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案侦缉录(全三册)

第十章 蛇阵奇观

橡皮艇继续在沼泽地里滑行。

经过刚才一惊一乍,三个年轻人心里都显得异常沉重,想必自己父亲的命运和这堆尸骨也差不多。看着橡皮艇舱里那只装有人骨的黑袋子,唐燕在心中念念有词:我们把你带到堤坝上安葬,请你保佑我们此次行动来回顺利平安。

杨林也有几刷子在沼泽地撑船经验,同冯伯左右协调,合力撑着橡皮艇前行。虽然橡皮艇滑行有些艰难,但遇到沼泽地的水滩,便可往前冲出一大截。身后的芦苇**渐渐变得模糊,前面的古堤渐渐清晰。似乎每前行一段,真相就离他们近了一步。

沼泽地里的天空格外高朗,不时有飞鸟从头顶划过,又落下来栖息鸣叫几声,似乎在为他们一行鼓劲给力。

茫茫沼泽地,手机不会有信号。谭苏从包里取出GPS,问杨林现在是否需要使用GPS指挥。杨林扑哧一笑,说前面是古堤,后面是芦苇,参照物比那洋玩意更管用。

怕什么就来什么。唐燕突然听到颇为诡异的簌簌声,循着那声音看过去,只见一片浅草中有个黑黑亮亮的怪物在蠕动。橡皮艇滑过去时,那怪物还是慢了半拍,被压在了橡皮艇下面,等橡皮艇再次滑过时,那怪物猛一抬头。唐燕看清楚了,惊呼道:“有蛇!”

那是一条又粗又长的蛇,或许因为常年生活在沼泽里的缘故,外表已变成跟沼泽泥泞差不多的颜色。大蛇的头部在橡皮艇上碰了下,吐出长长的信子,蛇身溅起的泥浆正好落在唐燕脸上。那张俏丽的脸顿时成为黑花脸。看到唐燕的窘态,大家又好笑又好气,谭苏忙给她递上手巾纸擦脸……

蛇受到惊吓,仓惶逃进一滩水里,消逝得无影无踪。

见这里到处是蛇,谭苏仿佛依旧回味着午餐那美味的蛇汤,看着冯伯,心底总有些茫然,问道:“你们这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蛇啊?再者,现在这季节也不是蛇出洞的时候,冯伯,你说这是不是有点邪门儿?”

唐燕同样颇感困惑,连连附和道:“是啊是啊,三月三蛇出洞,现在已是中秋了,蛇应该准备去冬眠才对啊,碾子湾故道这地方,是不是还真有些邪气。”

冯伯停下手里的撑杆,大家以为下面即可听到冯伯精彩的解释,可他依旧一声不吭,镇定自若,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酒,继续撑船,一副悠然自得漠然置之的神情。

不一会儿,橡皮艇周围突然再次传来阵阵簌簌声,有如排山倒海的阵势,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恐惧。这时候,谭苏已替换杨林撑橡皮艇。

杨林站起身,朝四周一瞧,天啦,那些蠕动的蛇群正朝他们的橡皮艇方向围攻过来。他手指群蛇,又惊讶又担忧地问道:“冯伯你看,群蛇正向我们攻击过来,这该咋办?”

冯伯没理他,自顾自地撑着橡皮艇。

杨林被那强大的群蛇阵势怔忡住了,他在故道水文站工作几年来,还尚未见过如此浩大阵营,也从没听到芦苇人家说过此事,又问道:“冯伯,沼泽地哪来这么多蛇,又是怎样群起而攻之的?”

见状,谭苏惊得目瞪口呆,浑身瑟瑟发抖。他长期居住在城市,何曾见过这般场面的群蛇?谭苏手中的撑杆差点给丢落了,望着杨林道:“是不是橡皮艇刚才伤到的那条蛇发出了信号,才招致同类来报复我们?”

杨林端起望远镜观察群蛇的动静。而唐燕恐惧得早已不行了,身子一晃,斜倚在杨林身上,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胳膊。她刚才只是看到一条又粗又长的蛇,而眼下的情景不禁让她瞠目结舌,叫嚷道:“天啊,群蛇围攻怎么办?”

