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一座空城,等梦里的人
闭上眼睛你能看到什么?如果好事情里面有难过的事情怎么办?
很简单,记住好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听风者》
告别黎昕臣,删掉他的电话以及有关他的一切,就意味着,我将要开始一段真正属于我的旅程。
我去的第一个城市是日照,如果当初在火车站没有被抢,我想,我大概早就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
以前江裴曾提过,这是立春之日第一缕阳光照射到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仍然是Paradise的主唱,我们曾在清晨五点的酒吧里一边唱歌,一边探讨大年三十那天,是否应在这个阳光之城开一场小型的演唱会。
彼时我们都是热爱自由、随心所欲的孩子。总想着能够背着吉他走遍大江南北,一边唱歌,一边用我们的脚步丈量这个地球的长度。
很可惜,所有的愿望都没有实现。
所以,我只能守着他无法兑现的梦想,就像是住在梦里的拾荒人,等待,寻找,乞求梦境永远不要中断。
火车在郑州中转了一次,我在陌生的车站买到去往日照的车票。这次我的运气不错,是坐票。
离发车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我随大批乘客一起检票进站,然后按照车票上的座位号寻找位子。
位子靠窗。我刚坐下,一个穿黑衣、戴眼镜的年轻男子走过来,在我身旁徘徊了几秒,然后拿着票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小姐,我的座位号是3号,你好像坐了我的位子。”
我抬头,在看清座号时,蓦地发现自己确实是错了,将走廊和车窗的位置搞反了。
我不禁有些为难:“先生,真抱歉,能不能跟您商量件事?我坐车有一个毛病,如果看不见窗外的风景,我会晕车。能不能麻烦您……”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沉着脸再度开口:“没关系,如果你不舒服,就坐在那里吧。”
虽然这个人面部表情单调得可以,但我认为,这个世上好人的评判标准并不能以他的长相和态度为准则。
于是我不顾这位先生的冷淡,向他的爱心表达了自己崇高的敬意及感谢。
片刻,男子将手中的提包放好,在我身边坐下。他直视前方,依旧面无表情。
我有些好奇,不知他是做什么行当的,出远门随身居然只带了一个半米多宽的小提包,看起来连衣服都装不了几件,就算是回家探亲,带这么少的东西也很稀奇。
见我一直不住地打量他,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声音清冷:“小姐,我坐在这里让你感到困扰了吗?”
被人发现,我面子上瞬间有些挂不住,只得轻咳了两声:“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喀喀,火车上挺无聊的,要不交个朋友吧。我叫苏予唯,请问您贵姓?”
他转过头来看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个男人的五官竟然是比较深刻的,但是他鼻梁上的那副黑框眼镜却很好地冲淡了他的那股子凌厉,给他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斯文的书生气。
他推了推眼镜,淡淡道:“鄙人姓莫。”
一路上,这位莫先生似乎都不愿与我有太多交流。而我在碰了几次壁后,不得不认清自己不讨人喜欢的现实,保持沉默。
直到晚上十点多,我实在熬不过那股困意,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当我被突然停下的列车摇醒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枕在我身边这位先生的肩上,而他似乎也不介意这么一种状况,闭着眼,看不出有没有睡着。
我有些尴尬地悄悄抬起头,不想,他却突然睁开眼,吓得我猛然一个瑟缩。
他指指我的包:“你的电话响过。”
我愣了一下,连忙翻开包找手机。然后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来自黎昕臣,时间是子夜十一点左右。
大概,他是想问问我现在走到哪里了吧。
我握着手机发呆,不知道这个电话是否要回。
倒是莫先生看我沉思的表情,突然说了一句话:“如果是很重要的人,建议等天亮了,给人家回个电话,别让人家担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清冷,可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忽然碰触到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蓦地就显现出几分温情。
我有些感激地冲他笑笑,然后快速短信,发送出几个字:安好,勿念。
我以为,这个时间段,黎昕臣该是在休息的。然而,就在短信发送出去后不到一分钟,我的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来,紧接着,电话铃声响起。
我按下接听键,就听见黎昕臣温和淡定的声音,仿佛未睡醒,带着些嘶哑温柔的性感。
他问我:“走到哪里了?”
