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春钗

第15章 脖子上的红痕入了眼

七年前他从兰溪镇带兵回京,正赶上宋家的送葬队伍,领头的小丫头哭得核桃一样的眼追在队伍后面,七八个婆子都没拦住,一不小心摔倒在他的马前。

细嫩的胳膊摔破了,咬牙站起,像兔子一样通红,匆匆瞥向他的也是这双眼。

沈家掌管兰台令史,代代都是读书人,但他一直觉得书上的内容不过是别的故事。

唯独那天,沈修礼懂了为什么古人爱用眼睛描写喜怒。

七年前的那双眼,是他在这世间见过最悲伤的月。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沈修礼抬手接过那页信纸。

一眼看到那信上的名字也看到了信里的内容,喉咙一滚,点头递了回来。

“我传信回去,若有此人的消息找人通知你。”

“但毕竟已经七年,若隐姓埋名,换了模样,找起来也不太容易。”

“妾身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妾身都感念将军的相助……”

宋檀的心在胸口滚了又滚终于落地,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

“回去我就吩咐柜上,尽快把棉被送来。”

她刚来都看到了,跟在沈修礼身后的车队,拉回来的是她前世见过的,填了干草的被子,如今入秋夜里已经起了寒霜,等到了寒冬夜里哈口气几乎都能成冰,这样的被子如何能睡人,

昨日她让宋管家打听过,朝廷已经连着三年没有给军中拨款。

宋檀一心想要报答恩情,也想在沈修礼面前混几分薄面。

京中经商站稳需要各处打点,也要有后盾。

若能维护好,至少,面对方氏,她暗地里用他这冷面阎王的大旗,狐假虎威,也能有几分真实性。

宋檀心里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就见沈修礼皱紧了眉,目光似有深意流动。

“既是求我,怎么好处都给得别人,我什么都没落下。”

宋檀眨了眨眼,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话。

她想过沈修礼会拒绝她,也想过他答应收下她这份示好的心,唯独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替自己要好处。

“我,我……”

“我是觉得,将军心系部下,想要将军高兴自然要先安排好军中的各位兄弟,至于将军您,妾身自然,自然额外准备的有给将军的谢礼。”

宋檀快速打量着自己今日的装扮,今日她没带银票,马车里堆满的是账本,思绪转了一圈抬手摘下头上的竹簪,莹莹笑着递给沈修礼:“将军可凭这簪去我宋家铺子上任选所需。”

沈修礼看着发簪,突然想起那枚从庙里禅房捡到的簪,喉结难以自控地滚了滚,又那么克制,几乎让人发现不了。

沈修礼伸手握住簪尾,却没立刻接过来,两人一个握着簪子的这端,一个握着簪子的那端。

宋檀下意识抬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的懵懂。

懵懂不过几秒,她心里莫名一颤,在他居高临下的注视中,眼睫不由自主地垂下。

攥着簪尖的掌心潮湿着。

交接的时刻,无端变得漫长。

“宋娘子很喜欢拿发簪送人?”

“若我没记错,你夫君也是为了替你找回簪子丢了性命。”

他语气沉缓着,字字都透着迫人的威慑。

“宋娘子是无心,还是潜意识以怨报德想让我和你夫君一般……”

手里的簪子如烫手的山芋有些拿不住,没等他说完,宋檀嗖的一下收回手,尴尬地将簪子背在身后。

她没想那么多。

这簪子是店里要推出的新品,是要从庙里下山时,宋管事见她头上没带任何发饰便拿来送她。

被他这么一说宋檀才恍然的行为有多唐突,女子赠予男子这样发饰,一般都是为了定情。

只是,沈修礼怎么会这么清楚她府中事情。

还总提起上官延……

宋檀犹豫:“那,将军想要什么,只要宋檀能做到……”

话还未落音,沈修礼步步紧逼一脸追问,“想要什么都行?哪怕要你宋家所有钱财?或是我收下东西,不守诺替你找人?”

宋檀毫无惧色,坦**不带一丝迟疑地点头后,沈修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眉头皱得更紧。

“宋娘子,为何这么信任我。”

从第一次面前,他就发觉,宋檀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同,不管他说的什么,宋檀都郑重其事对待,看着他的眼神也和其他人不同,就像——看庙里的菩萨金身。

宋檀深吸一口气,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双肩随着深呼吸的动作微凹,骨感而单薄。

她望着沈修礼,唇角上扬,没多思索便脱口而出:“因为沈将军是君子。”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从沈修礼记事儿起,孽障,混账,讨债鬼,乖张这样的词他听了太多,后来冷面,冷血,勇猛,拼命,霸道这些词也出现在他身上。

还有很多为了他攀关系虚假的马屁。

唯独君子,这还是第一次。

也并不让他厌烦。

因为低头缘故,宋檀并没有看见沈修礼那一瞬间抬起眼眸时,转过脸,静静看她。

看向她的目光。

那一种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冰冷和审视,半眯而晦深的眼中,透着一丝不自在。

许久后,才开口。“先欠着。”

宋檀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乖巧点头。

“行,那将军何时想好,只要吩咐一声,妾身定然赴汤蹈火。”

这话说得和军中那群粗人,每日喊着兄弟齐心歃血结义如出一辙,沈修礼看着扫她纤细的胳膊,再看了看她刚到自己肩头的身高,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放心,我想要的自然是宋娘子力所能及的,绝不让你赴汤蹈火。”

宋檀睁大了眼睛,被他的笑晃了眼。

原来,他是会笑的。

耳垂不知怎么开始发烫,只能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背过身重新戴上发簪。

沈修礼太高,离得又近,这角度,不用他刻意就能看到宋檀微垂的后颈,自领口折出曼妙的弧度又若隐若现,在日色下泛着瓷白的光,那红痣又晃晃悠悠地出现勾着人的视线,被一截绒发撩动。

那日菩萨前无意间瞥见的红痕几乎已经消散不见。

沈修礼将目光冷静地、克制地移开。

蓦然觉得指尖犯痒。

看着远处量尺寸的人差不多了,要说的话也说了,宋檀也正色几分,转身准备和沈修礼告辞。

“后面的事还要劳烦将军费心,时辰不早了,妾身先行一步。”

话音哽在喉咙,宋檀傻傻盯着他翻身上马的动作。

还没开口,沈修礼已经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淡淡颔首。

“你我同路,我也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