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亲爱的女儿
一、
“我的女儿孙萌萌，十五年来专注耍赖，让她笑的时候保准大哭，让她哭的时候必然傻笑。她最大的爱好是唱歌和追星，那歌声怎么说，习惯了也就不刺耳了，嗯……你能接受她吗？”
“那个……”坐在我对面，我的第十一位相亲对象，离异两年的会计小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让她哭呢？”
我冲她神秘一笑：“个人爱好。”
下午，我回到警队，单位里最后一个对我怀抱希望的刘姐终于虎着脸过来宣布，从今天开始，以她为首的我局红娘小分队正式放弃为我牵线搭桥，任我自生自灭。
我跟在她身后不断地赔笑半天，她终于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呀，就继续做你的光棍去吧。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转了性子，也赶时髦学人家喜欢男人了！”
我骤然沉默，收起笑容，半晌，终于沉痛道：“好吧，刘姐，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隐藏了，其实，我暗恋我们郑队好多年了……”
周围哄然大笑，我得到配合，越说越起劲：“你别看郑队过早失去了浓密的秀发，其实他特性感特爷们。你没发现，开会的时候我老偷看他，以前我帮我们家萌萌画美术作业，画出来的小人全跟郑队长一个样，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沦陷了……”
看着刘姐诡异的表情，和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同事，我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察觉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阴风。我不敢回头，闭上嘴巴就正步往前踏去。
然而郑队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猴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半个小时后，我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走出了郑队的办公室。
同队的强子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猴哥，怎么了？咱们郑队不接受你的感情啊？”
“以后别叫猴哥了。”我冲他淡然一笑，“叫我陈永仁。”
犯罪嫌疑人撞人后逃逸，造成一家三口两死一伤，摄像头只在临近大道上捕捉到了肇事车辆超速逃离的画面，而后自首的并非车主，而是他手下的员工。
这很有可能是一起性质恶劣的顶包案，唯一的目击证人是错过了公交车步行回家的高中生，媒体隐去了他的姓名却不慎暴露了其学校的名字。随着开庭时间的临近，证人所在的学校不断收到匿名信件的威胁。在学校和证人家长的要求之下，我们加强了周边的治安巡察，并决定派一名警员去学校卧底，保护证人。
原本，这活怎么也摊不到我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头上的。
“可是，局里年轻一点的小勇上次受伤了还没好利索，焦赛休年假爬珠峰去了，新来的两个大学生，一个上过报纸，另一个太浮夸，扮什么都像富二代，剩下的也就你看着斯文端正一些，拿着这份文件，回去把胡子刮了，明天早点去学校报到啊。”郑队如是说。
二、
“我老爸，号称警界数十年来最难解决的光棍，他自称犯罪克星，实则是家用电器杀手。他最大的才艺是格斗擒拿，举手投足伤人于无形。他那个暴脾气，你看我这鼻梁，你以为是天生的啊，那是小时候被揍扁的！不然我还能更有气质点的，喂，你先别走啊，咱们再聊会儿，大不了我爸回来了，我抱住他的小腿帮你拖延时间……”
那个瘦弱的小男生从我面前踉跄着跑过的时候，我刚好抽完一支烟。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克制住伸脚给他下绊子的冲动。
来了，来了，单位大姐提醒过我无数次的孙萌萌的青春期终于来了，我们家傻妞也有人追了，臭小子胆子不大，眼光还是不错的。可是看这丫头纯熟的演技，这种事不像就发生过一次两次啊。哈哈，不愧是我闺女，像我一样迷人……不对，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这帮浑蛋，就知道带坏未成年小女生！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脑中思绪万千。我时而喜时而忧，喜的是女儿长大了，漂亮可爱不说，还能聪明地打发追求者；忧的也是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秘密，这种事从来没跟我提过。
