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震后
爷爷走了后,奶奶和死了老婆的姨爷爷,一起搭伙过日子,在小叔叔的楼房里,照看着小姑姑的第二个孩子——菲菲。
这位姨爷爷就是当年为我上一年级奔波过的那位。
奶奶给我形容了他们遇到的情景。
菲菲正在睡午觉,她和姨爷爷在看电视,突来的晃动让他们想跑,但是年纪大了,又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跑是跑不动的,便把菲菲护在身下,期待晃动能快点过去。但是晃动越来越强烈,挂在墙上的东西开始往下掉着,奶奶眼看着对面的楼房轰然倒下,尘烟四起,心里想着没法向小姑姑交代了。
墙上掉下来的钟,指针正好指着2点28分。
万幸的是,小叔叔当年建房子,都是自家人亲自把关的,所以还算结实。
回去的当晚,奶奶把我带到了一个帐篷里,里面搭着板子,住了好几家人。雨水漫进了帐篷,没法下脚,我穿着奶奶的筒靴出去上了个厕所,便待在板子上不下来了。
到了第二日,我才真正看清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远处的山,能看见青绿色中间,露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黄,那是地震造成的塌方;沟里的水浑浊,几乎成了泥浆;房子有塌了的有斜着的,最好的情况就是外墙裂了几条缝。
偶尔几个胆大的人,会跑到自家房子里拿些生活必备用品。
大姑去了大西北打工,把两个双胞胎弟弟留在了婆家。
地震发生后,奶奶担心两个弟弟的情况,但是通讯中断,交通瘫痪,天气恶劣,家里还有一老一小,奶奶根本没法离开。
天气逐渐放晴,奶奶带着我邻往邻镇去,想看看弟弟们的情况。
交通还没有恢复,偶尔有一两辆城镇公交,都已经挤满了人。
我们大概走了七八公里,突然后面一阵喧哗,一大群人往我们这边跑着,边跑边喊:“水库塌了,快跑啊!”
小镇的上游有一个巨大的水库,蓄水量大概有1600多万立方米,如果塌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跌在了地上。
菲菲和姨爷爷还在家里,水库一旦塌了,他们必定被淹。
奶奶一把拉起我:“走!要是真塌了,你回去也是多赔上一个!”
我边走边哭,根本跑不快,只能被奶奶搀着往前走着。
一路上,很多骑着摩托车的人沿路喊着:“水库塌了,赶紧跑啊!”听到消息的人连东西都顾不上拿,携家带口往高处跑去。
我就和奶奶就这样一路走了14公里,终于见到了两个弟弟。
他们满腿都是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疙瘩,皮肤黝黑,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衣服也不是很干净。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地震带来的可怕后果,依然活泼。
有人带回消息,水库塌了的谣言,是那些想发灾难财的不法分子散布出来的,他们趁着大家都逃难去了,顺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听到这个消息,我满身的血活络了过来,央求着奶奶把两个弟弟一起带回去。
但是最终没能如愿,两个弟弟被他们的姑姑接走了。
回到帐篷临时搭建的家已经傍晚了,奶奶让我看着菲菲,和姨爷爷从家里搬出一些东西,在缫丝厂重新搭建了一个帐篷。
好歹不用几家人挤在一处了。
部队的车一辆接一辆的往大山深处驶去,却少见有出来的,那里是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他们肯定在那里扎营救援了。
又过了一天,镇上也来部队支援了。他们在学校门口分发着食物,毛毯,衣物,又在缫丝厂圈出了一块地,安营扎寨,帮着群众从危房往外搬着必需品。
我对解放军的敬意瞬间升到了最高值!最危险的地方,永远都有他们的身影。
消息陆陆续续从收音机里传来了,每天收到的伤亡情况都让人忧心,无比希望那个数字就停在播报当时,不要再增加了。
又过了两天,小叔叔和小姑姑赶回来了。
他们坐的飞机,并没有多少东西能带回来,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钱。看到以前居住的地方变得满目疮痍,他们的良善,也被完全激发出来了。
凡有老人独自在家的,一人给了500块钱;对面塌了房子的那家,赠予了2000块,后来又被借去了10000块,好几年后才要回来。
钱虽不多,但是爷爷生病时掏去了一些家底,他们生意也需要周转,已经算是当时能拿出来的很多了。
我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怪味了,小叔叔开着借来的车,带着我们去了灾情相对来说不是那么严重的市区,慰问了几个亲戚,在路边找了个理发店简单的洗了个头。洗澡的问题却没有解决,我只能在帐篷里用水简单擦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全家商量后决定让所有人都去大西北,但是我学校还没有下发复课通知,奶奶坚持要在家守着,等待着房屋重建,最后被带去大西北的,是菲菲和两个双胞胎弟弟。
为了防止疫情流出,机场检查很严格,小叔叔看到弟弟们满身蚊虫叮咬的痕迹,害怕过不了安检,让他们换上了长袖长裤。
最终他们顺利的到了大西北,我则接到学校的通知,可以在老师和解放军的带领下,去宿舍和教室搬东西了,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学校的操场变成了军区医院的驻地,有的战士手脚绑着绷带,也在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比我大不了两岁,小臂上饶了一圈绷带,却还背着药箱喷洒消毒水。
那天我见到了婉儿。
她的情绪并不高,我想我猜到了个大概,不敢向她提起关于地震的事。
快要分别的时候,她红着眼对我说:“然姐,你知道吗?我三个舅舅家,一共死了8个!”我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俩相处,也从来不会煽情。但是听她说了以后,我还是给了她一个拥抱,这是我们之间做过最亲密的一件事。
我有好几个北川县的同窗,虽然许久不曾联系,但是在一起的情谊不曾忘记。地震后我曾千方百计打探他们的消息,最后都石沉大海。希望有一天,我写的东西能被他们看到。
杨明智,邓倩,刘知之,希望你们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