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时最忧伤

第五章 豆豆的三个愿望

一、

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的那一刻,我拿出准备好的纸杯蛋糕,插上一根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下,迎接自己十六岁生日的到来。

我趴在桌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悄悄地许下三个愿望:愿我今后的生活,不贫苦、不寂寞、不后悔。

许完愿,我睁开眼睛,吹熄蜡烛,拿起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

蛋糕很甜,奶油香浓,可惜太小了,我尽量缓慢、反复咀嚼,依旧很快便吃完了。

我用力地吸了吸蛋糕纸上残余的香气,叹了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这么晚还在写作业?不,不是写自己的,我的作业在学校便已写完,现在这些,是我的工作。

从小学开始,我就替人写作业,那时大多只是简单的抄写工作,同学报答一瓶牛奶或者一块巧克力,我便心满意足。直到初中,我才真正决定将这发展成一门生意来做。

一份作业五元钱,保证质量,按时完成,很快,连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找上门来。

升入高中时,我特地报了一所私立学校,有奖学金不说,无心读书却出手阔绰的同学到处都是,我提高了价格,又将作业的难易程度划分成ABC三个等级分级收钱,生意变得更加红火。

现在,我有固定的客户和固定的收入,赚来的钱,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补贴给弟弟做零用,最后一小部分则用来做自己的伙食费。爸妈至今都以为,我的入学奖励包括了一日三餐。

因为这个,每当老师或邻居夸我是好学生的时候,我都笑得十分心虚。

真正的好学生,哪会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然而,不做这个,我找不到别的方法为父母减轻负担。一个四口之家,母亲失明,仅靠做工人的父亲怎么支撑得起。

我不会忘记,小时候,每逢周末,别人家的父母都会带孩子出去游玩,只有我们家,一家人在家里蒙头睡觉。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睡觉可以忘却饥饿。

我们是苦苦挣扎在苦海中的可怜人,不拼命地游上岸,便只有沉入海底。

终于写完最后一份作业,我伸了一个懒腰,露出微笑,仿佛已经看到美丽可爱的人民币在向我招手。

二、

十六岁的第一天,我在弟弟的叫声中不情愿地醒来。

“姐,快下来,有好吃的!”弟弟兴奋地喊道。

我闭着眼睛磨蹭了一会儿,心中忽然一抖,飞快地跳下床,推开房间内小小的窗户,探出头去——果然,巷子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开窗的那一刻,我仿佛有心电感应似的,他骤然抬起头来。

我飞快地将头缩回来,掀开地板,顺着管子滑下去。

是的,我每天就靠这根管子进出房间,我的房间从前是放杂物的阁楼。去年,爸爸将它改造成一间小小的卧房给我,因为梯子太占空间,我只好找回原始本能,每天爬上爬下。不过,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弟弟现在还睡在客厅里呢。

砰的一声,我光脚跳到地上,坐在一旁的妈妈皱眉:“又不穿鞋。”

我笑嘻嘻地凑到她怀里:“就不穿,要妈妈抱。”

“这么大了,还撒娇。”爸爸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到桌上,“快来,趁热吃。”

随后钻出来的弟弟冲我哈哈一笑:“姐姐,生日快乐。”

弟弟已经七岁了,然而因为身子瘦,所以头看起来格外大。对他来说,好吃的,就是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赖在妈妈的怀里不肯下来:“学校里有免费早饭,干吗还在家里吃,让小锋吃好了。”

“过生日,当然要在家吃一碗鸡蛋面了。”爸爸将拖鞋拿到我面前,“还有呢,你先吃,不然一会儿上学该迟到了。”

“还有呢”,又是这三个字,从小到大,每当有什么好吃的,总是我和弟弟先吃,他们总是说还有,却从来没见他们吃过。

看着爸爸妈妈微笑的面容和弟弟兴奋的面容,我终于走过去,捧起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至于巷口的那道身影,算了,让他等去吧。

“周豆豆,你竟然让我等了半个小时。”陈颂咬牙切齿地说。他是我的老客户,从初中开始便找我替他写作业,现在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他却依旧愿意找我。

我装作无辜:“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知道你在下面等。”

“少演戏。”他不客气地伸手扯了扯我的辫子,“你明明就在窗户里看到我了。”

“别小心眼了,视野那么窄,我哪里看得到你。”我拨开他的手,递过作业,“快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上学该迟到了。”

“财迷!”他接过作业,看也不看便塞进书包,大大咧咧地将一张钞票和一个小盒子塞到我怀里。

“喂,什么东西啊。”我一边将钱塞进口袋一边不解地问。

“给你,你就拿着。”陈颂没好气地说。

我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一个银白色的细手镯,我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送我的?”

