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黑庄 第四十三章
我已经开始要渐渐燥郁了,虽然说到里面我一个不注意就是要翘辫子了。但是这种等待更让人头疼,我宁可早点做完早点溜。
然后我就等到了一条消息——是艾克发来的。让我去陕西找个人。
他在短信里特意强调了要我一个人去,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屁)和对组织的服从(屁),看在已经报销的车票的面子上,我还是坐上了前往陕西的车。
中间倒了两回车,都是深夜睡到一半就换床位。也不知道他们买票的时候脑子是不是在犯困。
到了陕西,就很有一种陕西的味道。
我下了火车站,就有一股浓浓的陕西味儿。
陕西这个地方我不是第一次来。学历史的都知道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我大中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就是这儿,我现在下的西安火车站,眼前的这片土地自古也是帝王定都的常地,留下的已知的帝王陵墓就有七十九座,有个称号叫东方金字塔。
我随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念给他听,他很爽朗的笑道:“小后生你朋友住在郊区?”
出租师父姓邢,一路上健谈的很,嘴巴说个不停,给我介绍着陕西的各处风景。
我抽出几张票子递出去,听他嘱咐我打不到车就给他打电话,笑着应了。等车开走后,看着眼前的场景皱眉。
面前的房子很大,看起来里面的人过的肯定很好。这是一栋花园洋房,偏欧式的风格。
我犹豫了一下,大步往前面走。
里面那只狗趴在地上,扫了我一眼又懒洋洋的瘫了回去,也不吠。我稀罕的看他一眼,全身油亮的黑色皮毛,,四只脚背上却是黄色的杂毛,除此之外全身没有一点不同,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一块木牌隐在长毛之中。
我按了外面的老式门铃,按键已经落了一层灰,门滴滴滴的想,一个声音道:“小崽子进来吧。”
小崽子……我嘴角抽了抽。这是陕西叫后辈的语气,听声音是个老人,这么叫也是亲切。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试着拉开门,却不料一开后面却是水泥墙。
“哈哈哈……”头上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我抬头看去,那果真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长着大把的老年斑,和善的笑着。
我心中一个突突,他把拐杖伸出窗,在窗台上敲了敲道:“在那头呢。”他哼笑一声,身子就缩了回去。
现在是早上九点二十五分,这个方向却完全照不到太阳,而是与阳光升起的地方完全背道而驰的另一面。
我心里有点发憷。照理说现在的楼房出入向不向阳只是价格高低的区别,但是像这栋花园洋房,院子和门的朝向不一致,还特意弄了个假门糊弄玄虚,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我走进屋,一股老人家的味道扑面而来,说不上像什么,但是一闻就知道肯定是有位老人家住在这里。
我打量屋子里的东西。没有窗户也没有光,整栋房子的阴影使得入口的阳光也消失了,楼上传来一阵笑道:“小崽子上来吧!”
我挠挠头走了上去。
远离下面颇有些阴沉的一层建筑,上面一层的采光却是极好,三面朝阳,一老头正坐在窗明几净的台前,拐杖放在他的右手边,右手端茶,抿了一口道:“呦,你来了。”
“您好。”我颇有些局促的点头,他开口让我坐下。
“我这次来是……”我想把手机递给他,就听他道:“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要的东西在左边钟表的下柜里。”
我长出一口气,这老爷子笑眯眯道:“我还知道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我拱手让他说。虽然并不想知道,但是毕竟是老人家,还是要敬着。
他笑眯眯的又抿了口茶:“你快死了。”
我没个预防,花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短短四个字的意思,不由得愠怒的站起来,尊老的前提是这老人不能太混。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敬您是一……”“干什么呢这是,”他也不着急,拍拍腿示意我坐回去:“你这小崽子,怎么不听我说话。”“您这话,我听不来!”我直截了当的挤兑回去。
他也不急,乐呵呵的抿茶。我猛地站起来道:“您要是不介意,我就先走了。”“你认识宋全清吗?”
宋全清?老宋?
“您是他爹?”
“哈哈,”老者又是仰头大笑:“不不……我这年龄,做他爹却是大了点。”“爷爷?”
他抿了口茶道:“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急躁……坐下来,你太高了。我看不见你的脸了。”
我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不过你要说他是我儿子,其实也不算错。”老者手里转着茶杯,“他是我从死人肚子里救出来的,他这命算是我给的,说他是我儿子也没什么问题。”
“死人肚子……?”
他微微阖眼道:“再往山里走,有一户人家姓佘,儿子、儿媳全都死了,只剩下两个老人,也没孙子给送过终,已经给自己备好了棺材准备好了。每天到了晚上直接就睡在那里面,想着半夜死了第二天早上也不用老伴儿动手。”
睡在棺材里?