那么，小妮子会不会也有了喜欢的对象，她也会这样上杆子追人家吗？那人会喜欢她吗？会像她拒绝别人一样拒绝她吗……臭小子，敢拒绝我家姑娘，欠揍吧！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开始忐忑，如果真有这事，我该持什么态度，视而不见？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来封建家长那一套，大手一挥联合老师棒打鸳鸯？要不，我也学学单位里那几个大姐，一哭二闹三上吊，往地上一坐，抹两把辛酸泪：“你爹我含辛茹苦十六年啊……”
我估摸以孙萌萌那性格，不感动不说，还能给我录个视频传网上去，这性子……随她妈！
我这样边走边想，已经进了家门。小丫头正抱着家里那只懒猫揉搓呢，“脂肪王、脂肪王”叫个不停，看样子心情不错。这丫头心情好的时候，懒猫的地位也高，又是“脂肪王”又是“小宝贝”的，如果她心情不好，猫王爷就得改叫“地沟油”了。
我放下手里那一大袋子水果，摆出老爸的威严：“回家不快做作业，就知道玩猫。”
其实我也不想一回家就这么扫兴的，只是，女儿年纪大了，跟我的代沟越来越深，两人基本没有共同话题，不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悻悻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放下猫，拿起书包不情不愿地进书房写作业去了。
猫王爷看了看我，颇有些不满，喵呜一声，也跟了进去。
女儿是小祖宗，她养的猫也把自己当小祖宗了，我郁闷地摸了摸下巴，还是认命地给小祖宗洗水果去吧。
夜深了，我躺在**研究资料，又气又笑，郑队你至于吗，哪个分局派出所找不到一个年轻小伙子，非要我这个离开学校快二十年的老爷们去装嫩。让我卧底犯罪集团出生入死，我绝对二话不说，可伪装成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体育老师……
我反手拿起床头的照片，照片上，穿着训练服的秦兰兰笑得无比灿烂，那双明媚的大眼恨不得笑到人心里，我禁不住喃喃自语：“老婆，我都快忘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对了，咱们家萌萌也长大了，屁大点的小姑娘，都有小孩追上门了。你不是说，要是有小伙子敢来跟咱们抢宝宝，你就拿着大扫把站门口见一个打一个吗……”
我抱着老婆的照片入睡的时候，心底隐隐冒出些不对劲的感觉，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我却想不出来，头一歪，直接沉入梦乡。
三、
第二天，我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看见校门口那几个金光闪闪似曾相识的校名，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这、这不就是孙萌萌她们学校吗？
我转身就要回去跟郑队推了这个任务，我演戏也就罢了，不能影响我闺女，让她跟着一起演戏啊？可我的步子还没迈出去，昨晚上家门口那一幕又浮现在了我脑海里。
到底有多少臭小子觊觎我闺女，我闺女又对哪个小子感兴趣，这可是个难得的调查机会……
平时我忙得连家长会都得找人代开，这还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有机会走入女儿的校园生活……
十分钟后，我还是站在了校长的办公室里。
我的任务要说也不难，在开庭前做两个星期的体育老师兼教导处副主任，保护证人之余，并加强校内的治安监管，防患于未然。
原本的体育老师做完交接就欢天喜地地休拖了半年的婚假去了，我看着他交给我的备课笔记，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体育老师也得写这个？
一脸和善的校长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走吧，孙警官，我带你去他们班认认真人。”
来了来了，传说中的无影无踪大法，教室窗户边那神秘的阴影……想不到，学生时代老被阴影抓的我也有去吓别人的一天。
无影无踪大法诀窍一：步伐轻盈，即便穿着皮鞋，落地也要悄无声息，打扰到老师上课还好，打扰到上课睡觉、看小说、传字条的同学们就不好了。
无影无踪大法诀窍二：信步慢行，实则踩位精准，随便哪一步，都踩在一览全局又隐藏身形巧妙的位置上，万万不能让学生桌上的文具盒小镜子捕捉到身形。
