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案侦缉录(全三册)

第二十六章 智擒

北街饲养场位于莲湖城关最北端的廖家渊。

廖家渊原本是县里的一个经济开发区,投资商搭起的架势很大,圈了几十亩地,砌了院墙,楼房只做了一层,投资商便东窗事发。原来前来投资的老板竟是借开发项目之名,套用银行贷款和争取税费减免的大骗子。所谓的投资商锒铛入狱后,廖家渊就成了一块荒芜之地。满地都是废砖断瓦石灰渣,狼藉一片,无人问津。附近头脑活络的农民,自发在这里搭棚挖池养猪牧羊喂鸡饲狗,倒也热闹起来。

廖家渊已不再是从前的廖家渊。这里早就变得恶臭熏天,粪便遍地,平常连捡拾垃圾的外人也没有。不是做收购生意的,谁也不想往这鬼地方跑。

翌日下午,凌瑶和秦宝山赶到此地。凌瑶原以为这里是一个国营饲养场,进入廖家渊一看,顿时傻了眼,猴精说的饲养场竟是一个苍蝇乱舞、猪喊狗吠的粪便场,院墙周围零星住着几户人家,屋前屋后全是猪圈羊栏。阳光照耀下的饲养场,满目疮痍,微风过处,臭气逼人。

凌瑶提高了警惕,顺着一排低矮的油毡房往前走去。没走进去多远,他们碰到一位老大爷。秦宝山掏出一包“黄鹤楼”香烟敬上一支。

凌瑶问道:“老大爷,请问这里有个叫黑皮的人吗?”

老大爷点燃香烟,抬头打量他们一眼,使劲叭了一口,问:“黑皮,哪个黑皮?来这里收购过生猪的老黑皮少黑皮大黑皮小黑皮有十好几个呢。”

这时候,凌瑶才想起莲湖农村有给生意人起绰号的习俗,乡下人一律把上门收购生猪的贩子叫做“黑皮”。因为收购生猪的人大多也是杀猪佬,他们整天与猪打交道,浑身黑不溜秋,脏兮兮的。再者,他们称秤又黑心,于是便得了个“黑皮”外号。

凌瑶犯难了,又怕暴露真实身份,停了停,一脸和善地说道:“老大爷,就是南城贸易总公司的那个黑皮啊。”

秦宝山又趁机递上一支“黄鹤楼”,俯身在老大爷耳际低声说:“我们姐妹俩是想请他出面办点儿私事呢。”

老大爷眉头一蹙,叭嗒抽了一口烟:“那个黑皮不好好做猪生意,就爱管鸡巴闲事,前几天差点被公安局抓去坐号子了。”

凌瑶和秦宝山对视一眼,觉得有戏。

老大爷把烟往耳上一夹,朝最里间的一个旧油毡棚子指了指,道:“那个狗日的黑皮就住在那间旧棚子。”

两人穿过几拨子猪栏,四周都是旧油毡棚子。黑皮到底住着哪个旧油毡棚子?两人只得细细地寻找,又不敢轻举妄动。

廖家渊又开进来一辆农用车,农用车车斗里装有一个木笼子,想必是来收购生猪的。听到农用车的“突突”响声,靠西的一间油毡棚子钻出一条黑汉,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阴阳怪气地骂道:“是那个野杂种又来收猪,把老子的好梦都给搅黄了!”

循声看过去,骂人的黑汉腰粗膀圆,眉头倒竖,眉毛两侧还各有一个旋窝,耷耳朵,鹰鼻梁,入秋了,仍上穿背心下着短裤脚趿凉鞋,乍一看上去就杀气腾腾,是个刀口舔血为生的家伙。

此人正是冯素梅的头号打手“黑皮”。

凌瑶凭直觉,前面那条粗言恶语的汉子就是他们所要找的黑皮。心想,单凭她和秦宝山两人很难制服这凶神恶煞般的黑皮。

秦宝山急忙赶上前,递上一支烟,对方接也懒得接,伸手一挥,把秦宝山手里的烟打出老远。秦宝山赔笑道:“大哥,咱姐弟俩求你出面办点事……”

黑皮上下打量一番站一旁的一男一女,脸色冷峻,狰狞恐怖,张着大嘴乱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凌瑶接过话茬,眉梢微展,嫣然一笑:“大哥,是这样的,我们家在北街山南小区开了个水果铺,几个小青年三天两头买水果不给钱,我爹找他们要钱时竟被他们一伙打断胳膊……”说着,她还拿出手巾纸擦了擦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黑皮的一双鹰眼,直直地盯着凌瑶高耸挺拔的胸脯没眨,鼻孔轻轻嗯了两声,吼道:“北街的事,老子管不灵。”

