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案侦缉录(全三册)

第三十一章 墓香

月光照不到的洞穴,自古就是村子一个禁忌。可洞穴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

我用手电照了照前面几个黑糊糊的洞口,顿时明白几分,莫非那些洞里藏着盗墓贼……转瞬间,冷汗爬满了我的后背,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老爸、老爸……”

老爸厉声斥问道:“你是谁?”

我哆嗦着身子,忙打住脚观察了片刻,只见那个人径直朝一个通道走去,碰到洞壁后又被弹了回来,侧了下身子,又朝另一条通道走去,碰到了额头,又被弹了回来……

我问:“老爸……那个人是谁……到底怎么了?”

那个人来回碰了几次壁后,一身子骨瘫坐在地。老爸似乎并没有感到害怕,走过去,拉扯了几下那人的胳膊,不见对方动弹,便问道:“这伢子怎么眼熟,你是谁?”

我用手电将那人照了一通,想了想,对老爸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好像就是住我们家东面前排沟渠上的那个陈安柱……”

老爸道:“怎么……怎么可能?12年前,他就死在了外面?”

老爸说话陡然变得哆嗦起来,边说,边用脚踢了那人一脚。

我正欲伸去探他鼻息的手,连忙缩了回来。

老爸狠狠道:“这安柱仔到底是人是鬼,老子马上就要他现原形。”

只见老爸深吸一口气,猛将火把吹熄,边说边脱下他那件藏青色外套,双手提起衣领掸了掸,接着在空中扇了扇甩出一道弧线,然后罩在了蜷缩在地的陈安柱身上,同时还叫我熄灭手电,没他发话,不要开灯。

洞里漆黑一团,我持手电的手都僵住了,刚才老爸的举止更是诡异无比。面前的几个岔道洞口不时传出嗡嗡响声,周围恐怖笼罩,实在让人心悸。

我屏气凝神,等待老爸解除禁令。经过漫长等候,忽然听到“啪”地一下击掌声,我忙按亮手电,看到老爸已将罩在陈安柱身上的那件外套揭去。

老爸重新点燃火把,直摇头骂道:“这他妈死去多年的柱子怎么突然跑回陈家铺了,还躲在六虎庵下的洞里……”

是啊,不是说陈安柱12年前就死在外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洞穴里,又恰好在他老婆黄玲暴死后的时间……我脑海里一团浆糊,百思不解,但陈安柱却是活人倒在洞里,而非灵魂在洞里游**。

我问道:“老爸,你确信这是陈安柱的肉身,而不是他的魂灵?”

见老爸神乎其神,高深莫测,我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但心中升起问号:刚才老爸的举止是不是故弄玄虚?

见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弹,老爸呵了句:“还愣着干什么,柱子现在回来了,还不背他到卫生室打针。”

又要背人,心里实在不爽。

我用手电照了陈安柱的头部,看到他当面额上青肿好大一块,道:“我刚才看到了,他应该不会像陈大麦那样嗅到什么怪异气味而昏迷,他是多次撞在洞壁上而昏沉倒地的。”

人命关天,救人要紧。我义无反顾背上陈安柱,拿出吃奶的气力。中午背了陈大麦,我身子的酸痛感还没缓解,这时候又摊上个陈安柱要背,命苦啊纠结啊……幸好,这陈安柱要比陈大麦子个头矮小,敢情还撑得住。

走出洞穴,我的内衣早已湿透。天空只有半个月亮,时隐时现,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泥巴路。要是在城市,即便在停电的月黑夜,也能看到灰白色的水泥路。卫生室离这六虎庵还有一段路程,要我继续背他去打针恐怕体力不支了。

老爸手上的火把烧尽,重新点燃一根。

这时候,忽然从土堆边的荆棘旁闪出一个人来,挡在我们父子面前,那人迅速将手里的一团东西塞进陈安柱嘴里,稍许,陈安柱一连打了几个响亮的气嗝,睁开眼睛,朝周围瞅了瞅,忙从地上爬起身。

老爸嚯地跺了下脚,忽然咆哮起来:“你个小子,这些年跑到哪里发财去了?陈家铺才安宁几年,现在又开始犯事了……”

老爸的声音凄凉而悲壮,在夜色中久久回**。一股说不出的凉意,直袭我的心头。

陈安柱沉默着脸,不吭一声,只见他突然双膝跪下,给面前的几个人磕了几个头,爬起来,转身向村庄外跑去……

我想跟着安柱追赶过去,被人拦住了,扭头一看,才发现刚才从土堆旁闪出的那个人竟是聋子爷!

外面露气大,我们三人走到洞里歇息。我也实在太疲乏了,一屁股坐下去就不想起来。火把的光亮映照洞口,老爸的脸由阴转晴,静静地看着聋子爷,似乎想问他几个什么问题,而聋子爷看了我一眼,习惯性抿抿嘴,用手捏着下巴,不动声色。

聋子爷在陈安柱嘴里塞了团东西,他就清醒了,证明他并不是因为撞伤额头而昏迷倒地,或许也像陈大麦一样嗅到什么怪异味道,才被击倒。于是急着问老爸:“安柱是不是在洞里那个岔道口嗅到什么,才昏厥倒地?”

