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文化IP的野心
周一早晨,陈氏集团总部。
叶龙涛站在电梯里,看着镜中的自己。西装是新的,深灰色,剪裁得体,衬得肩线笔直。领带是陈欣送的,暗纹中藏着极淡的银丝,在光线下会微微闪动,像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
电梯门打开,三十六楼。
他走出去,走廊比三十二楼短了一半,但地毯厚了三倍,踩上去悄无声息。尽头是两扇对开的胡桃木门,左边挂着牌子:项目总监,叶龙涛。
右边那扇门更大一些,磨砂玻璃上印着:总裁办公室,陈欣。
两扇门,隔着三米的走廊,像隔着一条河。
“叶总监,早。”
助理小林——新招的,不是原来那个——捧着文件迎上来,笑容标准,“董事会九点开始,您的位置在第三排。陈总说,让您提前看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国宝新生”文化IP项目结案报告》。
叶龙涛接过,指尖在“营收1.2亿”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秒。
三个月。从他在潘家园偶遇博物馆馆长,到牵线搭桥谈成合作,再到项目上线、刷屏、破圈,最后账面上这个数字——他用了三个月,走完了别人三年都走不完的路。
“还有,”小林压低声音,“周董一早就到了,在会议室喝茶。他……脸色不太好。”
叶龙涛抬眼看她。
小林被他看得一怔,那眼神很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什么。她低下头,声音更轻:“我只是提醒一下。陈总说,让您小心。”
“知道了。”
他把文件卷在手里,走向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毯上,确实没有声音,但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长桌两侧是各部门总监,尽头是董事会席位。周正国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手里转着茶杯,胖脸上带着笑,正和旁人说话。看见叶龙涛进来,他笑容未变,只是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瞬极快,零点几秒,但叶龙涛捕捉到了。
像毒蛇吐信。
“小叶来了?”周正国主动招呼,声音洪亮,“快来坐,就等你了。”
叶龙涛点头致意,在第三排坐下。他打开文件,余光却留意着周正国的动作——对方的手指在杯沿摩挲,节奏很快,说明心绪不宁。
“各位,”陈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开始吧。”
她走进来,一身黑色套装,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声音被吞没大半,却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她没看叶龙涛,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文化IP项目,营收1.2亿,净利润四千八百万,带动公司股价上涨15%。”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周正国脸上停了一秒:“这是公司三年来最成功的项目。”
会议室响起稀落的掌声。
“项目发起人,叶龙涛。”陈欣终于看向他,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下属,“三个月前还是市场部的普通员工,现在——”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红头,盖着董事会的章。
“董事会决议,破格提拔为项目总监,分管文化事业部,直接向总裁汇报。”
叶龙涛起身,双手接过。
他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背上,有惊讶,有嫉妒,有探究。最烫的那道来自左侧——周正国正盯着他,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底却结了一层冰。
“小叶年轻有为啊。”周正国开口,声音透着长辈式的欣慰,“我当年跟着老陈总创业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升上来的。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站起身,伸出手。
叶龙涛握住那只手。很软,很暖,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肚皮,但力道极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带着警告。
“周董提携后辈,是公司的福气。”叶龙涛微笑,声音恭敬,手上的劲却也没松。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松开。
“办公室安排好了吗?”陈欣问,仿佛没看见这场交锋。
“三十六楼,”助理回答,“就在总裁办公室隔壁。”
“隔壁”两个字,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公司规矩,总监级在三十楼以下,副总级以上才上三十六楼。叶龙涛一个破格提拔的新人,直接与总裁同层,还挨着——
这已不只是提拔,更像某种宣告。
周正国的茶杯盖“叮”地一声磕在杯沿。
“小陈啊,”他笑着,声音却沉了,“三十六楼的办公室,是不是太紧张了?我记得李总监走之前,那间是堆杂物的。”
“整理出来了。”陈欣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叶总监负责的项目涉及文物合作,保密级别高,离我近一点,方便沟通。”
她抬起眼,看向周正国:“周董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周正国摆手,笑容重新堆起,“年轻人嘛,就该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小陈你……越来越有老陈总的风范了。”
这句话像根刺。
陈欣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住,指节发白。叶龙涛看见她喉头微动,像是在忍。
“散会。”她说。
人群往外涌。叶龙涛故意落在最后,收拾文件时,听见周正国在身后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他听清:
“……对,升了,项目总监……不,不只是这个,办公室在三十六楼,她隔壁……我知道,我会处理……那幅画的事,不能再拖了……”
叶龙涛合上文件夹,转身。
周正国已经挂了电话,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叶,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给你讲讲公司老规矩。年轻人爬得快,容易摔,得有人扶着。”
“谢谢周董。”叶龙涛点头,“不过晚上约了博物馆的人,谈二期合作。改天我请您?”