陈颂的脸上冒出一丝可疑的红晕,他转过头去,看也不看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戴着玩吧。”

“我猜也是。”我笑眯眯地拿出来在手腕上比画,“银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陈颂的脸色忽然有点黑,没有回答。

算了,管它银的铜的,好看就行了。我开心地把它放到书包里:“谢谢啦,我先走了。”

“周豆豆!”陈颂忽然叫住我。

“干吗?”我回头问。

他忽然又闭上了嘴巴,犹豫了半天,终于摆了摆手:“算了,你走吧,晚上再说。”

三、

走进校门的时候,同班的苏莹莹走过来,拍了我一下:“豆豆,你看那是什么车啊?”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辆黑色的大型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标志并不熟悉,我摇摇头,随口说道:“不知道,应该是什么刚出的国产车吧,做得这么霸气。”

话音刚落,身旁路过的人噗地笑了出来,是隔壁班的孟彤,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真好笑,连林肯都不认识。”

苏莹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我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问道:“林肯是美国总统,林肯已经死了,请问,我要去哪儿认识林肯?”

“你……”孟彤气道,“我说的是汽车。”

“哎!”我叹了一口气,“只不过是林肯,又不是林蔚,用得着那么认真吗。”

谁都知道,孟彤是林蔚学长的超级粉丝,我的话一说完,对面的孟彤马上也涨红了脸。

苏莹莹忽然猛地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不明所以地在她的眼神示意下回头,却发现刚刚话中的林蔚,赫然就站在我身后。

微凉的清晨,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皮肤几乎同衬衫的领子一个颜色,睫毛仿佛染上了金光,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传说中的林蔚,会主动跟我说话。

他的眼中仿佛挥洒着点点花瓣,他的笑容为阳光加持,他的声音有如大提琴般悦耳……虽然我没有恋爱的闲情逸致,可我们学校有哪个女生不为他心动。

他走到我面前,微笑:“周豆豆,早啊。”

我几乎要倒吸一口冷气,他认得我?

然而我的特长之一就是装模作样,我看了孟彤一眼,镇定地说道:“早。”

林蔚说:“中午一起吃饭吧,下课我去找你。”

连征询都没有,直接用陈述的口吻。

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我就石化了。

然后孟彤就暴走了。

然后苏莹莹就激动了……

整个上午,我都无法克制地走神。

L1和L2的交点坐标、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加速、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我努力记忆,却没有一句能走进我的大脑。

林蔚邀请我吃午饭,林蔚,和我?

他长得好、学习好、家境好,我却只是个普通得乏善可陈的姑娘,我们之间,原本没有任何交集。

我不敢多想,却又忍不住多想。

答案很快便揭晓。

“写作文?”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林蔚。

“对。”林蔚点点头,“她的作文成绩实在是惨不忍睹,拜托你了。”

我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替自己的表妹来雇我写作业的。

“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就替她找枪手,不太好吧……”我犹豫道,“你们可以替她请个家教啊。”

“我们知道不好,不过,明年她全家就要移民……”

不待他说完,我便连连点起头来:“既然这样,我就替她写吧,你放心,我是专业的。”

有钱不赚当然不是我的风格,何况,林蔚开出的价格是那么让人心动,可惜他表妹不是每天都有作文作业。

四、

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爸爸》。

林蔚表妹的老爸,当然也是有钱人,虽然我不了解有钱的爸爸是什么样,不过天底下老爸对女儿的爱总是差不多的吧?隐忍、含蓄、深沉……有些粗心,但关键时刻毫不马虎。

恋爱中的少女总以为恋人会为自己赴汤蹈火,殊不知,天底下唯一爱自己超过性命并且直到海枯石烂的只有老爸。这个还是不要写到作文里好了,免得他表妹被当作早熟儿童。

半节自习课,我便鼓捣出来了。

我们定在跟学校隔了一条街的奶茶店交易,看过作文,林蔚讶异:“竟然连字体都跟小学生写的相似,还有错字和拼音。”