20年前,唐燕父亲遇难后,她就随母亲一道迁居我们这个城市生活,对蛇的记忆仍停留在小时候绣林镇郊村奶奶家屋后的堰塘边。可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蛇,群蛇好像还摆弄着什么阵局,密密麻麻的一片,看上去既可怕又恶心。

群蛇围攻过来,冯伯依然一言未发,不动声色。他停下撑杆,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取下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往四周瞅了眼,直摇头,继续撑船前进。

杨林推开唐燕,让她坐稳平衡身体,先别急躁。

四周围攻过来的群蛇越来越近,越来越多。那些蛇,像得到什么指令似的,大多抬头吐着长长的信子,步调一致,蠕动身子紧追着橡皮艇。这是长江中下游地区不应该有的奇怪现象,可是……杨林再次把期待的目光转向冯伯,等着他施展大能。

这时候,冯伯的脸色陡变。他也感觉到遭遇群蛇袭击的危险性,还嗅到了那些群蛇发出的怪异气味。他耸了耸两条光膀子,急忙从裤兜拿出一个棕色瓶子,给三人每人分发一粒丸子,叫他们立刻服下。

橡皮艇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三位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怎样对付群蛇围攻,不约而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冯伯。他毕竟是向导,老渔民,应急经验丰富。

可冯伯依旧漫不经心地撑着橡皮艇,一言不发。就在他们仨一时手足无措时,有条蛇竟从天而降,吐着长长的信子飞腾过来。橡皮艇前行的一刻,那条大蛇窜到唐燕身边。冯伯眼疾手快,从衣袖里抽出一根钢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时刺向大蛇。转瞬间,刀落蛇断,首尾分离……

大家惊奇讶愕,不禁为冯伯的绝技啧啧称奇,凑上去一瞧,大蛇被割成两截,头部一截落在橡皮艇里,后面一截已飞到一边去。

唐燕愣怔稍许,见四周的群蛇停止围攻,心里略显平静。她凑近蛇头落地的地方,颇有几分得意地说:“嘿,你们这群低智畜生还想攻击人类,岂不是咎由自取自寻灭亡!”

蛇头的眼睛忽然睁开闪了一下。

唐燕来了兴趣,蹲下身子,手指大蛇头,道:“哈哈,大蛇,你现在只剩下一截头颅了,还想攻击我们人类吗?你这畜生不知道吧,蛇类的智力只相当于人类的……”

唐燕边说,边得意洋洋地伸出左手在大蛇头部晃了晃。此刻,那截蛇头再次睁开眼睛,蓦然一昂头,呼地弹跳起来,一口咬住唐燕的一根指头……

唐燕厉声尖叫着,可甩了几下,那颗蛇头却紧紧咬着她的手指,怎么也甩不掉。她紧接着哭喊道:“你们快救我啊、救我啊……”

谭苏急忙凑上去,欲掐住蛇头下面的那截蛇身,可那截蛇身摇摆两下,断裂处突然喷出一股黑血,飞溅到谭苏脸上。

谭苏脸上顿时一阵热乎,摸上去却感觉脸部凹凸不平了。他顾不上自己,又从包里拿出指甲剪,剪着蛇头下端,剪下了好几坨肉,蛇头也不肯松口,仍顽固地咬着唐燕。

冯伯忍住笑,处变不惊,取下酒葫芦含了口酒,走到唐燕面前,朝蛇头喷去,最终让蛇头脱落她的手指……而唐燕的左手食指已开始浮肿,冯伯先用嘴吮吸了几下伤口,然后用麻线缠紧食指下端,以防毒性扩散。

唐燕疼痛难耐,一个劲儿地哭着:“谭苏、杨林,我该不会死掉吧?”

见唐燕楚楚可怜的样子,杨林心里又生疼又好笑,边撑橡皮艇,边说道:“如果想活命,那只得舍掉一根食指了。”

“什么?你要剁掉我的食指……”唐燕晕了过去。

而此时,杨林才看到谭苏脸上那些点点黑疤,惊叹道:“谭苏,你、你脸上……”

冯伯依旧含了口酒,喷在谭苏脸上,边喷边用毛巾擦那些点点黑疤,终于开口说话。他告诉谭苏:“沼泽地的蛇血毒性很大,有点像腐蚀剂,溅到人的皮肤上,就会留下疤痕,幸好,那截蛇头的血不是热血不是新鲜血,对人体皮肤的伤害性不是很大。”

洗过脸,谭苏的脸上还是留下了点点伤痕。但没一会儿,他便感到脸部肌肉火辣辣地灼痛,不得不用毛巾浇上纯净水敷脸,缓解灼痛感。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散去的群蛇又朝橡皮艇方向疯狂地围攻过来。这次的阵势更猛,队伍更庞大,力量也更强,看上去胆战心惊,恐怖可怕,大家都感到了危险的逼近。

冯伯犹豫片刻,抿了口酒,问杨林:“你的两位朋友,一个蛇咬昏迷一个脸伤,全然没有了出发时的雄心壮志,天气好像也变得阴霾,要不,我们赶紧回去算了,等天晴后再去古堤?”