“好啊。”周正国拍拍他肩膀,力道刚好让人不适,“来日方长。”
他走了,背影臃肿,步伐却稳。
叶龙涛站在原地,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会咬人的狗不叫。周正国叫了三年,从陈父叫到陈欣,如今终于要对一个“小总监”叫了——
说明他急了。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两倍。
落地窗正对着CBD核心区,阳光泼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叶龙涛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三十二楼的格子间,对着一台卡顿的电脑做PPT。
门被敲响。
“进。”
陈欣走进来,反手锁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冷硬外壳瞬间垮塌。她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他起疑心了。”
“周正国?”叶龙涛转身,“他一直疑心。”
“不一样。”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那块阳光里,“以前他觉得你是棋子,现在他觉得你是威胁。”
她在沙发坐下,双腿交叠,黑丝袜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叶龙涛移开目光,给她倒了杯水。
“办公室满意吗?”
“太招摇了。”他把水杯递给她,“三十六楼,隔壁,直接向总裁汇报——你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你怕火?”
“我怕你也被烧伤。”
陈欣抬眼看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轮廓镀了层金边,但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昨晚,”她说,“我查了那幅画的来源。”
叶龙涛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听着。
“《云山烟雨》,我爸四十岁那年拍下的,花了五百万。但拍卖记录里,卖家是一个叫‘王德海’的人。”
“王副会长?”
“对,泰斗。”陈欣冷笑,“画是他卖的,毒是他找人下的,现在周正国想拿这幅画做文章——他们是一伙的,从一开始就是。”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名单就在画里。我爸用特殊颜料,把走私文物的交易记录写在画布背面,只有特定光线才能显现。他们怕这个,所以必须拿到画,必须控制我,必须……”
她没说完,但叶龙涛懂。
必须让她死,或者让她生不如死。
“画现在在哪?”
“银行保险柜。”陈欣靠回沙发,“但我怀疑保险柜也不安全。周正国今天提那幅画,是在警告我——他知道在哪,他能动手。”
叶龙涛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
三十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他想起潘家园的晨光,想起爷爷蹲在摊前教他看釉色的样子,想起第一次直播时弹幕里飞过的“骗子”——
那些日子很远,像上辈子。
“我有个想法。”他说。
“说。”
“博物馆二期合作,主题是‘民间藏宝’。我们可以办一场展览,公开征集藏品,包括那幅画。”
陈欣皱眉:“公开?”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转身,逆光而立,“他们以为你会藏着掖着,你偏要拿出来,放在聚光灯下,让全城人都看见。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而我们有时间——”
“找出名单,公之于众。”陈欣接上他的话,眼中亮起光芒,“让他们的罪行曝光在阳光下。”
“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他身后,给他描了道金边,像某种宗教画里的圣徒。但她知道他不是圣徒,他撒谎,他算计,他冒充官二代骗过所有人——
包括她。
可此刻,她只想相信他。
“叶龙涛,”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为什么要帮我?”
“说过很多次了——”
“别说那些。”她打断他,仰脸看他,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苦橙和雪松混在一起,“我要听真话。你现在升了职,有了办公室,有了人脉,你可以走了,可以独善其身。为什么还帮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为什么……还留在我身边?”