这种太过自然的口气让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好像我们从来不曾有过离别,这次我独自出门,其实都是在他的默许之下一样。他这个人仿佛吃定了我,知道我心软,就算放了狠话,也不可能真的跟他决裂。他让我觉得,不论走到哪里,我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想到这里,我几乎是认命地闭上眼。沉默片刻,我再度睁开眼看向窗外:“不知道,外面天还有点黑,什么都看不清。”
“注意安全,看好自己的包。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你……”
我打断他:“你安心休养,不用操心我这里。我还有事,先挂了。”
也没等那边有何反应,我“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我知道我此刻的反应就像是做贼心虚,假装生硬,可是内心已经柔软破碎得不成样子。因为我不敢面对,不敢继续面对他的温柔,于是我选择逃避。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一个人,一辈子,总有些事情无可奈何,总有一些人会错过。
我这么卑微,这么平凡,出生在那样不堪的家庭,还有一个不知所终的、不负责的男朋友……现在有人对我这么好,我的心终于乱了。
我很想接受,可是我不敢。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是地狱,还是天堂。
火车在继续行驶,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我和这位莫先生似乎并无做朋友的缘分,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保持着友好的沉默。
直到快下车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宁霜。
她在那边对我大呼小叫,声音洪亮情绪高亢:“予唯予唯,听说云南地震了啊!你现在在哪里,没震到你吧?”
我不禁好笑:“宁霜,你这电话打得有点晚了,地震当天我就在云南,不过没出什么事情。倒是和我一起的另外一个人伤得比较严重……”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伴儿啊?男的女的?艳遇,还是老相好?你们有没有干柴烈火一拍即合来一场惊天动地的419之夜?”
我叹了一口气,彻底被她非凡的想象力打败:“那个人你认识,怎么说呢,英雄救美,然后一不小心受伤了。”
“谁啊?天哪,患难之中见真情。快给我讲讲,真是现实生活中**裸的琼瑶剧啊!”
“黎昕臣。”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苏予唯,我说你们俩……不会真有什么猫儿腻吧?怎么老是他啊?”
这一次,我也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我只能告诉她:“他要采风,我要找人,顺道的事。至于原因,我也不清楚,God knows!”
我没有意识到,就在我说出“黎昕臣”三个字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莫先生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单纯地以为莫先生真的只是一个路人。
可惜,直到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才发现,由始至终,这就是一张早已被人布好的网。
有人将丝线密密缠绕在我周围所能触碰到的地方,迷乱我的心,蛊惑我的情,只等着我放下心防,毫不犹豫地跳入这座深不见底的盘丝洞。
终于熬到下车,我背着背包刚一出火车站,就有一群人围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小姐,住不住店?”
“美女,来我家,给你最低优惠啊!”
“姑娘,俺们那儿便宜,就在火车站对面,我带你去!”
……
我茫然无措地应对着一群人的“人身攻击”,直到有一双手突然将我拉出包围圈。
转过头,竟然是莫绍华。
这个时候我已经得知他的全名,是他在下火车前告诉我的。虽然我也不明白,这一路上他都不肯说他的名字,却在马上要分开的时候告诉了我。或许是希望我记住他吧,我很自恋地想。
果然,当他再度向我伸出援手的时候,我这点自恋的小观念还是应验了。
原本他已经松开手,然而见我依然傻傻地站在原地,他不禁再度伸出手来虚扶了我一下,可语气却不太好:“走吧,难不成等他们亲自来拉你?”
直到上了出租车,我才意识到,我跟一个在火车上认识的陌生男人坐在了一起。他替我解围,于是我便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他要去哪里,我却不知道。
联想到一些恐怖片及警匪片的场景,我浑身的汗毛不禁竖了起来,我声音僵硬道:“那个,莫绍华,现在是要去哪儿啊?”