老爸终于道出了这个秘密,神情严肃地说:“中了迷香。”

我忽地一拍大腿,心里明白了,原来这个大土堆是个古墓!史书上不是有过这样的记载,古时候,有身份的旺族名门逝世,为了保证坟墓不被所盗,除用夯土击实,还在周围的墓道里布上异毒。盗墓贼自古有之,不少盗墓贼就死于这种异毒。迷香只是异毒的一种,具有**性与麻痹性,像毒品一样,让人越吸越觉得有味,直到被毒死。我和老爸出发前,聋子爷让我们父子服下的佩兰膏实际上就是一种解药。

这种“迷香”在盗墓行当里称作“墓香”,如果说闻到墓香,表明就有所收获。常有盗墓贼在外忙碌了一些时日,回来后直感慨连墓香都没有嗅到,表明是无功而返。

记忆中,我身处的这个洞穴很早就存在,这里起初应该是一个盗洞,岁月蹉跎,盗洞连通了墓室甬道,也便由盗洞演绎成为现在这个大洞穴。我问老爸是不是这回事,他没有回答,但他承认了这个大土堆下是一个墓。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里是一个古墓,我的好奇感与探知欲也如喷泉狂涌。多少年过去,这个古墓一定让盗墓贼无数次光顾过,或许上面的文物管理部门,都因此认为它没有保护的价值了。正好聋子爷也赶来了,这个洞穴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们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把这个神秘盗洞的终极秘密探查清楚。

夜色深沉,村子里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点子声,像催魂的诅语,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六虎庵显得尤为恐怖。

那是黄玲暴死后,按地方风俗,家里正在摆道场为她做斋,祈求她能安安稳稳地走过地狱,下辈子过上好日子。

这次进洞,我的胆子比前两次都要大,因为有聋子爷在场。

以前就曾多次听庄里人讲过,这聋子爷非同一般,有些功夫,神机妙算,甚至还有人把他当作江湖游侠敬而远之。他耳聋眼明,接过火把冲锋在前,动作灵便,完全不像个七八旬老人家,好似满有把握能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

进洞没一会儿,我发现聋子爷并不是循通道往前走,而是一截一截仔细看着洞壁,边看边咕嘟些什么。

我老爸紧跟在他身后,想必听得懂聋子爷嘴里咕嘟些什么。

行至通道分岔口时,我刻意用手电照射了一番。这里共分有三个岔道口,除一个岔口勉强能弯腰爬进去外,另外两个岔道只是口径窄小且里面塞有散土的半闭半通的甬道,看上去根本无法通行。

难道那些窄小的甬道就是传说中的盗洞,数百年过去,这两个内核盗洞演变成了眼下这副模样。我在想,即便这大土堆下面真是座古墓,也一定让几代盗墓贼一次次光顾过,墓室里想必早已洗劫一空,可是聋子爷为何执着要进洞寻找东西,我老爸怎么会这样轻易信服他……

在聋子爷的一番指划下,我老爸连连点点。只见我老爸躬身进了那个开口较大甬道,往里面走了几步,就退了出来。他出来时手里多了样东西,还以为他遇上了一二件冥器。而老爸说,他进去只找到一把铁锹。顶真一瞧,就是村里人常用的那种小铁锹。不过,这时候看上去倒像是工兵铲。

看他们二人脸上写着肃然表情,我没敢多话,只管将手电照在聋子爷指划的地方。

他们选择靠最里边的一个小洞口挖起来。聋子爷手持火把的松树枝燃烧发出滋滋响声,和弦着老爸用铁铲将土一锹锹铲出来……他们到底想挖什么,难道打洞进墓室吗?我握手电的手渗出一把冷汗来。

见老爸满头大汗,我不忍心看他如此卖力,接过他手里的铁铲,卖力干起来。我看了眼聋子爷,问道:“这样挖下去,能通达什么地方?”

没人吭声。

根据使劲挖土的力道,我发现,那个窄小洞口周围的土都是些虚土,没费多少功夫就掏出来一大堆土,洞口也越掏越深。我一铲铲将泥土铲出来,渐渐的,也无需弯腰弓背。里面比外面好挖得多,越往里挖,那些土越松散,像是什么人故意填上去掩蔽这个通道似的。

几歇工夫挖下来,我也是累得满头大汗。站在外面大洞通道休息时,聋子爷塞给我一块槟榔。我边咀嚼槟榔,边喘息,想问他们今晚到底要挖多久才收场。见老爸没有叫停的意思,我只得操起铁铲,一次次进进出出,掏出里面的虚土,堆放在外面的大洞通道壁边。