窗外有飞机飞过,轰鸣声压过来,又远去。
叶龙涛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很透,能看见底,但底下藏着很多东西——恐惧,疲惫,还有一点点不敢确认的期待。
他想起昨晚她睡在他隔壁,想起她额头的温度,想起她说“我好像有点习惯了”时的声音。
“因为,”他说,“我习惯了。”
陈欣愣住。
“习惯了你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毒发了,习惯了你办公室里藏着的威士忌,习惯了你嘴上说‘别碰我’身体却很诚实靠过来——”他嘴角弯了一下,“习惯了你。”
陈欣的脸红了,从耳根漫到脖子。
“你……”
“我知道这不算好理由。”他打断她,声音低下去,“但我没别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接近你一开始是为了往上爬,我骗过你,我有很多秘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角的泪痣,像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
“但我习惯了你在。这算真话吗?”
陈欣没说话。
她转身走回沙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叶龙涛以为自己说错了,正要开口,却听见她笑了一声。
“算。”她说,声音闷闷的,“虽然很差劲,但……算。”
她转回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展览的事,我去和博物馆谈。你准备展品清单,尤其是那幅画的安保方案——”
“陈欣。”
“嗯?”
“你哭了?”
“没有。”她瞪他,“风大,迷眼睛。”
三十六楼,窗户关着,空调恒温二十四度。
叶龙涛没拆穿,只是点头:“那我去关窗。”
他走过她身边时,袖子被她拉住。
“叶龙涛,”她没看他,声音很轻,“谢谢你的‘习惯’。”
他低头,看着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没有涂指甲油。这双手签过上亿的合同,也曾在深夜攥着他的手腕求救。
“不客气。”他说,“我也谢谢你的‘不习惯’。”
她抬头,眼神疑惑。
“不习惯软弱,不习惯依赖,不习惯被人看见眼泪——”他微笑,“但你让我看见了。这很公平。”
陈欣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是叶龙涛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满嘴歪理,得寸进尺。”
“是。”
“但是,”她松开他的袖子,转而整了整他的领带,动作很轻,“办公室我喜欢。隔壁,很好。”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秒,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方便随时抓你加班。”她补充,退后一步,又成了那个冷硬的陈总。
“随时恭候。”
她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晚上庆功宴,别迟到。投资方代表想见你——女的,三十岁,单身,据说很喜欢‘年轻有为’的类型。”
叶龙涛挑眉:“陈总在暗示什么?”
“暗示你,”她拉开门,侧脸在走廊的光线下很柔和,“注意分寸。毕竟……”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习惯了的人,占有欲很强。”
门关上,留下一室阳光和满室寂静。
叶龙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套金针,和一块玉佩。爷爷早上寄来的,说玉佩上的纹路和名单有关,让他小心保管。
他拿起玉佩,对着光看。纹路复杂,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手机响了,是博物馆馆长的消息:【叶总监,展览方案我们通过了。但有个问题——王副会长听说后,主动提出要做顾问。您看?】
叶龙涛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泰斗。王德海。下毒的人,卖画的人,现在要主动介入展览——
他看向窗外,城市在脚下铺展,高楼林立,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森林里藏着蛇,藏着狼,藏着所有想吃掉他们的东西。
但此刻,他在这三十六楼,隔壁就是她。
【欢迎。】他回复,【期待王副会长的指导。】
发完消息,他把玉佩收好,开始整理晚上的发言稿。
庆功宴,投资人,虎视眈眈的敌人,还有她那句“占有欲很强”——
今晚会很热闹。
但他不怕。
因为他习惯了。
庆功宴定在国贸顶层,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叶龙涛到的时候,大厅已经满了。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像倒悬的星河。他穿着那套深灰西装,领带是陈欣送的那条,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叶总监!”
博物馆馆长迎上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气质儒雅:“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投资方的林总,林薇。林总,这就是叶龙涛,我们项目的功臣。”
林薇转过身。
确实三十岁上下,一身香槟色礼服,锁骨精致,笑容得体。她伸出手:“久仰。陈总的眼光,一向很好。”
最后四个字,咬得有点重。
叶龙涛握手,礼节性地握了三秒便松开:“林总过奖。是陈总给的机会,我只是执行。”
“太谦虚了。”林薇笑,眼神在他身上打量,“我看过你的直播,‘鉴宝小王子’?没想到真人比屏幕上还年轻。”
“业余爱好,让林总见笑。”
“我很喜欢你的风格,专业,犀利,不留情面。”她靠近一步,香水味飘过来,甜腻的玫瑰,“和我们投资很像——看准了,就下手,不给对手留余地。”
叶龙涛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林总说的是生意,我说的是文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文物有真假,”他微笑,“生意只有输赢。”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有意思。陈欣从哪挖到你的?”