无影无踪大法诀窍三：气势内敛，却又收放自如，务必不能提前散发出气势让学生有所警惕，又要在发现错误行为的第一时间放出杀气，慑人于无形。
我跟在校长身边走了一路，所到之处，无不震动，看着一个又一个教室的学生在校长的眼刀之下挺胸抬头做认真听课状，我深深觉得，就凭这一手，这位张校长要是改行做便衣，也能做个出色的神探了。
站在高二某班的窗口，张校长终于停下了脚步，看似闲谈地替我指明了方位，我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真人比照片上白一点，看着挺灵活的一个小伙子，连上课给人递眼神都透着机灵。
慢着，他递眼神那正偷笑的小姑娘，不是我家孙萌萌吗！
四、
上午第三节课，阳光充沛的操场，我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节教学课。
毫无教学经验的我面对这么一群面带好奇的半大孩子自然有些局促，还好这群孩子里有我家故作镇定却满眼疑惑的孙萌萌，这让我轻松了不少。
不愧是我闺女，知道不是问话的时候，还挺配合的。
我忍住笑意，回忆起之前那位体育老师的教案，上课之前，好像是要热身的吧？
我手一挥：“先跑十五圈吧。”
我的话刚说完，下面顿时炸开了锅。孙萌萌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抬手对我比了个二，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们在警校训练，十五圈，这帮身娇体弱的娃娃怕是要跑一节课。
“初次见面，老师跟你们开个玩笑，两圈，先跑两圈吧。”我干笑了两声，又转眼看着人群里反应最大的那小子，章乐晨，上课给我闺女抛媚眼是吧，“你，嗓门最大的那个，就你，身长腿长的，你跑十圈。”
他一愣，待要反驳，我马上说道：“讨价还价就再加五圈。”
我眼角的余光扫向孙萌萌，哼，臭丫头的嘴都要嘟天上去了，就知道你们不对劲。
我看她捅了捅身旁的女生，那小姑娘马上喊道：“老师，这不公平。”
“要公平是吧。”我看了一眼满脸不服气的章乐晨，伸了伸手脚，“我跟你一起跑。”
四百米的操场，大家两圈跑完就在一旁围观，我和章乐晨继续跑下去。
不得不说，年轻人体力还是不错的，前面五圈，时不时还能超到我前面去。五圈一过，我依旧匀速前进，他的步子却慢了下来。但这小子有股不服输的劲，竟然咬着牙，死命跟在我身后。
我原本是打算在最后几圈加快速度一口气甩掉他的，然而听着身后他粗重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的步伐，我终于还是稳定速度，就这样匀速跑到了终点。
一到终点，这小子就瘫在同学身上了。
我喘着气环视四周，学生们的表情虽然还有些不愤，但眼神服气了不少。
我寻找到孙萌萌，眼神示意，怎么样，你老爸宝刀未老，身体还行吧？
小丫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一边默念“我没有公报私仇，我没有公报私仇”，一边讪讪地转头，一抬眼，就被一张面含笑意的国字脸吓了一大跳。
张校长，咱能别这么神出鬼没吗？
我正有些不好意思，他却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过来小声道：“做得好，孙警官。保护他，还不如锻炼他自保的能力。”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愣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终于厚着脸皮回应道：“校长你理解就好。”
可惜就代两个星期的课，体育课还不是天天都有，不然，这是多好、多光明正大的机会，教训那些觊觎我姑娘的小男生们啊。我保证训练到这些小子没工夫瞎想，变成孙萌萌最讨厌的肌肉壮汉。
唉，可惜了。
五、
正午，天台。
尽管阳光明媚，深秋的风依旧带着一丝寒意。
我看了一眼捂紧了校服的孙萌萌，脱下外套披到了她身上：“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得上这儿来？”
“你不懂，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孙萌萌一脸兴奋，“老爸，你是来当卧底的啊？是不是我们学校有黑帮分子，老师还是学生啊，难道我们化学老师的真实身份是海洛因大王？”
“想什么呢你！”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没有的事，对你们老师尊敬点！不该问的别瞎问，好好上你的学就行了。”
小丫头摸了摸脑袋，小脸一板，又问道：“你卧底归卧底，干吗体罚我们班同学？”
