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走出罗宾家，赵灵珑看了看时间，时间还早，她打开名单，决定再家访几个，有几个也住在这老城区的，她就顺便都走了一遍。
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她最想家访的苏茵家也来不及去了，苏茵住市区，这个时点肯定来不及，得赶回学校去，看来，还是得等下周再出来一趟。
赵灵珑赶回学校吃午饭，最后一个家访的同学家附近公交车只能到学校西门，也就是学校后门，一般不开放，坐车到那还得绕一圈走到正门进去。
赵灵珑下车后，挪着腿走到学校的围墙根下揉脚踝，上回扭伤的部位还没好透就去运动会参加接力赛，结果这段又隐隐作痛起来，为表正式，她今天特意穿了双坡跟鞋，走了一个上午，鞋子硌脚，刚才在公交上，没有空位，她全程站着，因为司机急转弯她又扭了一下，这脚算是废了。
岭南中学占地面积挺大，从西门走到东门还很远，赵灵珑实在走不动了，干脆找了处干净的草坪靠墙坐下，歇息好了再走。
这个点，西门这里没啥人，岭南中学地处郊区，除了学校师生，还有校门口零星的商铺，很少有人会溜达到这。
这附近绿化很好，校园里的树木郁郁葱葱，校园外草坪，灌木丛身。
赵灵珑选的地还挺隐蔽，毕竟要脱鞋揉脚，虽然这里没人，但也不知道啥时候冒出一两个人，被看到就丢脸了。
休息了十几分钟，肚子来传来“咕咕叫”声，被馋虫召唤回家吃饭，赵灵珑靠着墙艰难站起，正想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宿舍呢，忽然正前方一个灌木丛剧烈耸动起来。
地震？狗？蛇？！赵灵珑吓了一大跳，寻思着如果真是“凶兽”，以她现在的状况能否逃脱。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撒丫子跑了再说之时。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一个人影，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赵灵珑:“……”
马涛第一个钻了出来，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狗……不不，福瑞他们管它叫“仙门”，因为通过它就可以快乐似神仙，他是服气的。
第二个张福瑞，第三个江南鑫，第四个陈度修？第五个罗宾……
张福瑞和江南鑫这一直水火不容的两人最近和好了？
五个人钻出来后互相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朝学校附近唯一的一家网吧走去。
赵灵珑目瞪口呆，一向以严苛著称号称铜墙铁壁封闭式管理的岭南中学竟然还有这么一个“漏洞”？若是被学校发现？后果难以想象？
“前面几个！你们给我站住！”赵灵珑运气使出“狮吼功”大喝一声道。
本还有说有笑的四人听到赵灵珑的声音吓的猛的一颤，定在原地，还是张福瑞先反应过来，在赵灵珑追上来之前，一声令下:“跑！”
众人皆找不着方向，紧张的两两相撞后又四下散开。
“我看见你们了！还敢跑？！张福瑞！江南鑫！马涛！陈度修！罗宾！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已经跑出几步远的五人听到赵灵珑的怒吼，皆垂头丧气地停下了脚步。
赵灵珑一瘸一拐上前，后面干脆脱了鞋，赤脚走。
走到他们几个身前，赵灵珑黑着脸拿着鞋子指着他们数落着:
“你们一个个胆子肥上天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啊？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敢溜出来，被抓到什么后果你们懂？”
赵灵珑很生气，更多的是失望。
“给我去那墙根下站直了！”
老班发怒，张福瑞几个乖巧地在墙根下站成一排。
“说说……这个洞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罗宾往江南鑫那挤了挤，江南鑫踢踢张福瑞，张福瑞推推马涛，马涛再拱拱陈度修，总之，五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没开口。
“快说！现在不跟我说清楚，我就让你们去教导处说清楚！”
最后，马涛被推了出来。
“赵……”他才刚开口，就被赵灵珑挥退。
赵灵珑挥了挥手:“你别说，陈度修，你来说！”赵灵珑现在除了陈度修其他人的话都不相信。
被直接点名，陈度修只好硬着头皮道:
“赵老师……我……我们……”陈度修本来就结巴，一紧张脸憋的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灵珑背着手站在他身前，冷着脸:
“别紧张，老实说，说真话，慢慢说，如果我发现你有一个字说谎，明天就让你家长来一趟学校。”
陈度修她还是比较有把握让他说真话的，这孩子不坏，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其他几个就难说了。
