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四叶草

第15章 远渡重洋,赴一场进博之约

2023年11月3号,第六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开馆前夕,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

大厅里人潮涌动,殷霞和周延站在接机出口焦急等待着,一起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殷霞穿着一件利落的米白色西装款大衣,周延往羊绒毛衣外套了一件拼色皮夹克,怀里还抱着老大一束挂满水珠的香水百合。

出发来机场前,坐在远山商贸的七座别克商务车里,周延提醒殷霞说哈维尔夫妇是第一次来中国,很有必要用鲜花向他们表达诚挚的欢迎。

殷霞一边发动汽车引擎,一边窃笑着问:“你真的只是想把花送给哈维尔和库拉,而不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姐,我警告你,一会儿跟人家见面了要还这样戏弄我,就别怪我……”周延欲言又止。

这下殷霞不着急走了,看着他挤眉弄眼:“别怪你什么呀?我现在就得知道,不然怕等会儿有生命危险!”

周延咬牙:“别怪我夸你越来越像老窦了!”

“什么?”殷霞表情往下垮,“难道我生了儿子以后就长成那样了……”意识到如此这般在背后“非议”善良的老窦不太厚道,忙又半道打住,但仍然无法掩盖愠怒。

见她好像真生气了,周延赔笑:“行行行,小亮亮的妈妈是仙女,只要你不在客人们面前瞎取笑我,弄得人家娜娜不好意思,你就是全世界最善良最好看的仙女姐姐!”

“哼,早就看出你口是心非、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下不打自招了吧。”殷霞以胜利者的姿态踩下油门,将车开出停车场。

两人匆匆忙忙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束香水百合,也幸亏出发之前有那一番调侃,否则殷霞肯定会怂恿周延买代表爱情的红玫瑰,不过尽管她忍住了,也还是特意请店员小妹往花束中加了一个好看的心形装饰。

电子公屏循环滚动航班的到港信息,空气中既飘浮着经过了长途飞行的倦意,也潜藏着接亲友的人们对相遇或重逢的热切期待。

还好没有因为半路买花而迟到,殷霞看看手表说:“从利马飞来的航班准点落地,这会儿大叔他们应该在通关取行李,再等两分钟就能出来了。”

周延若有所思:“哈维尔大叔、库拉大婶和苏珊娜都是第一次来中国,咱们得好好陪他们,让他们在上海住得舒心、玩得尽兴。”

殷霞让他放心,告诉他定的酒店绝对舒适,不管到哪儿都交通方便,距离国家会展中心也只有十分钟车程。为大叔大婶当向导的任务交给她,至于苏珊娜,自然轮不到她来陪伴。

周延脸一红,没来得及怪殷霞又取笑他,就远远望见三道熟悉的身影正推着行李车走过来。哈维尔穿着熨贴的克丘亚民族针织衫,白头发比三年前更多了一些,不过哪怕经过了长途飞行,也梳得和过去一样整齐。库拉婶子将自己裹在一条暖色羊毛披肩里,温和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走在库拉旁边的年轻姑娘,不是苏珊娜又还能是谁?她穿着舒适的休闲装,深棕色长发随意在后脑勺盘成一个丸子。周延的目光一落到她身上就挪不开了,惊喜中带了点害羞。苏珊娜也很快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周延,眼眸猛地一亮,唇角也因笑容而上扬,反而比男孩要显得落落大方。

哈维尔最先看见殷霞,两人快步迎向对方,张开双臂用力拥抱,犹如久别的亲人终于重逢。随后库拉也微笑着抱住殷霞,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

殷霞将局促地站在一旁的周延拉过来,介绍道:“这位就是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的设计师周延,大家应该已经和他在网上聊过很多次了,咱们每次进博会的展位都是由他设计的。”

周延彬彬有礼地将香水百合送到库拉面前,含笑说:“各位一路辛苦了,我代表我们设计院欢迎你们的到来。”

库拉将苏珊娜推到周延面前,笑眯眯说道:“鲜花迎客对我们生活在山里的人是美好的祝福,但周的祝福我更想让苏珊娜作为代表接受。”

哈维尔和蔼的点头表示赞同,苏珊娜接过鲜花,闻着那醉人的芬芳,俏脸也悄悄红了。

一行人走向停车场时,机场的大型户外广告屏正播放进博会宣传片,虽然听不懂中文,哈维尔夫妇仍忍不住驻足观看。哈维尔不善言辞,只用深沉却也愉快的面部表情表达内心激动,库拉却犹如见到最亲密的朋友,高兴地向屏幕挥舞手臂,嘴里不停念叨:“我们的进博,那是我们的进博!”