还你们班同学，说得光明正大，我盯着她光洁的小脸看了半天，一直看到她有些心虚，眼神到处转，终于决定还是装傻：“什么体罚，没看见你老爸跟着一起跑吗，这点距离就叫苦叫累，将来有什么出息？”
“他哪儿没出息了。”小丫头本能地为臭小子辩护，“他不是跟着你跑下来了吗，人家学习好、性格好、人缘也好，在我们学校特别受欢迎，你别乱下评语。”
我嗤笑：“那受不受你欢迎呢？原来除了那几个韩国小姑娘，你还能看见别人啊。”
“老爸你讨厌。”孙萌萌尖叫道，“说了他们不是小姑娘，花！美！男！花美男你懂不懂！”
我哈哈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行了，知道了，不用喊。”
她小眼一转，又打起了主意：“不行，你跟我在一所学校待着，我也太吃亏了，干什么都要被你监视，还得假装不认识你，我的演技是有限的，再演就要穿帮了……”
我的头顿时大起来：“行了，有什么要求你就直说吧。”
她一下子抱住我的胳膊，一双眼睛亮得跟小星星似的：“我要去看苏打绿的演唱会。”
“不行！”我一口拒绝，“你哪里来的美国时间看演唱会，老实上你的学。”
胳膊上的手顿时就滑了下来，她悻悻道：“那Bigbang的新专辑我还没买呢，正版的。”
我看着她垂下去的小脸，不由得放软了语气：“可以考虑。”
她猛地抬起头，跳起来抱了我一下：“就这么说定了，这个星期你就给我买啊，谢谢老爸！衣服给你，我先回教室啦。”
她把衣服往我怀里一塞，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就一溜烟跑下去了。
我无奈地苦笑，又被这臭丫头给算计了，什么苏打绿的演唱会，这丫头的真正目的根本就是后面的专辑。
六、
傍晚时分。
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堵满了校门，我第一次见到这阵势，忍不住想，高中了还这样，那小学、初中门口的家长不是更多。
怪不得小时候，孙萌萌总盼着我去接她放学。
记得那时候，每天我送她上校车的时候，小丫头总是拉着我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问：“爸爸，你今天晚上会来接我吗？”
那时候的我寄情于工作，是怎么敷衍她来着的？
“爸爸尽量，要是有时间，一定来接你。”
可我一次也没接过她。
人群中，我目视孙萌萌活蹦乱跳的背影，想象着年幼的她，脖子上挂一串钥匙，艰难地在人群中寻找我，直到失望的模样，忽然有些鼻酸。
可惜，直到今天，我们同在一所学校，我还是不能接她放学。
我叹了口气，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不仅如此，我还得护送我的潜在夺女仇敌回家。
前方，章乐晨正背着书包，跟同学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忽然，斜里蹿出了几个面带煞气的社会青年将他们拦住。
我不动声色地停住了脚步，一边发短信一边走到一旁假装要拦车，耳朵和眼角的余光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
“喂，听说你们学校最近风头挺大，还有学生要出庭给人作证，你们知道是谁吗？”为首的一人问。
章乐晨跟身旁的男生对视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摇了摇头，其他人似乎都不知情，也跟着摇头：“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你们上学干吗的？”另一人喝道，“老实点，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我们真不知道。”章乐晨脸上的机灵都变成老实，傻乎乎地问，“做什么证？听都没听说过，你们都知道还来问我们，发生什么事了？”
“去去去，别瞎打听。”为首的那人挥了挥手，“在学校里耳朵都放灵光点，问问有谁最近目击过车祸，明后天我们还来找你们打听。”
几个学生顿时就有些惊慌：“我们上哪儿打听去，这种事别人也不会乱说啊。”
为首的人抬手就给了说话的学生一巴掌：“别废话，自己想办法去。”
半大的小伙子，虽然胆子不大，但自有一股勇气，章乐晨率先挡在被打人的身前，一脸愤怒：“你们凭什么打人。”
“想打就打，怎么，你们还不服气？”
“就算是你自家的孩子，也没你想打就打的道理。”我转过身道。
原本还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挖一下他们背后的人，现在却不得不站出来了。
“你干吗吃的，少多管闲事。”其中一人喝道。
“老师。”孩子们的称呼直接替我做了回答，几个男生纷纷站到了我身后。
带头的人眼睛一闪，带着一丝笑意：“既然是老师，想必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了。”