被赵灵珑一恐吓，陈度修已经被吓得要哭出来了，要是让学校发现他们几个私自出校，那可不是记过这么简单，退学都是有可能的。
“我……我很……很早就发……发现这……这个地方可以溜……溜出来了……”陈度修结结巴巴道。
“有多早？！”赵灵珑厉声道。
“高……高二……”陈度修说完后立马低下了头。
“什么？！高二？！”我的天呐，这群兔崽子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度修被吓得一个哆嗦，赶忙应道:“不……不……不关他……他们的事……开……开始，就……就我一个人才……才知道，他……他们几个，最……最近才发……发现的。”
“就是！”马涛小声附和，但随即被张福瑞踹了一脚，立马不敢再吱声。
赵灵珑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度修因为结巴经常被同学戏弄嘲笑，心情郁闷的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摄影爱好上，常常在校园各个角落拍他喜欢的景物，一拍就是一两个小时。有的时候为了拍只蝴蝶，拍朵小花，他可以趴在草丛里几个小时，哪个犄角旮旯有感兴趣的东西，他都能想办法钻进去。
这个洞就是他拍照的时候发现的，原来没这么大，不知道是不是狗洞。被他发现后，有一次为拍一只罕见的昆虫，昆虫从洞里飞出，他不甘心，找了工具将洞刨开了点，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后来发现这个秘密洞口挺不错，有的时候在学校里压抑极了，又拿不到假条的时候，他就从这个洞口出去透透气。
有一天一不小心被江南鑫发现他从这个洞口出学校，于是这个秘密就被江南鑫和罗宾知道，江南鑫要经常采购食材，所以这个洞口对他很重要。
本来在校园里面，这个洞口的位置已经非常隐蔽，在一大排灌木丛里面，且这个地方平常也没几个人来，要不是每日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忧伤不已的陈度修来拍蝴蝶，旁人还真是发现不了，再经过江南鑫他们几个的刻意隐藏装饰就更难发现了，这个秘密洞让他们着实潇洒了很长一段时间。
张福瑞和马涛确实是近段才发现的，也亏得月考后，十一班班级集体气氛良好，张福瑞和江南鑫走的近了点才得知这个秘密。
“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这个秘洞？”赵灵珑问道。
“没……没其他人了。”陈度修解释的面红耳赤。
“你确定？”赵灵珑狐疑道。
“赵老师，我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除了我们五个以外没人知道这个洞！”江南鑫实在看不下去，主动站了出来解释。
“理由！”
“我们怕被发现，以防学校蹲点埋伏逮我们，每次进出都留了记号，至今都没被破坏过，所以我们肯定除了我们五个外没人知道这个洞。”江南鑫肯定道。
赵灵珑松了口气，还好事情没弄大，不然到时候连她也救不了他们。
“老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福瑞冷不丁冒了一句。
赵灵珑刚冷静下来又被点着:“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瞧你们干的这事！还不赶紧给我麻溜地滚回去！每人一份检讨，下午送我宿舍！”
“哦……”众人默默点头，赵灵珑这意思是不会捅到学校了？幸好遇见的是她，五个人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也亏得这一两年他们几个没出啥幺蛾子，不然她也不敢把这件事给压下来。
得了令，张福瑞几个人默默转身往学校正门方向走去。
“你们几个往哪走？”赵灵珑简直无语了。
五个人齐齐回头，一脸懵懂。
“？？？”
“你们请假了吗？”赵灵珑叹了口气问道。
五人齐齐摇摇头。
“没请假，没批条你们从正门进去自投罗网吗？”一个个真叫人不省心！
“哦……”那不然往哪走？五人依旧迟钝一脸问号。
赵灵珑扶额:“哪里来的就从哪里滚回去！”
一群蠢货！
“哦……”五个人又灰溜溜地转身，钻进灌木丛，一个接一个匍匐在地上艰难地往洞里爬。
赵灵珑看着这一群真是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啊？
待他们都钻进洞里，赵灵珑再次上前四下检查，确认外头真的无法看见这个隐蔽的洞口才作罢。
但她还是不放心，不远处有一个挺大的景观石，看四下无人，赵灵珑从包里拿出一副跳绳，好吧，不要问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跳绳，反正她包里此刻就是有一副。
她扔了鞋子，慢慢挪过去，用跳绳将石头绑好，蹲下，将绳子套在肩膀上，然后往前趴跪在地上，使劲拉了起来。
原本只打算试试，没想到这石头竟还真被她拉到洞口，正好堵在出口处，为避免这些熊孩子过了风头，又回来折腾，赵灵珑从包里掏出口红，在石头上不起眼的位置做上记号，再拿出手机，拍了一下石头记号的方位。