11月5号到10号,是一年一度的进博“黄金周”,第六届进博会在青浦会展中心的四叶草展馆开馆,那是中国在全球疫情结束后首次恢复全线下模式的进博会,规模与质量均再创历史新高。

40万平方米的展区里,共有128个国家和地区、3486家企业参展,其中世界500强和行业龙头企业289家,数量为历届进博会之最。

中国馆设定出“中国式现代化新成就为世界提供新机遇”的展览主题,面积达到2500平方米,为历届最大。

企业展集中展示了442项代表性首发新产品、新技术、新服务,专业观众注册报名超39.4万人,全面恢复至疫情前水平。

创新孵化专区吸引了39个国家和地区的300+创新项目,数量超过前两届展会的总和。

本次展会,累计意向成交额达到784.1亿美元,较上一届增长6.7%。虹桥论坛聚焦开放型世界经济议题,参会人数超过8000人,同样为历届之最。

还有更加值得一提的大事——这一届进博会上,主办方专门为世界上30个最不发达国家提供了免费展位。

哈维尔大叔刚一走进四叶草建筑群的N5展馆,就发现自己成了耀眼的“明星”,性格内向、沉默寡言的他不仅发自内心地变得笑容满面,还非常大方地接受了多家主流媒体的采访,包括新华社、央视新闻、光明日报、中国新闻网、中国网、中国青年网、China.org.cn(中国网英文频道)、中国新闻英文频道(ECNS)等等。

面对记者递过来的话筒,大叔反复念叨“我不是在做梦吧”,却羞涩又真挚地说出了自己初到中国的感受,他告诉大家,上海很大、很漂亮、人很多,这里的人都很友好,其实从飞机落地浦东国际机场开始,他就一直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喜悦中。

某一次采访时,大叔望着坐在身边的殷霞,谈到了与中国的缘分的起点,“2016年,殷霞小姐在秘鲁阿雷基帕的街边市场买了我的羊驼玩偶,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感谢她。”

有记者问到进博会对他所具有的意义,大叔又说:“没有进博会,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一切。中国是我和坎波村乡亲们的福音,让我们能赚更多钱,过上更好的生活。”

面对展位前围观的观众,大叔越说越动情:“机器做出来的,是‘东西',我做的,是‘生命'。Lakipaca身上的每一根绒,都来自安第斯山区里放牧的羊驼,它们呈现的每一种鲜艳色彩,都是我们手工艺者用高原植物煮出来的染料染的,每一处针脚,都带着我们手上的温度。我们坚持使用传统工艺,梳绒、纺线、植物染色、缝制、整型,每一步都是手做。我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喜欢我们安第斯的手工羊驼,也希望离开了村庄的年轻人愿意回来哈维尔合作社学手艺,不让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消失。当然,我也希望能再次来中国,看看这里的风景和喜欢我们羊驼的朋友们。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进博会让我们的手工艺品走向世界,这是我们以前不敢想象的事情。”

也有记者询问哈维尔的妻子库拉,对这趟中国之旅感受如何。远离家乡,库拉仿佛和丈夫交换性格,她变得总是不好意思了,扭捏地说道:“我真的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已经去世的妈妈,告诉她我来中国了,这个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竟然变成了现实了。”

从哈维尔夫妇的口中,记者们也了解到这六年来,他们的生活在发生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他们一家人住在简陋的土坯房里,现在已经盖起了三层小楼,开上了越野车。

大叔自豪地拍着胸脯说:“2023年,我带领坎波村、德加村和苏尔村近六十个家庭的手工艺人,为中国市场制作了超过2.5万件产品,今后还能逐年增加产量,而与远山商贸合作前,我们家靠在市里游客区售卖羊驼玩偶补贴家用,订单很少。”

六年来,哈维尔大叔与他的小羊驼的故事多次被我国外交部发言人引用,成为了中秘经贸合作共赢中极其生动的一个案例。

进博会上,哈维尔应热情的观众们要求,专门为他们表演制作羊驼玩偶的手艺。当这一消息在展馆中传开,远山商贸的展位很快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无数道目光层层叠叠地投向正中那张陈旧的木桌,人们的目光中既充满了好奇,又洋溢着友好的期待。

哈维尔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双布满厚茧却灵活有力的大手。他拿起一捧米白色羊驼绒,手指翻飞之间,绒线就像听话的小精灵被轻轻扯开、理顺,蓬松的绒毛落在绒布上软乎乎的一团,这娴熟的技艺顿时惹来一片叫好声。