我笑了笑，抬手招呼他：“这是自然的，咱们去那边说。”
十秒钟后，我的拳头替我回答了他。
几个不成器连小孩子都打的小混混，自然没什么战斗力，我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几个家伙，然后交给了随后赶来的兄弟们，我提前打过招呼，几个师弟都当不认识我，说了几句场面话，连笔录都没让我跟着去做，就把人给带走了。
料理完这一系列事，我转头看章乐晨他们，几个半大小子已经满是崇拜地看着我了。
我也不多说，直接道：“后天的体育课学擒拿。”
几个小子顿时笑了，一路上说说笑笑，俨然把我当成了自己人，我却注意到，章乐晨不时有些恍惚。
直到所有人都回家了，我们俩走入同一个小区的时候，章乐晨才突然低声道：“老师，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我做了个吃惊的表情，压下了撇嘴的冲动，问道：“那么，你害怕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道：“有点。”
我努力按下心中的不屑，正要劝他，他却突然握紧了拳头，抬起头看着我：“可是，那人那么嚣张，如果我不做证的话，将来他会害更多的人。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我的害怕不算什么了。”
我第一次正视面前的少年，昏暗的天空下，他坚定地看着我，眼中仿佛有光芒溢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你自己也要小心。”
倒是个挺有正义感的小伙子。
一连几天，我都借口跟章乐晨住一个小区，每天跟这群孩子们一起回家。
开始两天他们还有点拘束，后来发现我什么都能聊，不能聊的也不反对他们说，就渐渐没有顾忌了。
“孙老师。”这天，章乐晨的好友黄林一脸神秘地看着我，“你觉得，我们班哪个女生长得最漂亮？章乐晨说是孙萌萌，我说是陈洁，你来评评理。”
呸，当然是孙萌萌了，我闺女，大眼睛、小脸、高鼻梁，笑起来天真可爱又迷人，这还有什么可比性？
然而，看见章乐晨那满是希冀的眼神，我摸了摸鼻子，违心道：“孙萌萌有点胖啊，缺乏锻炼，要我说，陈洁还是挺好看的，章乐晨你没注意到吗？”
七、
从前我总羡慕当老师轻松自在，薪资高福利好，一年坐享好几个月的寒暑假，可刚刚卧底了几天，还是扮演体育老师，我就体会到当老师的辛苦了。
每天备课写教案都算小意思了，一个老师那是要带几个班的啊，都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半大孩子，光管不行，还得捺着性子给他们说教。一天四五节课下来上得口干舌燥，上课之余还得轮流执勤，我这紧接着要步入中年的人，要不是常年跟着特警队一起训练，体力早跟不上了。
我这还只是个体育老师，孙萌萌他们班的班主任，江湖人称石膏侠，脸上还冒着青春痘的小姑娘，上班路上摔断了一只手还打着石膏来上课，估计早就一肚子辛酸泪了吧。
孙萌萌也挺佩服她们老师的，有事没事就给我提他们周老师的优点，边说还边偷看我，以我多年来被单位嫂子们推销的经验，不难看出她打着什么样的心思。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女儿长大了，开始心疼我了。我固然安慰，可是，亲爱的女儿，我要怎么告诉你，我爱的人，她从未离去。
体育课的休息时间，我坐在树下，被孙萌萌带着一群女孩围绕。
“老师，我觉得你跟我们周老师挺配的，你没发现，她一看你就有点不好意思，跟你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一截吗。”孙萌萌眨着眼睛说。
“对呀对呀，老师，我看见你跟周老师说话的时候也格外温柔呢。”旁边一个小姑娘嘻嘻哈哈道。
废话，她是我女儿的班主任，我能不巴结她吗，她那石膏我要是能代她打我也替了。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又不好跟一群小女生解释，我只能道：“我已经结婚了。”
孙萌萌的脸色微变，旁边的女孩子们却有些不好意思：“哎呀，老师你不早说，我们还跟周老师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完了，这下乱点鸳鸯谱了。老师，你怎么就结婚了啊。”另一个女孩子跺脚道。
我笑而不语，她们又好奇地八卦道：“老师，那你太太长什么样啊？漂亮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了一眼孙萌萌，微笑道：“我们是大学同学，她是我们警……我们学校的校花。”
