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真心喜欢的人

2001年的寒假，杜鹃从旅游职业中专毕业已过去半年。生活的轨迹并未像她曾期盼的那般发展——家里因买了厂里的最后一批新房，几户掏空了所有积蓄。

杜世明没能如当初承诺的那样拿出钱来给她开一家美容美发店。继母陶彩云自然不可能任由大女儿在家吃白食。于是，别无选择的杜鹃只能每天跟着父母亲去树木岭后的那个菜市场店铺里守店。

那个曾经地处偏僻的小小商业街，经过几年的发展，俨然已经成为了本地一个以服装为主的热闹小商圈。

陶彩云在做生意这件事上确实有天赋，她眼光好，进回来的衣裳都够时尚够靓丽，很快在这片区域做出了名气，吸引了众多爱美的女性顾客，甚至很多人去逛那条街都是奔着她的店铺去的。

而杜鹃的加入，更是让店里如虎添翼。她个子高挑，长得又漂亮，稍微打扮一下即亭亭玉立。穿上时尚衣服的她，不需要过多吆喝，往店里一站，那就是活招牌！自然而然地就能吸引目光。

每天，店里的生意都火得不得了，旁边的店铺看了都只能羡慕。

杜世明数钱数到手软，切实感受到女儿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后，他心里对赚钱后给杜鹃开家美容美发的店的想法也就渐渐地淡下来。

如今，杜鹃已经年满十八岁，懂得打扮后的她越发出落得水灵动人。

不少的街坊四邻都来打听，旁敲侧击地问她可有耍男朋友？一个个争着要给其介绍对象，都想着要把这朵鲜花揽入自家或者亲戚家。

面对这些说媒的人，杜世明夫妻俩的谱摆得很高，仿佛大女儿是奇货可居的珍宝。

陶彩云率先亮出价码：她要求女婿得是大老板，再不济就是个小开。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明，核心要求是对方必须可以帮到娘家，特别是要能帮扶小儿子杜超，将来杜超工作、结婚，这个大女婿得全部包干。至于杜鹃的幸福，那只是她眼中利益的垫脚石。

杜世明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还算有点儿良心，他希望杜鹃能找一个年纪相当，有体面工作有责任感的青年，这样女儿的一辈子才会衣食无忧，他也算没有辜负早逝前妻的交代。

夫妻俩怀着各自不同的心境为杜鹃安排了很多次相亲，这些相亲对象的质量堪忧——有大龄秃顶的未婚男，也有离异带娃的中年男，还有妻子去世的鳏夫。总之，是很多年轻女孩瞧不上，却又经济条件不错的老男人。

陶瓷阿姨看中的是他们口袋里的钱和所谓的“稳定”，至于年龄、样貌、情感基础，这些完全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这些人，杜鹃是一个都瞧不上。每次相亲都让她感到窒息和羞辱，被逼急了，她就赌气跑出去上网。

如今的她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了！甚至杜世明都有点儿怕她，每个月按时给她开工资，店里的漂亮衣服任由她穿。

独立起来的杜鹃开始对陶彩云冷淡起来，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各种讨好和唯命是从，仅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然而，她对11栋的几位邻居阿姨却十分热情，因为她内心始终感恩她们曾经的照顾。

于是，每隔两三个月，杜鹃就会抽一个下午的空闲，在11栋楼下的院子里，为这仨人免费染发烫头。

杜鹃家里就有染发和烫头的工具，李云梅仨人只需要买点儿喜欢的染发膏和药水就行，成本远比去理发店便宜得多。

杜鹃操作起来有模有样，手法轻柔又仔细，一边给她们打理头发，一边和大家聊着家常。

这一幕成了宿舍楼下的温馨风景线，邻居们路过看到都会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夸赞杜鹃的手艺和懂事。

每每烫完头后，看着焕然一新的新发型，过意不去的李云梅仨人就要塞钱给杜鹃。但女孩子是说什么都不肯要的，她会生气地将钱推回去：“阿姨，你们这是干嘛？我给你们做头发，就是练练手的，太久没有摸这些工具，我怕我学的东西都忘了。你们肯帮我练手，我还要感谢你们呢！怎么能够收钱？”

李云梅仨人无奈，就变着法子买漂亮衣服、鞋子、背包送她，又或者家里做了好吃的便给她送去。

杜鹃深受感动——她知道李云梅仨人是将自己当亲人了，因此心里的苦闷也会向她们倾吐。

有一回，杜鹃在给她们烫发时，顺嘴提到了陶彩云又逼着自己周末去相亲的事。

李云梅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轻声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鹃，相亲对象你见了不少，可你自己到底喜欢啥样的呢？”

杜鹃一愣，手中的卷发杠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似乎还从未想过呢！不由怔怔道：“李阿姨，这……这个事我真没想过。”

话音刚落，一个温文尔雅的身影却不自觉地闪现脑海——那是陈启明！从小学开始，他就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给她讲解习题，请她吃小零食，给她送习题册等等……哪些被岁月尘封的细微瞬间，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旁，梁丽花接过话头，语气恳切而郑重：“鹃，阿姨们作为过来人，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心里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这里我们也有话要对你说，就是你选择结婚对象，一定要找一个真心爱自己对自己好的人。千万不能听你妈的，一切以钱为主，你得找一个自己喜欢，也有上进心的男孩子，这样将来的日子才过得有滋味！”

杜鹃听得出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她满心认可，用力地点点头：“嗯嗯，梁阿姨，你们的话我都记住了。”

几天后，杜鹃在市场里看店。

那天午后的阳光正好，她热情地给一位中年妇女介绍新到货的羊毛呢大衣，手上比划着款式穿法。就在此刻，她斜视的目光扫见了两个穿着红蓝校服的身影——正是高大帅气的陈启明！而与其并肩说笑着的是一个同样穿着校服、梳马尾辫、看起来清爽又仔细的女孩。

那二人朝着她的店铺迎面走来，有说有笑。

仿佛条件反射般，杜鹃吓得一个转身躲到了店内的货架后，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紧了，砰砰狂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那一刻，强烈的自惭形秽令她无法坦然面对。

她屏住呼吸，透过挂满衣服的缝隙偷偷望去，目送着那两个洋溢着青春和书卷气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那一刻，她赫然惊醒——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人就是陈启明！只是曾为同窗的他们，终究是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陈启明是那个未来有着无限可能、前途一片光明的优等生。而她却是只能困在这个嘈杂市场里、人生一眼望到头的无业游民。

他们的人生或许很难再有交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