“楼梯间。”
“什么?”
“公司楼梯间。”叶龙涛端起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我撞见她不舒服,给了她一颗糖。就这样。”
他半真半假地说,眼神越过林薇,看向门口。
陈欣来了。
一身红色礼服,露背,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一进门,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更嘈杂的寒暄声。
她没看叶龙涛,径直走向主桌。
但叶龙涛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三下,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小心,有情况。
“叶总监?”林薇叫他,“在看什么?”
“在等陈总致辞。”他收回目光,“林总,失陪一下。”
他走向吧台,背对着大厅,假装喝酒。余光里,周正国正和泰斗站在一起,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泰斗的手杖在地上点了三下。
三下。和陈欣一样的节奏。
巧合?
“紧张?”
陈欣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端着酒杯,面朝大厅,嘴唇几乎没动。
“周正国和泰斗在一起。”叶龙涛同样不动嘴唇,“他们在打信号。”
“我知道。”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刚才在洗手间,我收到消息——银行那边,有人试图打开我的保险柜。”
叶龙涛的手指收紧:“画?”
“还在。但他们知道密码了,或者说,他们知道怎么破解。”她抿了一口酒,“周正国今天不是警告,是最后通牒。要么我交出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终于转头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碎玻璃,“明天的头条就是‘陈氏总裁涉嫌走私文物,被警方带走调查’。”
叶龙涛猛地转头。
“他们准备好了证据,”陈欣微笑,那笑容很苦,“假的,但足够让我身败名裂。那幅画,就是我‘走私’的证物。”
“所以展览——”
“是唯一的机会。”她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明天开幕,全城媒体都在。我把画拿出来,公开鉴定,证明清白。同时——”
“同时找出名单,反将一军。”
“对。”她仰头喝完酒,“但风险很大。如果他们提前动手,如果鉴定过程出错,如果……”
“没有如果。”叶龙涛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我陪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大厅里音乐响起,有人在跳舞,灯光变得迷离。她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某种不真实的梦。
“叶龙涛,”她说,“如果这次我输了……”
“你不会输。”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重复,“你习惯了我在,我也习惯了你在。这习惯改不了,所以你必须赢。”
陈欣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头,假装看舞池,手指却在身侧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很快,零点几秒,像某种秘密的契约。
“去致辞吧。”她说,“陈总。”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红色礼服在灯光下像一团火,烧穿了整个大厅的虚伪和算计。
叶龙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办公室隔壁那扇门,想起她说“占有欲很强”时的表情,想起三十六楼的阳光和她说“习惯了”时的声音。
他端起酒杯,对着她的方向,轻轻举了举。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它让人软弱,让人依赖,让人在刀尖上跳舞时还想着隔壁那间办公室的灯有没有关。
但他不后悔。
因为她也习惯了。这就够了。
陈欣站在台上,开始致辞。声音清亮,从容,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女总裁。
但叶龙涛看见她的左手——在身侧,对他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倒计时开始了。
他放下酒杯,走向露台。夜风很凉,吹散了他脸上的热度。他掏出手机,拨通爷爷的电话:“名单的解读方法,您确定吗?”
“确定。紫外线灯,特定角度,画布背面。”爷爷的声音很沉,“但龙涛,你要小心。如果他们知道你要公开鉴定,可能会……”
“我知道。”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林薇站在露台门口,笑容意味深长:“叶总监,躲清静?”
“透气。”
“陈总的致辞很精彩。”她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俯瞰夜景,“但太精彩了,容易招人嫉妒。你说呢?”
叶龙涛转头看她:“林总在暗示什么?”