我很少跟她讲到这个，没机会也没时间。所以，小丫头也专注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看了看头顶泛红的树叶，吸了一口气，道：“她啊，眼睛挺大的，鼻梁又高又挺，笑起来的时候左脸有个小酒窝，总是扎个马尾，风风火火的。她一跑，那些扎不住的小碎发就冒了出来，顶在头上毛茸茸的一圈，在外面上体育课，大家就老是偷看她。我脸皮厚啊，我偏不偷看，我就光明正大地看，一直看到她脸红到了耳朵根……”
小姑娘们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连孙萌萌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师，什么时候让她来接你下班，让我们也看看啊。”有人说。
“她呀……”我微微一笑，“她出差了。”
我站起身，假装没有看见孙萌萌骤然红掉的眼圈。
是的，在我心里，没有什么因公牺牲，她一直都在出差。
许多时候，我走在路上，就能听见她的笑声。我转过头来，就觉得她仿佛还在身后。我看见她的照片，就能闻到她的味道，触摸到她熟悉而柔软的手掌。
亲爱的女儿，你和妈妈，只相处了短短几年，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
然而，我们曾并肩走过最灿烂的少年时代，我们曾携手度过最美好的青春时代，我们对彼此的爱恋与忠诚，并不是死亡或时间能阻隔的。
她从未离去，她在我的心里。
八、
“老师！”放学路上，章乐晨凑到我旁边小声问，“听说你大学时候是情圣，我想问问你，女生都喜欢些什么啊？”
他这么问的原因我心知肚明，孙萌萌的生日就在下个星期，这小子在准备礼物呢，这么快就认准我家闺女了呢。
我思考了一下道：“小动物吧，女生都挺喜欢小动物的，什么小猫、小狗、小鱼、小虾的，上次我听孙萌萌说，她想养只小狗来着。”
章乐晨双眼一亮，喜不自禁地道：“谢谢老师，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丝微笑。
哭泣吧，少年，孙萌萌最讨厌的动物就是曾经咬掉猫王爷好几搓毛的狗了，一看见我们家楼上那金毛小熊能瞬间跳三米外去，好好准备你的惊吓吧，哈哈。
我正幸灾乐祸着，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一辆重机车正朝他驶来，见章乐晨看见他了，不但不躲开，反而加快了速度。
到底还是被这帮浑蛋查到了，眼看着章乐晨就要被撞上，我发力狂奔，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他身旁，一把拉开他，飞脚踹向了摩托车主。
那人被我一脚踹倒，可摩托车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我冲来。
我感受到胸前肋骨断裂的时候，突然生出了一阵恐慌。
如果我死了，萌萌怎么办？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抓住了章乐晨的手，最后挣扎道：“别、别送狗……送专辑。”
如果这就是我的遗言，想必这是世界上最令人哭笑不得的遗言了。
还好，老天还算给面子。
我醒来的时候，听见的是孙萌萌的号啕大哭。
明明身旁的人都劝她说死不了呢，这个慌了神的丫头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掉在我脸上。
“呜呜呜！老爸，你不要死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只有你对我最好了。我知道你天天晚上都来给我盖被子，你不吃香蕉还天天买给我吃，别人都没看过的演唱会你还让我去看。爸爸，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你快醒过来啊……”
正在享受女儿的真情流露的我猛地睁开眼睛：“别人都没看过的演唱会？你不是说你们班女生都去了吗？”
孙萌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章乐晨，臭小子摊摊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看着她。
她眼睛通红地看着我，突然破涕为笑，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
“老爸，我爱你。”
小滑头，这种时候，我还能说什么？
我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地搂住了她。
“亲爱的女儿，我也爱你。”
但是，咱能轻一点吗，你老子的肋骨就要被你再次压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