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遗书(二)
父母的表情是我这么多年来看的最有意思的变脸,从诧异到震惊,从震惊到平静,最后呈现出来的是满脸的笑意:“晓开啊,妹妹这个样子,恐怕送到医院也来不及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要不然就……你知道爸爸妈妈的意思,男孩子总要长大的,你来处理这件事就好。”
那一刻的我,看着那两张陌生的脸,十分怀疑是不是什么怪物夺取了他们的身体,来索命,可是在妹妹的死亡中,我又何尝不是剥夺了她生命的刽子手呢?
我感觉到我手中的呼吸渐渐地弱了下去,我听着他们打电话叫来了急救,但是我看着那个场景,觉得讽刺,也许这就是书里说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妹妹去世没了多久,我知道我病了,因为我总是能听到她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唱歌,间歇着还会骂我。
我想,她应该是觉得冤屈,所以不愿意投胎转世,但是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偶尔占据这个她讨厌的刽子手的身体。
我开始穿裙子,学着她的样子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透过镜子,我看到的那张脸并不是我,而是她。
母亲和父亲觉得我有病,说这是我的臆想,但是我知道,这不是,她没有离开这个家,她随时等着毁坏我们,用她残存在这个世界的精神力。
我开始头疼欲裂,每夜每夜地睡不着觉,母亲决定把我送到外婆家,他们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想让她帮我看看,否则他们就要考虑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在他们的描绘中,精神病院是个极其恐怖的地方,我不想去,盘算了很久,我还是妥协了,休学半年去外婆家。
在我的印象中,外婆是个不怎么爱笑的小老太太,说话做事也很严厉,所以我也并不喜欢她。
那个村子虽然叫兴鑫村,却到处都透露一股出死气沉沉的感觉,随处可见不友好的眼神和指指点点,让我在这里过着并不是想象中的日子,不过我脑子里妹妹的声音似乎小了许多,难不成是因为她喜欢这里?我不知道。
半年,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姑且算是朋友的男孩子,那人跟我一般大,但是成绩特别差,常见的脏兮兮的衣服,爬树、下河,做着一切我不喜欢的事情。
但是他似乎很自来熟,对我从不友好到友好也就半个月的时间,但是我仍旧不喜欢他,不喜欢他脏兮兮的衣服和莫名其妙的自来熟,还有上山下地的调皮劲。
再后来,外婆跟母亲说我有抑郁症伴随臆症,建议对我用药进行治疗,果然,我回去了以后,吃完那些药后,妹妹在我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消失了。
我的人生就像是设定好了的程序,按部就班地继续向前走着,读书、毕业,工作,就连偶然间出现的妹妹的声音也很快就消失在了药物带给我的安宁之中,而我的过去就这样沉默在了时间之中。
我讨厌和人打交道,所以我毕业后选择了文物研究所,这样的话,我只需要跟不说话的东西打交道就可以了。
这个距离外婆家不是很远的地方,其实我本不想来,但是回到自己的家乡是我更不想的,权衡之下,我来了这儿。
在我来到这里不久,我遇到了那个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朋友,这里就叫他小A吧,毕竟万能的网友们扒信息的功能肯定是出乎我的意料的,点名道姓的话实在是对别人不好。
小A知道我来了这儿,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的住址,有一次居然上门来找我,但是这么多年没有再见过,我们之间连普通的话题都没有了,只是尴尬地喝了两瓶饮料。
也许是因为知道我们现在已经越行越远,所以后来他没再找过我,不过突然有一天,他带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来找我的时候,我心中惊恐地“噗通”了很久。
你们肯定猜想不到那里面是什么,当然,这是公共平台,我也不会多说,但是你们如果能把西郊和一些恐怖的事情联系起来的话,应该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本来就有病的我在好转这么多年后突然之间爆发,许久未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唱歌的妹妹猛然间复活,日日夜夜在我的脑子里唱歌。
我要努力装成一个正常人,不想别人用看怪物的眼神去审视我,我把药全部伪装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个病人,是个别人眼里的怪物。
我大把吞下那些被伪装起来的抗抑郁药,甚至把五天的量一起吃下,可是起不了任何的作用,她的歌声愈发地清亮。
我知道,我的人生应该是到了尽头了,多年前我的见死不救,成为父母的帮凶也为如今我的痛苦埋下了祸根。
有人说,抑郁不过是想太多,但是我想说的是,在我短暂的一生中,我饱受折磨,我无时无刻不希望去结束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可是到了真正要告别的时候,我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对这个世界些许的留恋吧?
好了,说了这么多,现在应该来说说我的结束语了。
父母爱我吗?当你们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只能给你们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者闭口不言。
因为在我的内心,我固执地相信他们对我和妹妹都有爱,但是这份爱超过不了他们需要维持的外表光鲜和带来的利益,妹妹为什么会死,我一直都不明白,而在我濒死前,我突然意识到,因为她将这个外表华丽但内里已经破败不堪的家撕开了口子,而只要她在,那个口子便会越来越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她只能消失。
碎碎念了这么多,是时候跟你们说再见了,我无数次尝试过自杀,却都因为害怕而放弃,希望这次的遗书能够在我死去以后才发出来,不然我自己也会觉得啼笑皆非。
好了,就说这么多,来生再见,如果还有来生的话。
最后能许个愿吗?听说死之前许愿都会很灵,那我就许愿来生当一棵树吧,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就好。
对了,回头请我的朋友把我捐了吧,我不想躺在黑暗的泥土里,真的太怕人了——绝笔。
江成认真地看完了,心中百味杂陈,谁能想到在卢晓开这么一个的死亡案件背后居然有着这么多的故事,少年时代的经历成为他永久的伤痕,而那些普通的药是为了掩盖他吃抗抑郁药的事情。
江成给许子凌打了个电话,可是过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许子凌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江成,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没睡觉?”
江成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就这么通着,最后以江成的叹气声而结束。
还要去见卢晓开的父母吗?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有没有释怀?卢晓开的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一双儿女的离开,在卢晓开的生命里,他们可曾有过丝毫的愧疚?
一股无名的努力从江成的心底升腾了起来,因为抑郁症而选择自杀,这并不罕见,可是作为卢晓开的父母,在知道孩子出现了这样的问题时,甚至也知道事情的诱因时,可曾反思过自己对孩子的苛待?
江成甚至想现在就狠狠地当面质问卢晓开的父母,但是他把手机拿出来,滑动到截图中间的时候,重新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件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