”
顾衍终于抬眼看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朝廷烂了。”钟离的声音很稳,“我在刑部三年,每天看到的都是冤案、贪腐、草菅人命。上面的人忙着争权,下面的人忙着捞钱,没有人在意百姓的死活。我查出来的案子,十桩里有八桩被上面压下来。我改变不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但你能。”
顾衍看了他很久,久到钟离的后背开始出汗。
“你不怕?”顾衍问。
“怕。”钟离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顾衍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让钟离先回去,说容他考虑。
钟离走后,沈鸢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点进了屋。
“你都听到了?”顾衍问。
沈鸢点头。
“你觉得他可信?”
沈鸢想了想,“钟离这个人,说一不二。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反悔。”
顾衍没再说什么,但三天后,他约钟离在城外见了一面。这次谈话的内容沈鸢不知道,但钟离回来以后,明显跟顾衍的关系近了一层。
然后,顾衍发现了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
钟离看沈鸢的眼神不对。
这种“不对”很隐蔽,换个粗心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顾衍不是粗心的人。他注意到钟离和沈鸢说话时会微微侧身,注意到钟离每次来府上都会“顺便”给沈鸢带些小东西——一盒糕点,一本棋谱,一包据说是南边运来的花茶。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意味就很明确了。
顾衍发现自己在意。
这种“在意”来得毫无道理,让他烦躁。他是干大事的人,不该在这种事上分心。但每次看到钟离跟沈鸢说笑,他就想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他把这种反应归结为——主权意识。
沈鸢是他的徒弟,是他的人。别人觊觎他的东西,他自然不高兴。
就是这么回事。跟别的无关。
直到那天傍晚。
沈鸢在后院的梅树下练剑——练得依然很烂——钟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姑娘,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鸢收了剑,“什么话?”
钟离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把一直攥在袖中的手抽了出来,掌心里是一枚白玉簪。
“我喜欢你。”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铺垫。这很像钟离的风格——做什么事都直来直去,连表白都省了起承转合。
沈鸢愣住了。
她不是没察觉到钟离的心思,但她一直装不知道。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钟离是个好人,正直,可靠,有担当。如果在现代,这大概是所有相亲对象里条件最好的那一个。
但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钟离。
是顾衍。
是顾衍坐在窗边攥着旧绣线的背影,是他吃完药含了一颗蜜饯的那个晚上,是他在月光下考虑要不要杀她时那双复杂的眼睛。
沈鸢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钟离。”她把剑插回剑鞘里,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个很好的人。”
“但是?”
“但我没办法答应你。”
钟离没有追问原因。他把玉簪收了回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遗憾,但没有怨怼。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沈鸢在梅树下站了很久,晚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掉,心里乱得很。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顾衍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而在前院书房的二楼窗户后面,顾衍放下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