“暗示你,”她转头,眼神在黑暗里很亮,“选边站的时候,要选能赢的那边。陈欣……快输了。”
“是吗?”
“周董手里有东西,足以让她身败名裂。”林薇笑,“但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帮她‘体面地退场’。毕竟,你这么年轻,这么有才华,不该陪葬。”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邀请。
叶龙涛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和陈欣的不一样。陈欣的指甲是淡粉色的,干净的,像她自己——
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染脏。
“林总,”他说,“您知道我为什么习惯帮她吗?”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不给我‘体面’的选择。”他微笑,“她只给我一条路——赢,或者一起死。这很公平。”
林薇的笑容僵住。
“所以,”他退后一步,“谢谢您的邀请。但我习惯了她的不公平。”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薇站在夜风里,脸色铁青。
大厅里,陈欣的致辞结束,掌声雷动。她走下台,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他。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移开。
但叶龙涛知道,她懂了。
他走向她,穿过人群,穿过所有或真或假的笑脸,穿过这个充满算计的夜晚。他走到她身边,像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三十六楼,隔壁,习惯了的地方。
“说得好。”他低声说。
“你更好。”她同样低声,“林薇找你?”
“嗯。让我选边站。”
“你选了?”
“选了。”他端起一杯酒,递给她,“我选习惯。”
陈欣接过酒,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平:“明天展览,九点开幕。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习惯。”她仰头喝酒,喉头滚动,“习惯我赢,习惯我输,习惯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习惯我需要你。”
叶龙涛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女人,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这个让他从算计变成习惯的女人。
“我已经习惯了。”他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他们站在这星海里,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
但此刻,他们并肩。
这就够了。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叶龙涛送陈欣到三十六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两扇门对着,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到了。”他说。
陈欣没动。她靠在电梯门框上,高跟鞋踢掉了一只,赤脚踩在地毯上。酒意让她眼神迷离,但意识还清醒。
“叶龙涛,”她说,“进来看看?”
他愣住。
“办公室。”她补充,嘴角带着笑,“新装修的,帮我看看风水。”
“陈总信风水?”
“不信。”她转身走向那扇大门,“但我信你。”
门打开,总裁办公室比他的大两倍,但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一面墙的书架,还有——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
陈欣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今天周正国说,我越来越像我爸。”
“你生气了?”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想,如果我爸还在,他会怎么做?”
“他会保护你。”
“不。”她转身,靠在玻璃上,“他会把名单公之于众,哪怕身败名裂。因为他相信,正义比活着重要。”
她看着叶龙涛,眼神很亮:“但我不一样。我比他自私。我想活着,想赢,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想和你一起去明年的庆功宴。”
叶龙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隔着半米的距离。窗外是万丈深渊,但她站得很稳,像早就习惯了在悬崖边跳舞。
“那就赢。”他说,“然后明年,我请你吃饭。不在这种场合,就我们两个人。”
“去哪?”
“潘家园。”他笑,“我请你吃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陈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像把所有防备都卸掉了。
“叶龙涛,”她笑得眼角有泪,“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是,”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拉近距离,“我习惯了。”
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酒香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眩晕的气息。叶龙涛僵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抱还是该推。
“陈总……”
“叫我陈欣。”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在这里,我不是老板,你也不是下属。我们只是……”
她顿了顿,像在下某种决心:“两个习惯了彼此的人。”
窗外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叶龙涛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向强硬的女人,此刻眼底的柔软和期待。他想起她毒发时的痛苦,想起她父亲去世时的无助,想起她在周正国面前强撑的坚强——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像昨晚一样,很轻,像羽毛拂过,没有欲望,只有承诺。
“明天见。”他说,“陈欣。”
他转身离开,没看见她愣在原地的表情,也没看见她抬手触碰额头时,嘴角那抹温柔的笑。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开门,开灯,坐在那张新的办公椅上。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声声,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震动,是陈欣发来的消息:【晚安。还有……你的习惯,我收下了。】
叶龙涛看着屏幕,笑了。
他回:【我等着。明天,习惯你赢。】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隔壁那扇门的方向。
三十六楼,两扇门,三米的距离。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