我藏住心中的小得意,含蓄地点点头。

林蔚忍不住问:“你对每一份作业都这么用心?”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吃饭的本事。”我自信地答道,“每份作业都写那么好,老师早就怀疑了。李业辉成绩不好,那就潦草一些,每次要错一两道题才真实;王渤文成绩中等,就要认真一些,偶尔做出满分作业,老师还会表扬呢。”

林蔚盯着我看了半晌,如同深海一般的双眼,让我渐渐不自在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脸颊有些烫,心跳声也越变越大。

然后,他几乎是在叹息:“豆豆,你原本不必这么辛苦。”

我差一点就要跳起来了,向后退了一步:“学长,我要先回家了。”

我快步走出奶茶店,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我的鼻子酸酸的,一种莫名的情绪,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从未有人那样温柔地跟我说话,从未有人为我的辛苦叹息。

我一直告诉自己,辛苦一点算什么,有钱赚就好了,等我上了大学,等我找到了好工作,我会凭自己的力量赚更多的钱,我要赚钱给妈妈做手术,给家里换一栋大房子,给爸爸买车,给弟弟买好吃的……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我在艰难的青春中踽踽独行。

可是,为什么,十多岁的日子好像一天又一天,永无尽头。

不要可怜我,不要让我软弱,不要让我自怨自艾。

一道身影忽然越过我,挡在我身前。

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哎哟!”我捂着鼻子,抬起头,“陈颂,你有毛病啊!”

“你才有毛病呢,聋了啊!”陈颂喘着粗气吼道,“一边跑一边喊你,你还傻乎乎地往前冲,听不见啊!”

“啊?”我傻眼,我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陈颂伸手,擦了擦我的脸颊,皱眉道:“怎么哭了,刚才那人欺负你了?我替你教训他!”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连忙拉住他:“别别别,没有的事,我就不能偶尔忧伤下用四十五度角迎风流泪啦,你别骚扰我的客户。”

陈颂打了个寒战,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周小豆,你没事吧,发烧啦?”

“小你个头,烧你个头。”我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今天又有什么作业?”

陈颂笑嘻嘻地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塞到我手里:“自己拿回去看吧,好好做。”

我丢到书包里,径自向前走去。

“喂,周豆豆,你就这么走了啊?”

“干吗?”

“又去吃路边摊?怪不得营养不良呢,又瘦又小的。”他摸了摸我的头。

“不要你管。”

“谁管你啦,我日行一善,走吧,我请你吃饭去。”他拉起我的胳膊。

我一边被他拖着走,一边大喊:“喂,你放手,谁要你请啦。”

他笑嘻嘻地说道:“走吧,过生日,去吃点好的。”

“谁要跟你吃饭啊,陈颂,你放手。”

“赏个脸吧,寿星,我就想请你吃饭。”

“霸王,你这是请我吃饭,还是要吃我啊!”我跺脚。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既然被你猜出来了,我也就不客气了,你这三两小骨头,熬汤不错。”

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委屈的被请客的人了,我、我,我最后是被扛过去的……

五、

我有理由怀疑,林蔚他表妹的语文老师是个学生控。

看看这些作文题目:《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最爱的人》《我最难忘的一件事》《我的理想》……这到底是对学生多感兴趣啊?!

我们语文老师则问我:“周豆豆,你最近的作文写得未免幼稚了些,语句怎么都变得那么直白,还有,什么是‘这真是快乐的一天啊’?”

我听得直冒冷汗,不好意思,入戏了,入戏了……

我和林蔚的私下接触,虽然隐秘,依旧被有心人看在了眼中。

我被孟彤拦在了放学路上。

我赶着去拿当天的作业题目,根本无心敷衍她:“有什么事明天上学再说不行吗?”