他又取过一块剪好的米白色绒布铺在掌心,往粗针里穿上和绒布同色的绒线,观众们连呼吸也屏住了,只见那银针一起一落快如扇翅的蝴蝶,没有尺子,没有模板,他全凭手感,仿佛不过是眨了眨眼睛,羊驼圆润的身体轮廓就被勾勒出来,每一针都扎得整齐扎实,恐怕机器缝的也不过如此。

紧接着是用浅棕色绒线缝制羊驼的耳朵,细细的绒线飞快穿插,两只小巧玲珑的耳朵也出现了,圆润挺拔,顶端微微翘起,简直就像小羊驼在认真聆听周围的声音。接下来是眼睛,需要用黑色细绒线绣出来。到这一步,大叔放慢速度,充分体现了“慢工出细活”的耐心,圆圆的、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的眼睛,又赋予了这只小羊驼栩栩如生的灵气。

最引人入胜的步骤是绣太阳纹,大叔取出一缕浅金色绒线,指尖轻轻转动,在羊驼的左耳外侧绣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再绣上三条均匀分布的放射纹,动作轻柔又流畅,不过几分钟,小巧精致的太阳纹就绣好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柔软的羊驼绒相得益彰。

最后一步是填充,他拿起蓬松的羊驼绒一点点塞进羊驼身体里,确保填充物不结块、不空瘪,且饱满均匀,然后用针线缝好开口,再拿小剪刀修剪掉表面多余的线头,并梳理平整。做完这一切,他把小羊驼捧在掌心里,轻轻吹了吹表面的浮絮。

“做好啦!”哈维尔高举起手里的羊驼玩偶,脸上露出了欣慰又骄傲的笑容。

那是一只14厘米高的小羊驼,圆润饱满,形态可爱极了。

展馆里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展位再度变得热闹,前来洽谈的客商们为自己能亲眼见证一只羊驼手作的诞生而倍感愉快。

殷霞始终惦记着要让半辈子困在安第斯山区的哈维尔夫妇切身感受山外的人间烟火,尽管工作繁忙,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抽空陪他们去外滩逛街。

来到陆家嘴时,暮色已渐浓,殷霞走在中间,左边是拘谨的哈维尔,右边是紧紧挽着她胳膊的库拉。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壮阔的城市夜景,眼睛几乎不够用。这里的高楼直插天空,马路宽得仿佛望不到边,车流犹如彩色的河流不停流动。傍晚的外滩刚亮起灯,黄浦江面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像把整片星空都盛接在了涛涛江水里。

库拉悄声说:“这就是我们一直盼望见到的上海呢,我们的羊驼就是在这座又大又漂亮的城市里被很多人喜欢的。”

殷霞陪着他们走进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哈维尔停在一家卖毛绒玩具的商店的橱窗前,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整齐摆放的玩偶,Lakipaca小羊驼在姿态各异的玩偶中显得极为突出,这个腼腆的山里汉子,再次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前面是一条特色小吃街,扑鼻而来的香味一下子将三人包围其中,大家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热气腾腾的蒸笼、滋滋作响的铁板、香甜的糖炒栗子、酥脆的煎饼……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与坎波村迥然相异的食物香气。

殷霞先带他们品尝小笼包,服务员端上一屉小巧玲珑的包子,哈维尔和库拉不知该怎么下口,殷霞夹起一个做示范,轻轻咬开透亮的薄皮,先喝汤,再吃肉。

两人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咬上一口,温热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库拉小声“哇”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哈维尔慢慢嚼着,一脸认真地说:“很好吃……比我们村里的土豆汤还要香。”

殷霞又点了糖醋小排、酒酿圆子、桂花糕等特色菜点,每一样对哈维尔夫妇来说都是第一次尝到,库拉吃得安静又满足,偶尔抬头看看四周的灯火,再看看身边的殷霞,眼神里全是感激。哈维尔话不多,却一直默默记着这街道的样子,记着店里的灯光,记着中国人看他们时含笑的眼睛,记着这些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晚风轻轻吹拂,食街上有人散步,有人说笑,好一派醉人的城市生活气息。

哈维尔对殷霞说:“我以前以为世界就只有坎波村那么大,我们有山有湖,有梯田,有羊驼,就够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我做的小羊驼,居然能走来这么远的地方。霞,谢谢你。”

殷霞摇摇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是你们靠着一针一线将美丽的高山风景带到了上海。”

