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你倒是能说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衍看着她,沈宛直视他,谁也没先移开。
然后顾衍笑了,那笑很短,但是真的。
“你倒是能说。”
“我是真的想活着,”沈宛说,“这不丢人。”
顾衍没有再说话,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那叠东西拿过来,放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出去吧,今天文书不用整理了。”
沈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后顾衍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她顿了顿,没回头。
“那个药,继续备着。”
说的是他毒症的药。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出去了。
廊下的风不大,把树上的叶子吹起来几片,在地上打了个转,又静下来了。沈宛站了片刻,把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逻辑上没有漏洞。
但顾衍那个人,从来不是纯凭逻辑做决定的。
那种杀意,她分明感受到了,又分明消散了,消散的时间点她没能完全捕捉到。
她没有去细想,有些问题想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沈宛低下头,回了厢房,把药材取出来继续研磨。药罐里的水慢慢热起来,苦气随着蒸汽散出来,几个月了,她早就习惯这个味道了。
顾衍书房的灯,那晚亮了很久,比平时熄得晚了许多。#第一章
顾衍的手记,沈清遥是头一次翻得这么认真。
不是什么正式文书,是他书房底层压着的一叠旧纸,墨色极淡,某几处被水晕开,边角都发了黄。她本来只是来找一张舆图,鬼使神差翻出来这些,然后就在地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动。
顾衍六岁丧母。其母是摄政王侧妃,因得罪正妃,被关入柴房,冻死在某个雪夜。那年京城死了很多人,史书上也有载。
九岁,顾衍被发配北境军营,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摄政王嫌他碍眼,打发出去省心。手记里只有寥寥几句,“初入营地,副将以新兵为由,打断两根肋骨,未曾吭声。”
“未曾吭声。”
沈清遥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说不清楚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两根断掉的肋骨是自己的。
九岁的孩子。
往后的事就更不用说了。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独领一军,二十二岁打完北境最后一场硬仗,班师回朝,然后在朝堂上被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文官,以“功高震主”为由,参了三十七道折子。
皇帝把三十七道折子全留中不发,既没处置,也没封赏,就这样晾着。
很妙的帝王心术。
沈清遥把手记合上,在地上发了会儿呆。外头日头毒,光从窗棱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窄的光带,一点一点往她脚边爬。
她想,换了她,大概早就反了。
也不怪顾衍是那个样子。
把手记放回原处,她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摆得一分不差,跟原来一样。
顾衍傍晚回来,往书房一站,扫了一眼,没说话。
沈清遥端着茶杯从屏风后绕出来,很坦然地坐到椅子上,“你那手记写得不太详细。”
顾衍转过头看她。
“我是说北境那段,前几年的部分。”她喝了口茶,“除了断肋骨,还有什么。”
沉默了大概六七秒。
“你翻我书房?”
“我找舆图。”
“找舆图翻到最底层?”
“分类不规范,以后可以改进。”
顾衍神情有点说不清楚,不像生气,但也没有她预期中那种被人窥探之后的恼怒,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她看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问句。
沈清遥把茶杯放下,“你第一次被打断肋骨,九岁,有没有哭过。”
“……”
“没有。”
“骗人。”
“……”他停了更长时间,“哭有什么用。”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带半点怨气,就是陈述事实一样,反而让沈清遥觉得比愤恨更难受。她把那种情绪压下去,换了个角度,“所以你后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什么叫变成这样。”
“冷硬,多疑,不信任任何人。”她顿了顿,“但偏偏又莫名其妙地在意普通百姓死活。”
顾衍没有否认。
沈清遥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把第二杯茶推到他面前。
顾衍看了那杯茶半晌,伸手端起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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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清遥去了城外广法寺。
不是特意去的,跟着府里账房出门办差,路过那条山路,拐了进去。寺里冷清,主持在廊下坐着,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她很不喜欢的“我早知道你会来”的意思。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主持先开口,“施主此番前来,是因为心里有事。”
“废话。”
主持不以为意,“施主的来历,贫僧略有所知。”
沈清遥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动,“说来听听。”
主持说了一通,什么天命,什么因缘际会,什么时空错位,听得沈清遥有点没耐心,直接打断,“简单说,两句话。”
主持顿了顿,“施主来自另一个时空,因机缘落入此处。”
“第二句。”
“回不去了。”
沈清遥听见自己呼了口气,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廊柱。寺里有风,把香火的气味往她这边送,有点呛。
她早猜到了。
猜到归猜到,被人当面说出来,到底还是两回事。
主持等了她一会儿,“施主不问原因?”
“问了又怎样。”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松,“又改不了。”
主持念了声佛号,“施主倒是想得开。”
“没想开,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闹。”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先回去了。”
回城的路上,她靠着车壁,山路颠簸,一路没睡,只看着窗缝外头的树影发呆。
回不去了。
她想了想家,想了想那个小公寓,想了想冰箱里还没吃完的半块蛋糕,然后把这些统统摁下去,开始想另一件事。
她这几个月把这个朝代看得差不多了。皇帝贪图享乐,轻信谗言,底下官员层层剥削,老百姓年年有灾,朝廷拨下来的赈济款到了地方能剩三成就算良心发现。皇帝的几个儿子,没一个省油的灯,争权夺利比干正事积极多了,说是龙子,一个个活得比泼皮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