“酒店。”
“咱、咱去酒店干吗啊?”我哆哆嗦嗦地问,生怕他把我给打劫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去酒店休息,难道要在这里打地铺吗?苏小姐,你还真是幽默。”
出租车在一家名为雅禾的四星级酒店门口停下。莫绍华付完车费,拎起包走进大堂。
他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我一句:“我到了,你自便。”
然后,留给我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徒留我在原地继续茫然。
我站在门口犹豫很久,直到一个门童走过来问:“小姐,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碍于面子,我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我先参观一下酒店外景,一会儿再进去。”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既来之则安之,再不进去就说不过去了。
我很无奈地背着包进去,到前台询问了一下价格,发现标间的价格在我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于是我很快下定决心开好房间,将行李放好之后,稍作休息,就开始了我一家一家向酒店询问的伟大征程。
之所以选择用询问酒店这样的最笨的方式去寻人,那是因为我了解江裴,他这样的公子哥,哪怕已经落魄到潦倒的地步,可平日里奢华的生活习惯仍让他无法接受普通人近乎廉价的生活方式。
所以,哪怕他不再是江氏继承人,哪怕他即将失去他在这个家族的地位,他依然会让自己过得像曾经一样风光。
就算没钱,也要吃香喝辣,住至少四星级以上舒适的酒店。更何况,他怎么可能没钱。
我知道,江裴的离开是有计划的。这个计划来自于他自己,既然知道要走,就不可能两手空空。他一定带够了钱,带够了让他继续挥霍的资本,如果哪一天他突然回来,那只能说明,这个公子哥的钱花完了。
思忖至此,我不禁有些自嘲。
我现在拿着他的钱去找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既是受到他一些观念的影响,另一方面,说明我也变得世故了。
可是那又如何?在没有钱、没有地位的时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没有人会理解你的努力和付出。然而当你翻身做主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仰视你、崇拜你,他们不在乎你的过去,他们管那些失败叫“阅历”。
我爱上了一个沉浸在浪漫主义色彩中的纨绔子弟,他懦弱,却善良;他偶尔强势,却又内心脆弱。
就是这样的矛盾,让我沉溺,让我无法自拔。以至于现在,我明知他的离开是一个局,明知他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会过得很好,可我依然无法安心。
因为,这种牵挂已经变成了可怕的习惯。明知无须担忧,却依然无法改变。
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他曾在江氏集团的办公室里亲眼撞见他爸爸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鬼混。
当时,他二话不说,抓起两个人脱在地上的衣服,直接从江氏大楼十七层的窗口扔了下去。引来一众人驻足围观,也让江兆宏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儿子的脾气,因此老实了好一阵子。
只是,这样的发泄行为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倒让他觉得羞耻、难堪,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面前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地上的百威啤酒空了一箱又一箱,他终于喝醉,然后开始耍酒疯。
江裴醉酒后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有人吵闹,有人睡觉,还有人会不住地呕吐或者说胡话,可是江裴,他只会唱歌。
他唱《痴心情歌》,他唱《烟火》,他唱《浮夸》……他唱每一首失意人才能听懂的歌。
直到唱到嗓音嘶哑、酣畅淋漓,他才渐渐清醒。
江裴伸出双臂抱住我,问我:“予唯,你不离开,不抛弃,不背叛,好不好?”
我点点头,然后,感觉到肩窝处氲开一片温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江裴的眼泪。本以为他会这样消沉一阵子,可是第二天,他就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厚脸皮的模样。
他告诉我,唱歌就是他发泄的途径。哪怕再不快乐,可他至少还能唱歌。
是的,他会唱歌,也许,去酒吧什么的地方弹弹吉他发发声,他也一样能够过得潇洒滋润。
江裴就是这样,永远有理由让自己在最狼狈的时候活得开心自在。说他自私,可这是人的本能,况且他爱着你的时候,是真心为你着想。可要是说他有男人的担当,然而他做出来的事情,却又明明只是为他自己考虑。
在他懦弱地失去理智后,我整个人几乎被绝望逼疯。然而,没有我的这些日子,我并不确定他是否和我一样焦虑悲伤。
我不清楚现在的江裴是否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世上唯一不变的事情就是变化。爱情,就是这个世界上保质期最不明确的东西。
一直到晚上八点,月华初上,我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酒店。将自己彻底放倒在柔软的大**,不愿去想,不愿去听。
这大半天的时间,我跑遍了日照所有的五星级酒店,当然,挂牌的也没有几家。
酒店对客人的信息是保密的,但我依然重复着那句话:“对不起,我男朋友离家出走,能不能麻烦您查一下他有没有在这家酒店入住?我可以把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给您,拜托了!”