杨林没吭声,停下手里的撑杆,目光扫过面前的谭苏和唐燕。

谭苏指着前方,连忙道:“古堤已渐渐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不如坚持到底吧,秘密总是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杨林默默地点头。唐燕依旧昏睡着,谭苏负责照顾。他无不担心地问冯伯:“唐燕受了蛇伤,有生命危险吗?”

冯伯认真地说:“刚才那条咬她的蛇,是条水蛇,没啥毒性。更何况,它是断了气脉后咬的,毒性就更小了。”

听到冯伯这话,谭苏心里踏实多了,看了眼那围攻过来的蛇阵,分析道:“那些蛇是不是嗅到了蛇血腥气,才重新开始发起进攻的?”

杨林重新端起望远镜。他看到,那些围攻过来的群蛇,只有一侧的蛇在蠕动前行,而另一侧的蛇,其蛇身并没有动,但条条大蛇都吐出了舌头,并且在不住地摇晃,那些分岔交错的红舌波**起伏,看上去煞是惊人,那分明就是一个蛇阵!

杨林对冯伯说:“那些群蛇,是不是有人恶搞布下的蛇阵?我们现在必须绕道前行,如果闯进蛇阵,就全完蛋了……”

冯伯接过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些群蛇并没有要立即围攻橡皮艇的动机,摇了摇头,沉着脸道:“老夫在长江故道里生活几十年,还没听到过这一方有擅长布蛇阵的江湖高人。依老夫的经验来判别,大概是由于这沼泽地作怪,让蛇无法安身,才群起汇聚,寻找安身之处。”

冯伯的话音刚落,天空忽然阴暗下来,刚才还有的太阳影子也钻进云层。沼泽地上空,顿时乌云密布,刮起阵阵大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一道闪电划过,远处传来炸雷声。唐燕惊醒,揪着谭苏,目光刚碰着他的脸,就诧异道:“谭苏大哥,你、你脸上怎么啦……”

说着,唐燕忙将身子移开他。

而谭苏则抓起唐燕的左手,看到那根食指已没有先前那般浮肿,只是有些发烧的,估计还有遗留炎症未消,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暂且放下。

谭苏舔了口发干的嘴唇道:“我们得感谢冯伯,是他救了我们一命。”

天色越来越阴沉,冯伯示意大家穿戴好雨具。长江故道的天气说变就变,转瞬工夫,大雨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有了雨水反倒助力橡皮艇前行,冯伯撑艇,杨林负责将艇里的渍水舀出去。因为大雨陡降,沼泽地到处都冒着热气,有的地方甚至燃烧起片片火光,在这阴郁昏暗的天色里显得诡异无比。

沼泽地里,时不时还有黑漆漆的东西冲出地面。谭苏戴上望远镜,惊奇地发现,那些偶尔冲出沼泽地里的东西,居然是骷髅!

杨林道:“由于沼泽地气候变化,藏在里面的骷髅、动物残骸,时不时会被里面的气流排挤出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芦苇人家偶尔看到的‘鬼出头’,也正是这个原因。”

唐燕迷睡了一会儿,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突然问起一个问题:“沼泽地里哪来这么多的‘鬼出头’呢?”

见唐燕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杨林心中的石头沉下去,哈哈一笑道:“只要我们的大美女没事就OK了,要说这长江故道的沼泽地形成历史可长了。那些溺死在江中的人和动物,从上游漂流到这个碾子弯河道,经过洪水冲刷,便掩藏在了一片淤泥里,河床演变,就进入沼泽地……”

谭苏双眼盯着冯伯腰间的那只酒葫芦,赞赏道:“冯伯的酒,真是太神奇了!”

看冯伯沉默不语,唐燕微微呲牙一笑,说:“冯伯的酒既能驱蛇,又能消炎止痛,那可能就是雄黄药酒了。”

谭苏和唐燕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远方的碾子湾古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