这一时刻,没有生意,没有订单,没有标准,只有一个中国人带着两个来自遥远国度的手工艺人,在上海的街头吃着热气腾腾的小吃,欣赏着万家灯火。

*

周末的田子坊沉浸在暖融融的秋日阳光里,石库门老弄堂被改造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文创街,青灰瓦檐下悬挂着暖黄灯笼,木门推开就可见一家家手作香薰店、布艺小店、版画工作室、非遗剪纸铺,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墨香和淡雅好闻的香膏气味。

周延牵着苏珊娜的手,两人肩并肩慢悠悠地走着。

苏珊娜所见的一切都是那样新奇有趣,走到一家布艺店前,她停下来欣赏店里的姑娘如何缝刺绣挂件,看了快半个小时也不舍得离开。周延就那样安静地陪着她,她看人家绣花,他就用柔柔的眼光看着她,直到她猛然惊觉,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眼睛顿时笑得弯成月牙形,嗔怪地朝他胸前捶一拳,把他拉走了。

经过旗袍店时,苏珊娜实在忍不住,买了一套穿在身上,棕头发高鼻梁的西方姑娘一下子化身成东方美人,她望着落地镜里的自己惊叹:“中国人的服装真是太奇妙了,又传统又年轻,就好像是把悠长的文化历史穿在了身上。”

周延笑道:“我们国家的旗袍,好比你们秘鲁的波列拉蓬蓬裙,那可是由印加时代的 Anaku长裙改良而来,刺绣的华丽程度不输旗袍,历史能追溯到1000多年前的印加早期时代呢。”

苏珊娜朝周延竖大拇指:“你可真是一本拉美文化百科全书,对于这些服装工艺知识记得比我这阿雷基帕本地人还要清楚。在我看来,有文化传承的国家都有美丽的历史故事,我太为中国的传统文化着迷了,好不容易来到上海,你一定要带我多实地了解一些。”

周延求之不得,俏皮地勾勾手指说:“想了解中国文化,你可算是找对了向导,走吧,跟我去一个更正宗的地方。”

从田子坊出来,午后的阳光洒在泰康路上,老上海的梧桐树叶把光影剪得碎碎的。二人在打浦桥站坐上地铁,九号线换乘后从南京东路站出站,一出来就是整条步行街,人来人往,招牌林立,老式百货大楼与新潮店铺并排而立,这地方洋溢着热闹又安稳的上海气息。

“这儿就是全世界闻名遐迩的南京路步行街,是外地人来上海一定会走的一条街。”周延讲解。

苏珊娜看得眼界大开,橱窗里的丝绸、点心、文创商品令她目不暇接,但还没走出多远,周延就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说:“咱们到了。”

马路北侧,一栋稳重又气派的老建筑静静立在街边,门头不张扬,却仿佛透着一股沉淀经年的文气,上方匾额的“朵云轩”三个大字古朴有力,下方还批了一行小字:中华老字号・1900。

推门而入的瞬间,外面步行街的喧闹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门轻轻隔开,扑面袭来的是淡淡的墨香、宣纸香、以及玉石与实木混合的沉静气息。

一楼厅堂宽敞明亮,天花板挑得极高,保留着老上海商号的格局。两侧是玻璃展柜,中间摆放着博古架,墙上挂着山水、花鸟、书法作品。这里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安静、雅致、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的氛围。

苏珊娜的心刹那间静下来,不由赞道:“这儿和外面真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延应道:“嗯,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闹中取静。”

苏珊娜沿着展柜缓缓往前走,目光掠过文房四宝、小幅书画,最后停在一方玉石摆件柜台前。

玻璃柜里,一枚小小的和田玉摆件静静躺着,质地温润细腻,通体泛着淡淡的奶白色光泽,上面用浅浮雕的手法刻了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熊猫,抱着一根青竹,耳朵圆圆的,线条柔和又灵动。中式的温润,配上熊猫的可爱,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心。

不过苏珊娜虽然眼里满是喜爱,却也没多在柜台前停留,她知道这类玉摆件不便宜,欣赏之后就转身去看旁边的书画作品。

周延却将她的心思收在眼中,借口去洗手间,悄没声折返柜台,对店员说:“麻烦把刚才那位小姐看的熊猫玉摆件包起来,放在精致一点的礼盒里。”

刷卡、装盒、系上浅棕色丝带,动作轻而快,不过几分钟,这漂亮的玉摆件礼物就被店员姑娘细心包装好,等苏珊娜回头时,周延已若无其事地站回她身边。

逛完朵云轩,两人走出老建筑,回到南京东路的街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阳光穿透树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周延把小礼盒放到苏珊娜手上,憨憨地说:“送给你的,作为咱们第一次离开互联网在线下约会的纪念。”

苏珊娜拆开礼盒,猛然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到那枚熊猫玉雕躺在绒布上,光泽柔和,憨态可掬,“周延,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个?谢谢你!”

