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年深情（二）
柳素儒“咻”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红木小桌，面上却不怒反笑:“柳二，这戏听够了，六娘的人情也该还了，既然你们喜欢听戏，不如陪着六娘一起，也让她唱戏的时候有个打下手的。”
柳二瞬间面如土色，柳素儒虽说是个爱唱戏的公子哥，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心狠腹黑的很。
若只看他那人畜无害的外表便觉得他好对付，那现实可能会狠狠地抽上一巴掌。
柳二尴尬地赔笑着：“少爷，我就是个传话的，您放过我吧，六姨娘生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生死有命嘛。”
可当对上柳素儒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后，柳二连忙离开了。
盯着柳二离开的背影，柳素儒自言自语：“生死有命，生死有命，即便老天要收你，我也能把你夺回来！”
等到柳素儒回到柳家大宅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六娘的死讯。
他特意避开了柳苍鸿，第一时间去了大夫人赵茉莉的房间。
赵茉莉一看到柳素儒，立刻迎了上来，满脸都是心疼：“素儒啊，你这在戏班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狼狈？”
柳素儒看着赵茉莉，满脸都是厌恶：“六娘的死，您也参与了吧？”
赵茉莉不敢看柳素儒的眼睛：“素儒啊，这慕婉儿也不是个清白身家的女子，这以后要是真成了柳家的少奶奶，不知道外面又有多少难听的话说出来了。慕婉儿的死我也是在你之前没多久知道的，我答应你照顾她，但是人算也不如天算啊，谁能想到她身子那么弱，就是得了个寒症，结果就这么没了。”
“寒症？”柳素儒冷笑了一下，继续说：“娘啊，您可是从赵家药堂出来的大小姐，赵家主的掌上明珠，您说您对药理是一窍不通谁能信？恐怕我六娘不是得了寒症，是被毒死的吧？”
赵茉莉一巴掌扇在了柳素儒的脸上，素来温柔的柳家大夫人罕见地动怒了：“你跟你娘就是这么说话的？”
柳素儒似乎是没有想到赵茉莉会打他，他皱了皱眉：“娘，我的身世是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倒是不想柳家在外面丢那么大的面子，但是您也知道，我这人执着地要命，若是我六娘活不过来，到时候可就别怪我心狠了，云天丝绸一倒，别说柳苍鸿了，就是赵家可能都没法在这上海滩待下去了吧。”
赵茉莉的声音尖利起来：“柳素儒，你要做什么！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你要做什么！”
柳素儒极其清冷地笑了一声：“做什么，娘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我爱六娘，所以我只是希望六娘活过来，仅此而已。”
赵茉莉的眼神在柳素儒的身上停留许久，突然黯淡了下来，咬着牙挤出来话：“好，我就让你六娘活过来。”
当柳素儒再一次见到六娘的时候，六娘的脸色很苍白，整个人消瘦的过分，好在精神还是不错的。
看到柳素儒，慕婉儿招了招手，满脸都是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吹过荷塘的夏日之风，直直地吹进了柳素儒的心中。
慕婉儿拢了拢发髻，说：“大少爷，这些日子，你也瘦多了。”
柳素儒不敢看慕婉儿的眼睛，盯着手中精致的青花小瓷茶杯说：“六娘费心了，六娘应该好好地补补身子，毕竟唱戏是个累人的活计。”
慕婉儿仍然嘴角含笑：“小旺儿他们都好吗？”
柳素儒点点头：“都好，小旺儿现如今说话也利索了不少，许是师傅教的好。”
慕婉儿收起了笑容：“小旺儿是个可怜人儿，这孩子自小机灵，跟在我身后，我不愿他将来如我一般唱戏不得自由，倒是希望他考个功名，给他请个师傅教他读书念字，可不知为何，小旺儿在那师傅口中顽劣的很，可我打心底里知道，小旺儿这孩子本性极好，许是我多想了，小旺儿是不是与那师傅有什么过节？”
柳素儒扯了扯嘴角：“小孩子天生都顽劣，那么小的孩子，与师傅能有什么过节，是你多想了罢了。
柳素儒站起身：“六娘，我也不便在这多叨扰了，只希望你早日回到戏班，毕竟戏班子里没了你慕班主，这生意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总在那戏班子待着，我爹总是要责罚我的，毕竟云天丝绸的大当家在外说他丢不起那个面子。”
慕婉儿此时并没有发现，柳素儒这次来见她，面色苍白了不少，不是脂粉的那种苍白，而是整个儿透着死气的惨白。
慕婉儿和柳素儒道别之后，便也睡下了。
这往后没多久，慕婉儿的身子竟然一日比一日地好了。
只是住的这个园子也一日比一日更像牢笼，慕婉儿的心总是在那院墙之外。
她本就是个妇人家，在慕家班唱戏唱了些许年，什么样的人也见过，却仍是栽进了这个要命的“情”字中。
慕婉儿身子好起来没多久，柳苍鸿和赵茉莉来到了她的园子里，许久不见，柳苍鸿似乎已是一个垂暮老人。
柳苍鸿握着慕婉儿的手，笑了声：“婉儿，身子怎么样了？”那笑容中竟有着悲凉的味道。
慕婉儿低眉顺眼地回答着：“多谢老爷，婉儿还不错，这不你看，都胖了不少，若是再回慕家班，大抵是要被嫌弃穿不上那些子戏服了。”
柳苍鸿从赵茉莉的手中拿过布包，一层层打开，递了一些银钱给她：“婉儿啊，在我这柳宅委屈你了，你本是红遍上海滩的慕家班主，可如今却困在这儿，我寻思了许久，你也该回慕家班了，若是以后慕家班在戏园子唱戏，我柳家必然鼎力支持。”
慕婉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柳苍鸿是要放自己自由吗？
院墙之外的世界虽是慕婉儿追求的，但也是慕婉儿惧怕的，没了柳家这棵大树的庇护，慕家班的生存会简单吗？
况且，女子被休，本就是丑闻一桩，混迹梨园的慕婉儿若是想再寻个好人家，怕不再是个轻易的活儿了。
慕婉儿的心中有些难受，这柳素儒怕是早已经忘记了和自己的约定了。
不过也是，他那样的大少爷，寻个大富大贵的女子并非难事，何必要在自己身上消磨时间？
只是……慕婉儿心中不知道该做如何感想，以后即便是做柳素儒的妾都没机会了。
慕婉儿清了清嗓子，那嗓音如同百灵鸟唱歌一般婉转：“大少爷呢，平素他待我极好，我重病那会，若不是有着柳少爷对慕家班的照拂，许是早就树倒猢狲散了，论情论理，我都要好好谢谢他。”
柳苍鸿看了一眼赵茉莉，咳嗽了下。
赵茉莉为难地回看了一眼柳苍鸿，开口便是更为艰难：“婉儿啊，素儒不在了。”
慕婉儿不知道赵茉莉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重复了一遍：“不在了？”
赵茉莉的眼圈红了，抽抽搭搭地说：“是啊，前些日子去的。大约有半月了。”
慕婉儿的脑子瞬间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半月前？可，可十日前，大少爷还好好地与我说话呢，老爷大夫人是不是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