我不厌其烦地拜托甚至乞求他们,终于有大堂经理过来了解情况,答应帮我查一下。
我怀着忐忑而又希冀的心情等待,却一次又一次地转为失望。
直到最后,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给酒店的工作人员一张渴望和期待的笑脸。直到最后,我渐渐疲惫下来,然后听见自己内心惶然无助的声音。
我缓缓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离开。
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第二天早起,看着镜子里那红肿的双眼,我对自己说:“微笑。”
三秒钟后,我就真的笑了起来。
我背着包出门,在酒店大堂意外看见莫绍华。他拿着一个苹果坐在大堂里,抛石子儿一般扔起来再接住,再扔起来,再接住。
我走过去:“喂,你看起来很有闲情逸致啊!”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又把头扭了过去,无视我的存在。
“哎,说起来,咱们俩也算是挺有缘的。今天我不办事了,你呢,有没有什么事情?如果没有,我请你去海边走走,如何?”
原本以为他会拒绝我无厘头的邀请,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他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站起来淡淡开口:“那就走吧,还磨蹭什么。”
大概日照这个地方并不像其他沿海城市那么出名,海边的游客并不算太多。倒是有几对穿着婚纱、礼服的情侣,新娘提着长长的裙摆站在礁石上拍照。
阳光下,新娘的笑容格外甜蜜,新郎的眼里写满宠溺。
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幸福。哪怕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一双眼睛对视一秒,就知道彼此的内心:哦,此刻,我在想念着你。
我脱掉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海水里。
路过的潮汐卷起浪花欢快地笑着,它们匆匆经过我的背影,悄悄掩埋掉我身后刚刚踩过留下的一串串脚印。
在失去之后,我终于肯承认,江裴其实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朋友。曾经,他总是喜欢从背后抱住我,将我环在他的臂弯里,让我紧贴他的胸膛。他说,这是情人之间最温暖的姿势,他不需要我付出什么,他只要我开心地享受就好。
那种毫无缘由的宠爱,是爱情里男人给女人的最高殊荣。所以,这就是我始终无法真正放下的理由。
记得我上大一时的一个周六,那会儿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有一次我自己去批发市场买东西,结账出来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钱包里的钱因为买东西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打车是远远不够的,还好有一张公交卡,可以支撑我换乘公交车回学校。
没想到,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暗了下来。公交车开到半路,一个不小心栽进一个坑洼,车轮陷了进去,我们这批乘客不得不下车另想办法。
原本我想着让寝室里的人来给我送伞,或者我打车回去,让她们把钱给我带过来。虽然跟寝室里的几个人都不算很熟,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至于家里人,爷爷奶奶是绝对不可能的,而我的父母,我敢肯定,此时此刻,他们一个在“垒长城”,另外一个在扔色子。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抱着这样的决心,我拨通了寝室其余三个人的手机号。遗憾的是,周六,几个人不是出去跟男友甜蜜,就是回家躺在**看电视。
挂断电话,我顿时泄了气。我就这么硬着头皮迎着瓢泼大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7-11躲了进去,打算等雨停了再走。
可是,我从晚上七点一直等到九点,眼见天越来越黑,雨依然没停。水位还渐渐升高,大有要没过7-11的趋势。
我再度向里面躲了躲,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我正在逐渐熟悉的号码。
然而,当他接通电话后我才知道,江裴昨天就已跟随导师出差去做专项文学课题研究了,此时,他正在离我两百公里外的城市倾听我的声音。
我终于绝望了:“那算了吧,你注意安全,我再等等。”
“你在哪个地方,具体位置?或者你告诉我,附近有什么标志?”就在我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突然急促地问道。
“我在7-11……附近有什么我看不清,天太黑了……好像有一栋大楼,像是天洋百货的楼……”我下意识地答道。
“待在那儿别动,我一会儿过去接你……”
没等他说完,手机唰地黑屏,没电了。
就这样,他留给我一句话,我等了两个小时。十一点的时候,我站在7-11的窗口,看见一辆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店门口,一个颀长的身影快速下车,甚至连伞都来不及拿,就冲着我所在的位置快速奔跑。
他推门而入,在看见我之后,我明显感觉他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那样远远地看着我,急匆匆地问:“予唯,怎么样,你有没有被淋到?”