不知挖了多久,忽然听到猫头鹰的一声怪叫。

那怪叫声,比外面那些锣鼓叫魂声更加悲戚恐怖。我差点尿了裤子,闭上眼睛,怔在洞里,半天没缓过气来。

待我睁开眼睛,却不见一丝光亮,扭头一瞧,火把与手电都熄灭了。我不敢黑灯瞎火地挖下去,心脏砰砰乱跳,身上的虚汗加倍冒出来,真还不知遇到什么变故。

我听到老爸在洞口说话,让我蹲在里面别动。我双眼紧闭,遵嘱蜷缩在我正挖着的岔道小洞里。长这么大,何曾经历过如些诡异的场合,心里喃喃着,聋子爷啊老爸啊,你们是不是想挖到土堆下的宝贝,可苦逼了我。

老爸打亮手电,聋子爷手上的火把也跟着点燃了。

老爸解释道:“刚才,我们熄灭所有的光亮,是要给猫头鹰让路。听你爷爷说过,六虎庵的猫头鹰挺通人性,还常常保护陈家铺的百姓。这里的猫头鹰从不将外面的晦气带进村庄,还常常将陈家铺的怨气衔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又开始忙手头上的活。

这回没挖多长时间,就挖通了里的通道。原来,刚才我挖的这截甬道,其实是一截“肠梗阻”。

聋子爷率先走了进去。在这洞穴里,火把滋滋的燃烧声,显得格外清脆可怖。老爸的手电光照得更远,随着手电光柱看进去,我和聋子爷都惊住了,通道尽头是一道高大的石门,灰白的石门上趴着一只巨大的壁虎,足有一条黄鼠狼那样大,正外鼓着两只怪石般的眼睛瞪着我们……

空气压抑得让人快要窒息,我们仨露出惊恐之色,面面相觑,寒意顿生。

老爸夺过聋子爷手里的火把,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映着灰白色的石门,鬼气森森。我们看到,石门上大壁虎的细尾弹起来摇了半圈,又贴在石门上。那双眼睛似乎外瞪得更厉害,亮晶晶地盯着洞口……不知他们二位老人有何感受,反正,我内心恐惧无比,浑身筛糠般颤抖得不得了。

聋子爷忽然扯着我老爸的衣襟往外拖,我们迅速撤离石门前的甬道。直到走出洞穴外,我才深深嘘了一口气。

寂静的村庄,月朦胧天灰暗,只有道士为黄玲做斋的锣鼓哼唱声。沿着泥巴路,抄近道,绕沟渠,刚踏上通村公路,就听到背后传出“叭”地一声闷响。我们仨都惊愕了,忙回头,不约而同朝六虎庵方向望过去。

我看了下老爸和聋子爷,喃喃自语道:“夜都这么晚了,有谁还会去六虎庵放鞭炮?”

老爸回转身走去,而我和聋子爷仍呆在原地,似乎还想等待第二声闷响。可老爸回走一截就慌忙折转身,叫道:“我们回家吧,那大概是丧夫们在给黄玲打墓井。”

在老家一带,有个自古传承下来的习俗——丧夫(抬丧人,抬棺入土的人)挖墓井。丧夫给死人挖掘葬棺井又分两种情况,如果老人过世,八大金刚(丧夫们)将棺材抬到墓地后,现时打井。如果是横死的或者是劳神子,就得提前找墓地挖井,有申请墓基地之意。黄玲是横死的,明天抑或后天就要下葬,那些丧夫们大概是在黄玲家夜酒喝得太晚,这时才去六虎庵找地方打葬井。只是因为当时,陈家铺那片山坳还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否则,火葬政策早已就在我老家那地方施行了。

天刚刚放亮时,家里座机响了。是陈安柱打来的电话,非要老爸接电话。他在电话里向我老爸谢恩。陈安柱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我们对黄玲12 年来悲苦生活的怜悯。

陈安柱没说这12年来在外面干些什么营生。只说近些日子老做噩梦,先是梦到老家六虎庵荒地出现怪石,黄玲在那个大土堆边捡了许多怪石回家,砸碎屋子的玻璃窗,还将他父母用菜刀砍死……一时间,陈安柱在外噩梦连连,寝食不安,经过一番精心乔装打扮,偷偷回到陈家铺,欲探其虚实。可是,刚回到村子里,他就听说黄玲自杀了,还是用剪刀刺穿喉咙致命的,黄玲娘家人正在陈家铺闹丧……陈安柱的噩梦得到应验,一时吓懵了,不敢回家去,便躲进了六虎庵的那个洞穴里,准备待天黑后离开。不料,他在那个洞穴里竟然昏迷了,如果不是我们父子俩的适时出现,他就可能命丧洞穴……

陈安柱在电话里讲的话,我都在旁边听到了。还以为老爸接了电话会大发一通感言,他只给我使了个眼色,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就回到**继续睡觉,很快便打起呼噜,对陈安柱这些年来的生死漠不关心。

大清早,黄玲家锣鼓点子已停歇。

我问母亲,黄玲是不是抬出去安葬了?可母亲告诉我说,黄玲是横死,请人掐算了出殡时日,还得停尸一天,明天才能送上山。不知道母亲是否晓得刚才是陈安柱打来的电话,更不知道,如果陈安柱父母得知他这个独苗儿子还活在人间,不知作何感想。

当然,我读懂了老爸接完电话后给我的那个眼神。父子会遵从陈安柱的祈求,守口如瓶,只当什么事也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