“我跟你讲过事儿。”他笑眯眯的凑过来,朝我挥了挥手要我坐他旁边。
一九四七年年末,新中国成立的正年,十月底,佘少山从外面领了一个人进山,即使是当着大家的面。也是毕恭毕敬的喊“宋哥”。
这个被二十岁青年喊哥的是一个头须皆白的老人。很是勤快,每天清晨,别人刚刚扛着锄头要去田里劳动,这老头已经乐呵呵的从外面回来了。
这老人家人老,但脾气却是和善的不行,见着谁都是笑眯眯的,还有学问。有时候还会从外面带回来一大串的票子交给佘少山当伙食费,那让村里人眼红的——那票子,出去买食物那可净够了,每天都是大白馒头加红肉,可不让人羡慕?
一九八九年,佘少山也老了,那个被他喊哥的老人家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十月份是他孙子的预产期。他儿媳妇的生产当日疼的天昏地暗,十个多小时没见一点成效,他和妻子儿子急的跟锅上蚂蚁似的。肯嫁进这么偏僻的庄子的儿媳妇让他们牵肠挂肚,孙子更让人牵肠挂肚。七十多的老人硬是急的嘴上生了一串燎泡。
晚上零点,媳妇丝毫不见好,村子里的人都睡下了,就佘家一家还亮着灯。
在灼灼的灯光之中,有一个背着包的人影映在了他家的墙上,佘少山抬头一看,扑通一声跪下,喊了声哥。
当天晚上他家儿媳妇就断了气,儿子突然发了疯,撞墙死了。
孙子活了,被干爷爷带出去见世面,到后面都没回来。
我抽抽嘴角,心道这故事被你讲得一点都不引人入胜。
老人徐徐抿一口茶道:“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孙子出生之前,他儿媳妇用了太多力气,止不住就血崩死了。就没人知道,那儿媳妇下葬之前盖着的白布下面的肚子是刨开的。那滴滴答答流的血不是难产流的,而是从肚子里出来的。”
我有点恶心,他接着道:“实际上,佘少山那老哥到的时候,他儿媳妇儿已经死了。他老哥一看就认出了那是个死人。但肚子里的还活着,下手抛开肚皮,从死掉的女人肚子里掏出那个孩子,取名叫全清。”
我头皮铮的一下,那老头看我瞪大眼睛看他,就道:“对……我就是那个把他刨出来的,宋全清本来应该叫佘全清。”
“那你……你,”“我?”他嘿嘿一笑,突然变得灵动起来,脸上两撇眉毛几乎要飞上天,“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活着?毕竟按照这个故事来看,我已经九十多岁了,是也不是?”
我点头,愣愣的看着他。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他的表情恢复了慈祥。我摇摇头,他蓦地张口,笑的露齿道:“你可以叫我宋全清,也能叫我老宋。”
我勒个大操。
我吓了一跳,只因为他说自己像老宋时那一个笑容,确确实实就是老宋的那个笑容,两人长相完全不同,但出口的话和表情一模一样。
“我就是他师父——陕西赶尸正一派第三十四代赶尸人宋全清。”他朗声道。
“您和您师父和徒弟的名字都是一样的?”
“对,”他点点头道:“你很聪明。我之前到那里去,也是师父命不久矣之前托我做的,救他的孙子,也算给他好友佘家留一条根。实际上,我今年只有四十七岁。”
“可您看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他扬眉笑道:“刚夸完你小崽子聪明就变笨了不是?”
“你的朋友,今年二十九岁,看起来多大?”他抿了口茶道:“你以为呢?驱使蛊虫为己所用,凭什么?凭什么就是你比别人厉害?原因就是付出代价。等价交换,比如加速消耗的身体机能。……对了,把那个蛊虫盒子给我。”他一挥手道。
我把盒子拿出来。这东西我自从知道要来陕西之后一直带着,此时也算物归原主。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他一边抚摸盒子,抬眼看我道:“之前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你陪我走一趟,那两位老人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孙子,我想让你帮帮他。”
“……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老者站起身道:“你去把东西拿过来,晚上咱们就出发。”“晚上?”“怎么?”他道:“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行都习惯了夜里行动,毕竟赶尸……”他咽下剩下的话,“你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至于熬个夜都受不了。”
我哦了一声,掀开盖板,下面放着的却是一个小盒子,我也没心情打开,往背包里一塞了事。
“走吧。”他道:“到了那边,你就叫我师父,知道么?”“行。”
老人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网,但是又电视。我不好意思拿手机,就这么一直陪着他看新闻联播,不时听他感慨几句。
等到天色渐暗,我们出发,饿了一天的时间,这老人似乎是不用吃饭,只是喝喝茶就可以度日一般。
那个村庄在山上,但山离这里却并不近。我跟在他的后面,肩膀上背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床小棉花,裁的很细,保存的也很完好,纯棉花自然是不一样的,这是“宋全清”出生时身上裹着的那一条,晒晒洗洗,到现在依旧是洁白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