我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样汹涌澎湃、不顾一切的爱。
当江裴借来导师的车,冒着大雨一路疾驰,就这么站定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终于深深地感觉到,在这个世上我并不孤独,我是被人爱着的。
我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我一步一步走上前,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像是走完了我一生的路。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被冻得有些僵冷的身体,我说:“江裴,你是全世界最傻最傻的傻瓜。”
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很幸福。可是很久以后回忆起来,却发现,这种幸福其实一直隐藏在一种巨大的不安之中。
突然想起《裸婚时代》里的那句:我没车,没钱,没房,没钻戒,但我有一颗陪你到老的心。其不靠谱程度类似于:虽然我没看书,没上课,没复习,没做题,但我有一颗不挂科的心。
人们对于爱情最大的误解在于以为它是万能的。而我,恰恰就犯了这样一个致命的错误。
如今,我引以为傲的爱情,给了我致命的一个耳光。我不觉想笑,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地位,连江家继承人的身份也即将保不住……这样的江裴,自己都顾不了了,还想给我怎样的爱情?
嗬,爱情,也不过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游戏。
直到走了很久,直到看见海岸线上工作人员拉起的长长的一条浮标,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沉寂在回忆里太久,而莫绍华竟然就这样跟在我的身后,不问,不说,一直沉默。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莫绍华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
黄昏的暮色渐渐深浓,一轮赤艳的夕阳在徐徐飘**的晚风中缓缓下沉,渐渐坠入大海。太阳的葬礼,在这一秒结束。
夜幕降临,海风渐起,黑暗笼罩了这座古老而宁静的小城,散发出它特有的和谐与喧嚣。
我的双脚依然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可我不觉得冷,身体的寒冷,再冷也冷不过人的内心。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莹亮的光芒在幽深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接起,黎昕臣的声音在黑色的夜里低沉而又充满力量,他问我:“丫头,在看海吗?我好像听见大海的声音了。”
我干咳了一声:“昕臣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那天你挂我电话,我可是郁闷了整整一天!”
被戳中要害,我顿时有些尴尬:“那个,那天事出有因,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对了,一直忘了问,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他轻咳一声,似是自嘲一般轻轻笑了起来:“难为你还记得我的身体,我以为你一心追寻梦想,早把我这个拖油瓶忘到外太空去了呢!放心吧,我没事,现在在昆明,再休息几天就可以回去了。”见我不搭话,顿了一下,他又说,“你离开,是不是因为……我母亲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突然觉得彻骨悲哀。一个人,他明知母亲对自己的私生活做出哪些干涉,却又无可奈何,改变不了这种现状。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同情姚夏夏。你说我这没谱的都被那位“太后娘娘”左讽刺右嫌弃,这要是换了正主儿,指不定被批斗多少次了呢。
唉,幸亏姚夏夏有一颗铁打的心,硬撑了这么多年。爱情,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昕臣哥,你母亲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选择离开,是我自己的主意,因为我不想那么自私。你陪我的那些天,我很感动,也很感激。可你不能一直陪着我,你还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说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昕臣哥,我希望你明白,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不想再去依赖任何人。大家都是可以独立行动的个体,离了谁,地球照样转。没有人能够心甘情愿为我的未来负责,我也不想成为谁的责任。”
我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话,而他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终于缓缓开口:“傻姑娘,你开心就好。”
说完那句话后,他继续沉默,却没有挂电话。我想要挂断,又感觉这样不太礼貌,于是我也一直握着手机不动,倾听电话那头他静静的呼吸。
我想,如果我知道后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我一定会挂断电话,不让他听见一丝一毫。
可是,没有如果,也不会再有如果。
我始终相信,人对未知事物存在着某种预感,只有当危险来临,这种本能才会敏锐得可怕。
就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跟黎昕臣说再见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捂住我的嘴,将我一把摁倒在冰冷的沙滩上。
一口沙子顺势吃进嘴里,呛得我几近窒息。我猛然张嘴吐出沙子,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可就在这时,头发突然被拽住,那种剧烈的撕扯,痛得我的头皮像是被人掀起一般。
他拽住我的头发让我仰头看他,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一双利欲熏心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扫射在我的身上。
月亮在空中安静地闭上眼,像是不忍再看一个无法说破的秘密。
我不知这个挟持我的男子是否已经看清了我的样子,抑或,他之前就是见过我的,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说:“乖乖,这小模样长得真是俊,老子这回赚大发了!”