秦宝山又递上一支烟。这回他接了,不过,他的鹰眼一刻也不曾离开凌瑶的胸脯。秦宝山恭恭敬敬给他点燃烟,说道:“有你大哥出面,莲湖城关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黑皮嬉皮笑脸,顺手在凌瑶的胸脯上摸了把,皮笑肉不笑地说:“看在你姐漂亮的分上,这忙老子帮定了。”

凌瑶面容扭曲,目光蔑视,双手捂住胸口往后连退几步。

黑皮问凌瑶捣她家水果铺几个毛小伙的长相特征,还自言自语,莫非是桥北老大桂大虎的一帮兄弟?

望着黑皮,凌瑶佯装欢颜:“大哥,我看也不是什么道上的人所作所为,几个毛小伙,估计是进城的农民工……”

这下黑皮放心了,瞅着凌瑶俊俏的脸蛋儿,拳头捏得“咯咯”直响,说道:“放心,看大哥不打断那些小杂种的腿才怪。”

凌瑶害怕黑皮摸清他们的底细,必须继续与黑皮巧妙周旋。通过短暂接触,凌瑶就发现黑皮是个好色之徒。秦宝山见机行事,给凌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以歪治歪、以色引色。

如此一来,对制胜眼前这个穷凶极恶奸诈狡猾的黑道帮手,凌瑶和秦宝山的胆气与信心倍增了。

看到是个靓女求他出面打抱不平,黑皮极为高兴,心里偷着乐。

不过,黑皮也生出些许遗憾,区区点点小事,来个姐姐不就得了,还跟着个弟弟干啥,碍手碍脚的。黑皮冲着秦宝山吼了声:“小事一桩,老子一去,你母亲的水果铺就平安无事了。”

黑皮又把头凑到凌瑶身边,憋着粗嗓门说:“别在这儿弄出声响,不难,惹烦那些猪们,就要沸反盈天了。”

凌瑶感到一阵恶心,双眉紧蹙,强忍黑皮的下流卑鄙厚颜无耻。为了复仇计划的顺利实施,她不得不委曲求全。

凌瑶一次次赔着笑脸,薄唇微启迎合着:“是的大哥,大哥已经够给咱们姐弟俩面子了。”

秦宝山紧跟在黑皮屁股后,看他黑得实在可以,完全能与非洲人媲美。秦宝山在心里冷笑,冯素梅雇用的手下,全都是些烂货人渣。

秋风乍起,沿途落叶纷纷,秋的气息愈来愈浓。这样的天气日头短,太阳说垮就垮下山了。黑皮走出饲养场,望望天,骂了句脏话:“狗日的日头比他爷鸡巴还要短”。

秦宝山问:“大哥,叫辆出租车吧?”

黑皮嚷道:“莲湖他妈的倒只有屁股大块地方,山南小区离这儿又不远,穿小巷子走过去得了吧。”

莲湖城关,南城多是机关事业单位所在地,商业街居多,娱乐生活亦丰富多彩。而桥北以饮食行业闻名,黑皮所要串的小巷,全是清一色的小酒肆。城关人都把小酒肆称之为“鸭棚”,以其味道鲜美独特,价格便宜,大众消费,而深受普通居民欢迎。

一路上,凌瑶极力奉承黑皮:“大哥说要穿小巷就穿小巷吧。”

凌瑶说话,黑皮就高兴。黑皮回头嬉笑着,“妹子,愿意陪黑皮进鸭棚啵?”

凌瑶道:“只怕大哥没那个胆,大哥就不怕嫂子了。”

黑皮叹道:“唉,老子跟梅姐跑了几年,老婆气不过,早南下跑广东了。”

刚入巷子街,就闻到浓浓的酒味与菜香。炒菜声、吆喝声、猜拳声、剁肉骨头声此起彼伏……昨晚,凌瑶听猴精说过,黑皮有两大嗜好,一是贪色,二是贪杯。这也是冯素梅平时最为痛恨的两件事。但黑皮能为她出生入死,敢打敢杀,冯素梅又不得不偏袒他器重他。又听猴精讲,黑皮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五岁时就曾用烧火棍捅死村里一条牯牛。跟着冯素梅打拼生意场时,他曾一刀砍掉一个建筑老板的耳朵……

凌瑶问:“大哥,肚子饿了吧,你选个酒肆。”

黑皮耀武扬威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舔了舔厚嘴唇说:“选家新开张的,新家业他娘的干净。”

三人踏上“天天开鸭棚”,就有一名像模像样的少妇跑上前迎接他们的到来,忙不迭地端茶递水,收拾里间的一个台位,铺上卫生塑料薄膜,另一名店小二马上送来一碟葵花籽和菜谱。