孟彤的表情不太好看,她冲旁边招了招手,路边树下走来两个高个子的女生。

“姐,就是她,她抢我男朋友!”孟彤指着我,含泪看向其中一个短发女生。

“男朋友?”我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我到哪儿认识你男朋友去,他哪个星球的啊,出生了没啊?”

孟彤顿时掉下了眼泪。

“你不要脸,还不承认!”短发女生怒道。

“周豆豆!你少装傻了,你抢了林蔚!你以为你们换着地方约会就没人知道了,无耻!”孟彤怒道。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掉入了某个真空世界。

双脚轻飘飘的,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眼前的任何事物。

我只在空气中看到了林蔚的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温柔,眼角仿佛有细碎的阳光洒落。

林蔚,林蔚已经有女朋友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短发女生已经立在了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慌乱之中,我突然想到,不知道如果我被打,林蔚会不会给我算工伤。

在她挥手的那一刹那,我来不及闭上眼睛,一个人已经从后面冲上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不准打她!”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我诧异地转头,我的救星竟然是个女人!

这位正义的阿姨穿了一条灰蓝色的长裙,保养得很好,但还是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她愤怒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女生:“你们凭什么打她?小小年纪就知道欺负人,是不是要我找你们的父母、老师来教育你们?”

两个男人匆匆赶了过来,成年人的气势彻底吓退了三个小女生,孟彤只来得及瞪我一眼,便被她姐姐拉走了。

我回头,礼貌地冲来人点了点头:“谢谢叔叔阿姨。”

然而这几位中年正义使者却一同失了声。

他们全部看着我,那位阿姨已经流下泪来,另一位大叔也红了眼眶。

“你……”那位阿姨突然伸出手,抚上了我的脸颊,一串串泪水顺着脸庞滴落,“你好吗?”

我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另一位大叔却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我的手,回头急道:“束梅,你还在犹豫什么!”

在这个深秋的傍晚,枯黄的树叶在低空中翻飞,冷风连绵不绝地灌入领口,我呆呆地站在三个陌生人面前,听着我不懂的话语。

什么女儿、什么遗弃、什么寻找、什么后悔……我完全不懂!

年轻贫苦的时候狠心丢弃了初生的女儿,发达之后一直苦苦地寻找……你们是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演员,这种狗血剧,电视台都不播了好吗?

可她的演技真好,哭得那么真切:“我们每天都守在你学校门口,却不敢贸然相认,所以才托了林蔚,侧面接近和了解你。豆豆,跟我回家好不好,妈妈再也不会抛下你不管了!”

我默默地看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心想,铺垫那么长时间,还是下了一定本钱的。

我终于用力地挣开了他们的手,向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

我有点跑不动,所以只能缓缓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小豆子,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是陈颂,我怔怔地看着他,我怎么总在难过的时候遇见他?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今天的作业,你不要啦?”

我忽然艰难地咧开嘴,露出笑容:“不要了,我不写了,陈颂,原来我也是有钱人。”

六、

爸爸妈妈曾告诉过我,之所以给我取名叫豆豆,是因为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们觉得我小得像一颗豌豆。

我一直以为,他们说的,是生下我的那一刻。

原来,其实是爸爸在车站捡到我的那一刻。

这一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替任何人写作业。

我躺在自己小小的阁楼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空。

楼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不是没有人,只是他们都怕吵到我。

爸爸告诉我说,捡到我的时候,他怕遗弃者后悔,在车站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人上前认领。

所以,他说:“如果你不想跟他们走,我们也不会勉强你,爸爸就算再穷,也一定会养活你。”

可是,他也让我试着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答应在周日跟他们单独相处一个下午。

那位穿蓝裙子的曹阿姨,我只愿称她为阿姨,为了弥补这些年的过错,她拼命想要补偿我。

她带我去顶级的餐厅吃饭,给我买衣服、手表、鞋子……我是一个常年靠替人写作业赚钱的小财迷,我从来都没清高过。何况,在内心深处,我恨恨地觉得,这是她应该补偿我的,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要求。