说完,他混着酒气和臭气的肮脏罪恶的脸俯了下来。
我终于不可遏制地尖叫出来,然而尖叫声只喊出一半便被他生生扼住喉咙。
我的手臂无力垂下,握在掌间的手机缓缓滑落。我看见手机掉落在潮湿的沙子上,听见电话那头黎昕臣焦急的呼喊:“予唯,予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说话,你给我说句话你听见没有?”
黎昕臣,他也一定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他救不了我,在这个漆黑得像是地狱一样的夜里,谁也救不了我。
一个浪打过来,很快将手机淹没,卷起它拖向更深的海里。
我看着手机荧光屏的光亮渐渐微弱,直到“唰”的一下彻底黑下去,和天地、海水化为一色。
“先生,求求你放过我!你要钱,我给你,求求你放过我!”我嘶哑喉咙拼命求他。
“哈,钱算什么东西?老子就想出这口气!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人家男朋友,还有脸叫我放过你?呸,做梦!”
我的大脑一时有些空白,然而我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有后台——是被雇主雇来专门对付我的!
嗬,勾引别人的男朋友……原来,我终于也“沦落”到这份儿上了。
可是,那个雇主又是谁?究竟是谁对我如此愤恨,非要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我的肉体和我的尊严?
恍惚间,大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这些日子,跟我接触最多的人就是他。而且很明显,他的女朋友对我敌意很深,他觉得我们之间有猫儿腻,她在怀疑。
然而我来不及细想,现实的残酷并未给我时间去考虑,甚至几乎将我打入阿鼻地狱。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拼命反抗,不顾一切地抓掐、踢打,可是毫无作用。我的反抗对他来说是小儿科,就像我当初在火车站前的胡同里遇见劫匪一样,男人与女人的力量,果真相差悬殊。
下一秒,我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如同野兽般扒去我的套头衫,他粗喘着,**笑着,我甚至听到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尖锐的哀鸣,一声一声,震得我肝胆俱裂。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时间很长,也可能很短。
突然——
身上一阵轻松。压住我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掀起,又或被打倒一般,我只听到一声闷哼和一道巨大的坠地声,与之而来的一切都消失了。
绝望,黑暗,压抑,**笑声,喘息声,那双罪恶的手,以及身上正在经历的屈辱和痛苦。
……
“没事了,别怕,没事了。”一件男士衬衣披下来,披在我**的、仍在颤抖的肩上,将我紧紧包裹起来。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个木偶娃娃。
那个既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声音在我头顶,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轻轻说道:“我已经报警了,放心,警察会介入调查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我紧绷的神经有了些许的缓解和松弛。
刚刚,就在我最为绝望无助、恨不得自己去死的时刻,我的大脑突然像影片闪回一样,画面一幅幅过去,人物一个个清晰。
我想到了很多人。
我想到江裴,我想,我真是失败。自以为是地跑出来,装出一副英勇无敌的样子寻找所谓的真爱,却发现,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守护别人?