黑皮推开菜谱,抢先说:“来个板栗手抄**,其余的,你们姐弟俩安排。”

正如猴精所言,黑皮不仅好色而且好饮。秦宝山陪黑皮喝了三两散烧二锅头就不胜酒力,黑皮却酒兴正浓,闹着店小二拿酒来。

凌瑶把酒瓶握在手里,先给黑皮倒上满满一杯,然后自己斟上一小杯,举起杯盏说:“大哥,我母亲的水果铺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几个小混混闹得让人心烦,来,小妹陪大哥喝一盅。”

见凌瑶端起酒杯,黑皮的精神又一下子高涨起来:“老子住在那个鸡巴饲养场,天天吃面条,酒瘾来了就烧猪脚啃……”

黑皮举起杯子和凌瑶碰了下,一口倒下肚,令坐一旁的秦宝山瞠目结舌。

凌瑶递了个眼色给秦宝山,示意他给黑皮倒满酒。凌瑶当然非常害怕酒肆里突然窜进熟人,那样就不好收场了。单凭她和秦宝山,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黑皮。到时候没辙了,坏事了,他们将前功尽弃。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拿出解数先将黑皮灌醉。

黑皮边喝酒边将一只手伸向凌瑶的胳膊。

秦宝山冒火了,几次站起身欲拔出别在腰间的三角匕首,都被凌瑶用眼色挡了回去。

凌瑶投其所好,柳眉微皱,心里暗忖着,非把你这个黑皮灌个烂醉不可。几个回合下来,黑皮竟没有一点醉的迹象,倒是一双手肆无忌惮地在凌瑶大腿上摸来抚去。

她相信了黑皮是个不倒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凌瑶借上卫生间之际,又从店铺里间拿出一瓶二锅头,背里给黑皮换了只干净杯子,略施手脚,接着倒了半杯酒。凌瑶与黑皮碰杯之后,黑皮一连喷了几个酒嗝,坐定稍顷,夹了块鸡腿没啃几下,眼睛就睁不开了,一头歪在一只空盘子里。

秦宝山站起身,不停地抄着酒精火炉上铁锅里的板栗和鸡块,正好挡住坐在墙边的黑皮。

凌瑶见时机已到,给老板娘结完账,和秦宝山扶着黑皮走出“天天开鸭棚”。

“天天开鸭棚”在巷子尽头一偶,凌瑶和秦宝山拖出黑皮就是背光了。凌瑶装着给黑皮擦脸,秦宝山到巷道口叫了辆没挂牌照的“黑的”。好不容易,他们才把足有两百斤重的黑皮抬上“黑的”。凌瑶用省城话说了句“鸡公山脚下,别找零了”,说着,给小师傅递上一张50元的票子。小师傅收起钞票,乐不可支,心想今晚遇到阔老板,从北城到鸡公山最多只能收1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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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公山坐落在莲湖城关南城。解放初期,鸡公山还是一个香火旺盛的地方,这里曾经绿树荫翳,花木竞繁,金碧辉煌的古建筑殿宇群落气势恢宏,俗有“江南道教圣地”之称。后来在几场革命运动中,鸡公山成群的庙宇毁坏殆尽,后有政协委员提议修复鸡公山祖师殿,重振鸡公山道教景观风采,可当地政府拿不出这笔钱,只能望山兴叹。开山采石年代,县财政投资,一次性在鸡公山建了二十个窑洞烧耐火砖。现在鸡公山已是一片残败,早成为城关孤神野鬼的灵魂居所。当年毁庙时留下的石柱石凳琉璃瓦片到处都是,平日荒无人烟。惟有那些流浪在外无家可归的人偶尔出入那二十口窑洞,以栖身活命。虽说鸡公山平常乏人问津,可清明、除夕之时却灯火明亮。

小师傅把车开至鸡公山的半山腰就不能继续前行了。

凌瑶和秦宝山拖出黑皮,小师傅回头瞟了一眼,见一男一女拖着一头“四蹄”捆得像粽子样的大肥猪,就明白他们一定是来山边私自屠宰。临走时,小师傅递给秦宝山一张名片:“若要车请打手机。”

小师傅调转车头,离开鸡公山。

小师傅探头往回看时,凌瑶吓出一身冷汗。为稳定情绪,相互鼓劲,凌瑶和秦宝山相视一笑。

秦宝山还算有几斤力气,背着黑皮,凌瑶在后面把扶,脚下是断砖残瓦,走路磕磕绊绊。借着朦胧的秋月,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一个窑洞口走去。今天上午,凌瑶已坐“摩的”来鸡公山踩点,好不容易才从二十口窑洞中选出这口大小适中并且很深的窑洞。该窑洞的标号为“7”。

走了一截,凌瑶在前面探路,秦宝山背着比他高出一个人头的黑皮。

秦宝山说:“凌瑶大姐,咱们碰上一只果子狸就完蛋了!”