周延嘻嘻一笑,“你刚才看得那么入神,我就猜到你很喜欢。熊猫是中国的宝,而你是我的宝,我很高兴能送给你这个礼物。”

“熊猫,是国宝,我,是你的宝,那我,和熊猫一样吗?”苏珊娜歪着脑袋思考半天,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和熊猫不太一样,但还是很高兴周延这样形容她。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周延,“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可惜我没有哈维尔大叔那么专业的技术,做得不好,希望你不要嫌弃。”

周延惊喜的接过布包打开看,里面是一幅小巧别致的手工挂毯,比他的手掌稍宽,绣的是秘鲁的马丘比丘——青灰色的山脉、错落如梯田的石城、淡蓝色的天空、还有几缕白色的云在天上悠闲飘浮。这挂毯的针脚不算整齐,线条也不够利落,但每一针都能看出制作者格外用心。

苏珊娜依偎在他肩头,柔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帮哈维尔大叔做羊驼玩偶的公益设计,也知道你关注秘鲁的手工艺产业,就想着要绣一幅马丘比丘的挂毯送给你,相当于是把我家乡最具有历史意义的文化遗产分享给你。”

周延捧着那幅小小的挂毯,一颗心瞬间被暖意填满。他轻轻托起苏珊娜的脸,认真地说:“傻瓜,我怎么会嫌弃?这可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比设计院的奖项好,比项目成功好,比任何贵重的藏品都好。因为这不是工艺,是你的心意,你竟然为我绣了一整座故乡的山。”

南京东路上,南来北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只有周延怀揣那幅满载心意的挂毯,牵着苏珊娜的手静静走着,心里满是欢喜与珍视——最珍贵的礼物不需要与贵重画等号,只需要让人体会藏在细节里的用心与偏爱,就像此刻,他们对于彼此的爱意,在上海的暖阳里静静相伴。

逛了一整天,送苏珊娜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那样享受着相依相伴的幸福时光。当苏珊娜得知周延获得单位批准,过几个月就将前往阿雷基帕工作,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却又为他即将离开中国,离开家人而忧伤,因此陷入了矛盾的心情中。

快到酒店门口时,周延停住脚说:“娜娜,我有一个想法。”

苏珊娜仰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告诉我吧,我听着。”

周延说:“我是专业的文创产品设计师,这些年追求的始终是以保留历史文化元素为基础,在设计理念上实现突破与创新,假如将来能把中国传统文化和秘鲁安第斯山区的手工艺结合起来,”他顿了一顿,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比如将熊猫、祥云、水墨这些中国符号,和你们的羊驼、太阳纹、山脉纹样放在一起创造出新的工艺类型,说不定二者不仅不显得冲突,反而会很特别。

苏珊娜愣了几秒,略带惊喜地问:“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周延用力点了点头。

“这太了不起了,”苏珊娜拍了拍巴掌,“我觉得你好像正在尝试架起一座文化的桥梁,一边是中国,一边是秘鲁,让两个相隔那么遥远的国家的历史与文化,通过小小的羊驼玩偶走到一起。”

周延刚要笑,却又看见从她的眼底浮上一层担忧。

“可是……”苏珊娜低下头说:“我有点担心哈维尔大叔。”

“担心他不接受?”

“嗯。”苏珊娜点头,“大叔他们世世代代都住在大山里,他们的纹样、颜色、做法,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已经流传几千年了。在大叔的心目里,那不是‘款式’,而是信仰,是克丘亚族人的根。假如把中式图案加进印加风格的工艺品,他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惊喜而是害怕,怕改坏了手艺,也怕丢掉自己的传统文化。”

说到这儿,她又抬头看他:“你要相信,就算大叔拒绝,他也不是固执,只是太珍惜自己的手艺了,珍惜到不敢轻易改动。他会觉得,我们是在‘改变’他们,而不是在‘帮助’他们。”

周延知道苏珊娜的话没有错,传承千年的手艺不是简单一张图纸,不是说改就能改的,那涉及到一个民族的尊严。

他握住苏珊娜的手,沉稳地说:“我懂,我不会一上来就要求大叔改图样,更不会把我们的审美观点强加给他。我只是想把两种美放在一起展示给他看,并告诉他,您的民族传统很珍贵,我们的文化也很美,放在一起,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要让全世界看见你们的手,还可以做出更加了不起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