我想到黎昕臣,想起他之前为我做的事情,想起他最后那个来不及打完的电话,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触。说不出是酸涩,还是遗憾。我想,如果我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我大概永远都没有机会对他说一句谢谢了。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一段时光,我很庆幸,那个人是你。
我想到徐子珊,想起她那时对我说的一切,她的迫不得已和无路可退。嗬,现在,我终究也变得和她一样了。我不敢再去想江裴的反应,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样?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怜惜,抑或会不会嫌我脏呢?
最后,我想到了莫绍华。陌路相识,他本没有义务对我负责。然而如果他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或许他会自责,会内疚自己丢下了我,结果造成了这样无法挽回的局面。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最紧要的关头,他赶了回来,然后救了我。
画面定格的最后,是一片寂静无声的黑暗。我站在悬崖的边缘,看见空气中自己哀伤而又悲戚的脸,静静破碎成一片灰烬。
我终于睁开眼,从刚刚近乎无望的气息中稍稍缓过神来,张了张嘴,哆嗦着嘴唇想要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莫绍华坐到我面前,一双手轻搭在我的肩上,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力度,不算亲昵,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问:“我们回酒店吧,你能站起来吗?”
我沉默了片刻,动了动腿,在发觉并没有扭伤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想到,就在下一秒,莫绍华突然伸出双臂,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我缓缓收进了他的臂弯内。
他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会好好照顾你,既然承诺了,就不会食言。”
我的目光“嗖”地亮了起来,像是一个被困沙漠的人看到了绝地逢生的希望。我天真地想:原来江裴并不是对我不管不顾,你看,他仍是放心不下我的。
我咧着嘴努力对他笑了笑,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像是要打破这种平衡一般,将我整个人瞬间从希望中剥离,再度回归到之前的寂静中去。
“黎总说坐明天最早的航班,他先到济南,然后转车来这边看你。”
黎昕臣匆匆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发呆。
只感觉一阵风哗地刮了过来,眼前一片黑,抬眼,就看见一个神色疲惫、眼底泛青、眼神却充满焦急和关切的男人。
他的手伸过来,似乎想要摸一摸我脸颊上的擦伤,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在离我脸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突然顿住,然后缓缓垂下。
他勾了勾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轻声说:“丫头,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黎昕臣内心的惶恐,他认为是因他的失误没有照顾好我,然而我看见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误以为他早就知道我受伤的内幕,如今赶来惺惺作态,只是他觉得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于是我更加坚定了昨晚内心的想法,曾经对他的好感和感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以及深深的厌恶。
“谢谢。”我客气地道谢,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疏远,“不劳黎总费心了,我没什么事,您请回吧。”
“丫头,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再次被我打断:“黎总,我叫苏予唯,不叫丫头。以后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什么丫头丫头的,叫得这么亲热,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咱们俩怎么着了呢!您的温柔还是留给该给的人吧,我就一小角色,受不起。这次我差点被强奸,下一次还指不定能不能保住这条小命呢!还有,请管好你的女朋友,请她不要像疯狗一样见谁咬谁!麻烦你告诉她,我跟你没有关系,我也不屑当你的什么女人!”
我知道我的情绪很不稳定,说出来的话甚至有些恶毒,可我控制不住。
我想要心平气和,想要跟他好好谈谈,可是在遇到那样的事情之后,在得知自己的遭遇其实只是源于一个女人的嫉妒之后,我无法再装圣女来慰藉自己假装漠然了。
黎昕臣一脸难以置信地听完我赤红着眼几近疯狂的控诉,他目光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他低着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将自己放空成一座雕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要说话,又像是微微颤抖,似隐忍,又似痛苦。可在我看来,这一切不过是他惺惺作态的假象。
是啊,女朋友做了错事,让他来承担后果。换了我,我也觉得憋屈!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要静止了,他终于抬头,眼中的痛苦和伤害那样明显。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我,良久,终于轻声开口:“予唯……对不起。”
再次见到莫绍华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黎昕臣的总经理助理。
可能是因为黎昕臣的这层关系,一想到他之前对我的好其实都是受人所托,我竟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门口,看着我背上的巨大背包,他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询问我:“要我送你去车站吗?”