凌瑶问:“你怕果子狸?”

秦宝山说:“不是我怕果子狸,听说那东西会恶传疾病,比禽流感还要厉害。”

凌瑶道:“这些都是以前烧耐火砖的窑洞,不会藏那东西,你晓得啵,果子狸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呢……”

刚进窑洞口,里面就传出一声猫叫,凌瑶吃了一惊,冷汗淋漓,赶忙用手拦住秦宝山,低语让他把背上的黑皮放下。没出几秒钟,里面刷地窜出一个活物,眼睛绿光闪闪。

秦宝山眼尖,说:“那是只野猫。”

进得窑洞,秦宝山早已一身汗水。

凌瑶拿出袖珍手电筒,往四周一照,秦宝山这才看清身处的窑洞,里面除了几个大坑外,再就是乱砖块和杂草,恶臭气刺鼻。凌瑶用手电每晃一次黑皮的眼睛,黑皮的眼皮就跳一下,表明他仍在呼呼大睡。

秦宝山逗趣地说:“凌瑶大姐,你在酒里放的东西还挺厉害的哟!”说着,秦宝山踢了黑皮一脚。

凌瑶没吱声,手持电筒凑近晃悠黑皮的一双鹰眼。黑皮终于醒来,打了个哈欠,骂了句脏话:“这是个什么鸡巴包房,恶臭薰天的!”

秦宝山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黑皮睁开双眼,朝四周一瞧,酒也醒了大半,吼道:“你们俩姐弟这是干什么!”

黑皮扭了扭脖子,发现自己的手膀和腿脚全都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浑身**,生痛,又怒吼道:“狗娘养的,不认识老子黑皮吗?你们还想在老虎头上筑窝啊……”

凌瑶发话了:“黑皮,现在你在我手上,就得讲老实话,凌虹是怎样死在南城娱乐城旋转舞厅的?”

黑皮的身子不得动弹。黑皮抬起头问道:“你究竟是谁?”

凌瑶说:“我是凌虹的姐姐凌瑶!”

凌瑶一连问了三遍,黑皮始终没开口。

秦宝山烦了,朝黑皮的脊背踢了一脚。

凌瑶凄然一笑,说道:“黑皮,等你想好了,我再来请你回答,我有的是耐心等待。”

黑皮依然专横跋扈,死猪不怕开水烫,亮着破嗓子吼道:“还不给老子松绑,小心老子扒你们两姐弟的皮!”

凌瑶从衣袋里拿出一袋卫生巾捏成团直往黑皮嘴里塞。黑皮看见是女人用品,忙朝凌瑶身上啐去一口痰,咒骂道:“你个**,塞B眼的东西怎敢用来塞老子的嘴!”

凌瑶顾不了那么多,把黑皮酒气喷人的嘴给堵得鼓鼓胀胀。然后,关掉袖珍手电筒……

第二天,凌瑶独自一个赶到鸡公山。这回她带来一盏铁壳加长手电筒。步入那个窑洞,打亮手电往黑皮身上一照,顿时傻了眼,一条三角眼蛇正盘旋在黑皮这个亡命之徒的脖子上,黑皮的头歪在肩头。

天啊,黑皮被三角眼蛇咬死了!

根据猴精的交待以及昨晚黑皮的暴躁与抗拒,凌瑶敢断定,妹妹凌虹就是被黑皮刺死。当然,指使者理所当然就是他的主子冯素梅!

凌瑶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突然,到底该咋办?虽说黑皮是被毒蛇咬死,毕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怎么说也逃脱不了法律制裁。她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去公安局投案自首,她要亲手杀了冯素梅再去自首。黑皮的死,她将独自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决不牵连秦宝山。自古杀人偿命。说不准,她以后也会以杀人罪而被判处死刑……想到此,凌瑶的眼泪倏地淌了一脸,将对不起相爱两年的恋人。恋人啊,你是那样深深地爱着我,可我赶回莲湖时竟连一声招呼也没给你打……然而,想起死去的妹妹和她那双始终未眠的大眼睛,凌瑶又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值得。

凌瑶擦干泪水,挺直腰杆,从今天起,她将独自一人行动。首先,她得先把黑皮之死及时告诉冯素梅,先给这个称霸莲湖的女黑枭一记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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