给妈妈买一个按摩椅,给爸爸买一双新皮鞋,给弟弟买一套小火车……家里的电饭煲总是糊锅,换!煤气炉让人觉得太不安全,买新的……

十六岁生日我许下的愿望,正神奇地缓缓实现。

我不再贫穷,我再也不用日复一日地替人写作业了,我不再寂寞,身边的人多得我应接不暇……可惜,当时我的愿望是“不寂寞”而不是“有人爱”,所以林蔚不喜欢我。

我坐在车里发呆的时候,曹阿姨的手突然盖住了我的。

“豆豆。”她关切地看着我,“这么多东西,全部是给家人准备的,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思考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我生日的时候,只吃了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上面只能插一根蜡烛,其实我一直都很想一个人吃一个大蛋糕,巧克力味的。”

面前的人忽然紧紧地抱住我,放声大哭。

我得到了许多许多的蛋糕,多到第二天,我可以大方地请所有的同学一起吃。

可我依旧没有跟他们回家。

我是周国强和殷巧玲的女儿,我是周伟锋的姐姐,我不会离开。

七、

可我始终太天真。

第二天,当我兴高采烈地在教室里分蛋糕的时候,班主任过来通知我去教导处一趟。

东窗事发,我长期替人写作业的事被人告到了学校。

教导处桌上摊着许多份作业,我的、李业辉的、王渤文的……每一份都大相径庭,可每一份都是我的杰作。

老师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周豆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学生!”

我无奈地垂下头去,学习好,并不意味着就是好学生啊。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曾经的客户李家、王家、刘家等家长通通找到了学校,他们坚称,是我这个害群之马带坏了他们的孩子,让他们的成绩日益下降。

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中,家长的话犹如圣旨。

班主任掏出手机要通知我爸爸,我终于慌了神,拽住他的胳膊死不肯松手:“老师,老师我知道错了,我把所有的钱都还回来,你不要告诉我爸爸。”

如果爸爸知道,我一直背着他做这种事情,他会怎么想?

我不怕他生气,我怕他难过。

老师无奈:“可是,发生这种事,我们一定要通知家长啊。”

我忽然镇定下来。

“老师……”我听见自己轻声说,“我还有另外的家长,你通知他们来吧。”

他们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我站在教导处的门外,静静地抬头看着蓝天。

亲生父母的家,一定也有这样的地方,视野广阔,不像我的阁楼,只有小小的一扇窗。

一个人缓缓地走到了我身旁。

我转头,他的面容柔和。

“为什么要告发我?”我问。

只有他,林蔚,我只大大咧咧地跟他透露过我的顾客、我的经营方式,得意忘形,乐极生悲。

“不这样做,你不会回家。”他轻轻地说。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他轻笑,眼睫在阳光下闪烁,“你父母,我是指你有钱的父母,他们愿意资助我出国留学。”

看,所有的丑小鸭,别以为王子会无缘无故地垂怜你。

我问曹阿姨:“你们会帮我妈妈做手术吗?”

“会。”

“你们会资助我弟弟读书吗?”

“会。”

“你们会给我家换个大房子吗?”

“如果他们接受。”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不会后悔。

“好。”我点点头,“我跟你们走。”

“豆豆。”她用力地抱住我,淡淡的玫瑰香将我笼罩,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脖颈,我恍然。

八、

我转了学校,不再是私立学校,而是教学质量更好的重点中学。

生活天翻地覆,我再也不必为金钱烦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再积极地面对每一天的到来。

现在的我改了名字,不再叫周豆豆,而叫张庭雪。

按部就班地上学,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同桌这样形容我:“你是发呆届的翘楚。”

我的生活受到新父母的掌控,每天都有人接送我上下学,他们希望我忘记从前的生活。

可我还是偷偷逃课去见了弟弟。

他长高了一些,也胖了,头看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么大,然而性格还是像从前一样,看见我的那一刻,他飞快地冲到我怀里,几乎将我撞倒。

“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他手舞足蹈地跟我描述他的新赛车和遥控飞机,家里来了好多人,沙发、电视全都换成了新的,妈妈做手术了,医院的病房比家里还暖和……

“还有人要送我们好大好大的房子呢,可是爸爸不答应。”

“干吗不答应。”我摸摸他的头,“你让他们答应啊。”