“不用了,谢谢。”我礼貌地向他点头,“我先去退房,您还有什么事吗?”
“苏小姐,我能跟您谈谈吗?”
表面上的假象一旦被扯破,我们二人的语气不禁都客气生疏了很多。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直接称呼我,之前几天,他都是有话直说,从来不曾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称呼,甚至连“苏小姐”也不曾唤过我。
想到这里,我不禁无语,大概,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吧。
见我表情有所缓和,他再度开口:“可能会耽误您一些时间,但是我觉得,有些事情,您有知情权。”
听完这句话,我更是觉得好笑:“黎昕臣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想跟您谈谈,黎总不知道。”
我终于冷笑出声:“我之前竟然没发现,您还真是忠诚耿耿啊,莫助理。”
徐志摩说,如果真相是一种伤害,请选择谎言。如果谎言是一种伤害,请选择沉默。如果沉默是一种伤害,请选择离开。
我很想离开,可是我知道,随着江家的阴暗、丑陋一层层暴露,如今的我已身陷囹圄,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怪圈,像是有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紧紧吸附在这里,我是局中的一员,逃不开,躲不掉。
当我看着面前那一沓快洗出来的照片和薄薄的一份资料,我看着自己衣衫不整地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表情,我看着那些言简意赅的文字诉说出的黑暗和丑陋,说不清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欲望要适可而止,否则会错过本该拥有的幸福和安宁。可是这个世界,最不能停止的就是人的欲望和贪心。
我一直以为用那种卑劣行为来侮辱我的人,必然是之前在黎昕臣家与我有过过节的姚夏夏。
女人的妒火就写在眼里,加之当夜那个男人对我说的话,让我毫不怀疑地将矛头指向了她。
所以,面对黎昕臣的时候,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用最难听的语言讽刺他,用最冰冷的眼神嘲笑他。
他眼中浓浓的悲伤我视而不见,他受伤的表情被我当成装腔作势。我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次事件的间接导致者就是这个脚踏两条船的男人,我恶毒地在心里想:真后悔也好,假慈悲也罢,反正事情已经都这样了,我不舒坦,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我那么理所应当地看着他愧疚甚至痛苦的表情,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其实是这件事情里最无辜的一个人。
导致这一切罪恶发生的源头,居然来自徐子珊。
妒忌是罪恶之首,是导致爱情失败、伤害他人的种子。
可是我好不甘心!江裴,凭什么?她不过是你的初恋,她不过跟你上过床,她不过是嫉妒我得到了她不曾得到的东西,明明犯错的是你们,为什么最后为这场荒谬埋单的人却是我?
我摸了摸脸颊上的擦伤,冷哼一声:“莫助理,你帮我分析分析,她这样做究竟是想干什么呢?江裴都已经走了,我们也算是分手了,就算她逼死了我,又能怎样呢?纯粹的发泄吗?”
见我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莫绍华微微垂下眼睑,终于不再说话。
我猛灌了一口茶,闭上眼,也开始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是觉得我们终于没什么好说的了,莫绍华决定离开。
“黎总已经托人查到,江少目前在秦皇岛。如果您有需要,可以拨打黎总的私人电话,那部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黎总说,他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离开的时候,他这样对我说。然后,他将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递到我的手上。
“谢谢。”
我致谢接过,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几个字,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整张名片烧出一个洞来。
黎昕臣,Kingdom Lt.,执行董事长。
Kingdom
Lt.,简称KD。那是江裴曾用艳羡的语气对我提起过的全市最早的上市公司,曾被评为全国十大明星慈善企业之首。他们拥有完善的企业链和高科技研发团队,他们拥有一个强大的后台支持,最重要的,他们公司曾在一年内出资捐助建立了十所希望小学。而这一切的成就,在他们年轻的新任董事长接手后变得更加辉煌。
那是业界新的神话,他可以不动声色地蔑视一切对手,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而这个拥有资本的人,现在,将选择权放到了我的手上。
我僵硬地扯动嘴角,强迫自己笑了笑,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名片放进包里。
窗外的天,突然就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