待所有事情弄好，才提着鞋子沿着墙根一瘸一拐地离开。
赵灵珑心事重重，焦虑着接下来如何管教这些熊孩子，走路未免走神。
“哎呦。”得，撞人了！准确的来说，她是被绊倒的。
还好身上无痛应该没啥大碍，但地上的人估计被她踩的够呛，还被她重重压住，赵灵珑连忙自行爬起，询问地上的人有无大碍。
“怎么样？没踩伤你吧？”赵灵珑扶起地上的人。
“没事没事，没有大碍。”男人站起来一看赵灵珑，连忙惊喜道:
“是赵老师吧？”
“？”赵灵珑一脸诧异，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中年男人，还是没记起他是谁。
“赵老师，你好你好！我是张福瑞的爸爸。”质朴的男子手在身上搓了搓似是想伸出手来跟赵灵珑握手问好，可好像又担心自己这样太唐突，手伸出一半又赶紧收回。
赵灵珑连忙伸出一只手，跟他握手问好。
“张爸爸？你好你好第一次见面，听声音有些耳熟。”二人其实通过电话，发生酒吧事件后，赵灵珑就跟张福瑞爸爸有了联系。
“你肯定认不出我啊，我看过福瑞发给我的照片，我认得你。”
眼前男子四五十岁的模样，皮肤黝黑有点黄，笑起来脸上褶子很深，可以看出经常在太阳底下做体力活，一身衣服款式很旧却很整洁。
张福瑞是岭南中学所在乡镇本地学生，不过他家不在镇中心，与城市相比，可谓是在深山老林了，离镇上甚远，交通并不比在县里、市里的学生便利，整个镇就这所中学，靠划片入的学，家里世代都是农民，靠山吃山，靠水喝水。
“你是来看望福瑞的吧？”赵灵珑看着他脚下两条扁担和两个已经空了的竹筐。
“可不是，天气转凉了，给娃送点衣服和吃的，他爱吃家里的咸菜，给他带点让他早上配粥喝，还有他妈给他留的土鸡蛋让他给食堂阿姨煮一下就好了。”张爸爸似是响起什么没做到的事，突然懊悔的拍了拍脑袋:
“哎呀，瞧我真是的，光听那龟儿子的话了，他妈都叮嘱我给你也带了一框鸡蛋，可福瑞他说不能送老师，被学校发现了你会挨批评的，我就让他都拿去了，不知道会在这遇见你，我直接给你带回去又没人看到，学校肯定不知道，瞧我干的啥事哟，下次！赵老师！下次我给你带两筐。”张爸爸很是自责。
赵灵珑连忙安慰道:“是不能收的，学校有规定的，你别着急。”
“一筐都不行？”张爸爸不死心道。
“一个都不行！”赵灵珑微笑着应答，将他扶到一边:
“这大中午的，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啊？吃饭了吗？”地上铺着个编织袋，他刚才就躺在那上面。
“吃过了吃过了，出门的时候他妈给我带了煮鸡蛋和红薯呢。”张爸爸不好意思地收起地上的编织袋。
“你就吃这个啊？你这是看完福瑞了吧？怎么不上学校招待所休息一下？”
“没事，我哪里都能睡，招待所很舒服，住过一次，但太贵了，中午休息一下要三十块钱，划不来，我马上就回去，我们那远，每天就两班车，下午四点才有，我寻思着就在这附近坐一坐，时间到了就去赶车。”张爸爸笑的很淳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赵灵珑听了心里不知啥滋味，想着刚才如果出来逛网吧的张福瑞看见他爸为了省三十块钱，在这里休息会是什么心情？
“那怎么不去福瑞他们宿舍休息呢？反正也不长时间。”
“不能影响娃学习，我在他睡不好，还得陪着我，没空看书，高三啦，那叫啥词来着？争分夺秒为高考不是？”张爸爸已经将编织袋收好放进框里后，又非常恭敬地给赵灵珑道谢:
“赵老师，你看看我，真是不懂事，还没给你道谢呢，真是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福瑞，这孩子主意大，从不跟我说学校里的事，也不知道他学的怎么样？考得到大学不？如果他真能考上大学，那就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这张老脸啊，在村里可就老大了！”
赵灵珑连忙应道:“不错不错，福瑞这次月考进步很大，考大学很有希望。”张福瑞确实有潜力，可惜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一会谈恋爱，一会玩游戏，怎么能学好？
“是吗？哈哈……我们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啊，福瑞在外面上学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先生，哦，不对，老师！叫老师，给我打电话，把我和他妈激动坏了，他妈给全村都说了你打电话来夸福瑞呢！他妈一听说福瑞学习进步了，就把我赶出来送菜，赵老师，真是太谢谢您了。”
张爸爸说了很多遍“谢谢”，赵灵珑心里有点难受。
“不用谢谢我，福瑞他自己也很争气，您太客气了，要不，我送你进学校休息一下？去食堂坐坐也好，比这里强，这风大。”
“瞧我，跟你说了这么久，耽误你这么多时间，您还有事先去忙，我就不进去了，我坐一会还得去镇上买些东西，您甭管我，忙您的哈。”张爸爸连忙摆手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