“爸爸说,要是我们搬走了,你将来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姐姐,你回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去住新房子。”

我必须要拼命地眨眼睛,才能阻止自己掉下眼泪。

回家,回家的路那么远,我要怎样才能走回去。

回去以后,我病了。

从前穷的时候,一点病都不敢生,现在衣食无忧,终于能放肆地生病了。

我整夜地发烧,大脑昏昏沉沉,药喝到嘴里马上就会吐出来。有人替我打了针,冰凉的药水缓缓地流入血管,我打了个寒战,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我。

“妈妈。”我轻唤。

温热的眼泪纷纷滴落在我的手背,有人哽咽道:“是我。”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妈妈,你来了,你的眼睛好了吗?”

那只柔软的手,忽然间僵硬。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手上的针管已经消失。

我伸了个懒腰,翻过身来,静静地趴了好一会儿。

眼前洗得发白的小熊床单,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小小的窗户,矮矮的天花板,书桌上绿色的小闹钟,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阁楼,这里是我的小阁楼!

我终于得到了妥协,我的亲生父母觉得,他们平时生意太忙,周末才会有时间跟我相处,周一到周五,还是由爸爸妈妈来照顾我比较好。

一定是很爱很爱,才会愿意跟别人一起分享女儿。

我忽然觉得,他们也没有那么令人抗拒。

九、

“爸、妈、小锋,我走啦。”

“哦,路上小心点。”

我轻轻地关上门,喜滋滋地哼着歌,小跑着下楼。

我刚一转弯,肩膀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周豆豆,你跑哪儿去了?”

我恍然,好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头,凝神看着眼前的人,终于笑了出来:“陈颂!”

可不是他,身长手长的陈颂,一张孩子气的脸,鼻子冻得红红的,眉眼里全是惊喜。

“好哇,周小豆,你玩失踪啊,家附近见不到人,学校门口也见不到人,你连通知都不通知我一声!”

我一时无法解释,问:“你天天在这儿等?”

陈颂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当然了,等不到你我不放心。”

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我忽然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地放小了声音:“那个,我转学了……”

“哪所学校啊?”

我说了学校的名字,陈颂顿时露出一种被噎到了的表情。

“周豆豆,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根本没注意我在哪儿上学?”

我汗颜,我好像确实没在意过……我以为他也在某所私立学校呢,学习那么差,又那么有钱。

陈颂几乎要跺脚:“周豆豆,你听好了,你现在跟我一所学校!”

我傻眼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突然哈哈一笑,伸手扯了扯我的脸:“怎么这么可爱。”

我拍掉他的手:“不要动手动脚的。”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送你的手镯呢,怎么不戴?”

“手镯?”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家呢……”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豆!豆!你不要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戴过!”

“那么珍贵,我怕丢了嘛……”我心虚道。

“那你也从来没发现里面的……”他忽然闭上嘴巴,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拉住我的手向前走去,“算了,再说吧,上学去。”

我傻傻地被他牵着向前走,紧紧地盯着他牵我的那只手,说不出话来。

巷子里,公交车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一直走到校门口,他才不情愿地松开手:“放学在门口等我,一起走。”

奇怪,我看着他不自然的背影,语气这么凶巴巴的,耳根怎么红了?

“张庭雪,张庭雪。”新同学惊喜地凑过来,“刚才那是陈颂吧,天哪,你竟然跟陈颂……”

“什么都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他只是找我问数学题。”

“别瞎找借口了。”她推了我一把,冲我挤挤眼,“谁不知道,陈颂一直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他会找你问问题?”

我愣住了。

陈颂,年级第一?那一直以来,付我高价让我替他写作业的又是谁?

我忽然转过头去,那个娃娃脸的男孩,依旧站在那里。

看我回头,他用力地挥起手来。

凛冽的风吹得我发丝翻飞,我抬起手,假装理头发,却悄悄地擦了擦眼泪。

白痴,什么年级第一,把自己的姓跟我的名组合在一起,CDCD,我还以为是山寨的国际名牌呢!

不贫苦、不寂寞、不后悔,似乎是很难实现的愿望。

可是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有个人会带着他孩子气的笑容,一直站在我身边。

我不会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