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要多久

第十章 和母亲的友谊

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十几年前,我曾经是一艘远洋轮上的船员。

有一次,船在国外因等货抛锚二十多天,船上的蔬菜吃光了,淡水也快用完了,三十几个男人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为了缓解船上的紧张空气,船舶党支部紧急决定,举行一次“船员家信征文大赛”。要求必须是货真价实、原汁原味,奖品是船上仅剩的几瓶茅台酒。

通知刚一贴出,当即就有几个小青年抱来一大摞家信要求参加比赛。

后来,有人向船舶政委报告说,船上平时家信最多的当属水手长,水手长每次接到家信并不急于当场拆看,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揣进裤兜,悄悄地回到房间,插上房门,然后很久很久不肯出来。由此可以断定,信多说明感情铁,不敢当场拆看说明有内容,不参加比赛更说明这里面有故事。

于是,政委找来团支部书记小梁,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小梁随即带领几个小青年,趁水手长到后甲板散步的时候溜进他的房间,果然就在枕头底下、床垫下面翻出百余封家信。

小梁说,大家都是铁哥们,平时无话不说,看看不要紧吧?大伙说不要紧。于是就把那一百多封信全部看了,结果发现,每封信上都是相同的八个字: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原来,水手长的妻子是个农村妇女,没念过书,当然也不会写信。一次,她听难得回家一次的丈夫不经意的说,远航的男人出门在外,最盼望的就是在国外港口收到亲人的信件。丈夫这么不经意的一句话,妻子却听进了心里。于是,水手长的妻子就找来邻居家一个读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让他代写家书,那孩子铺开信纸问她怎么写?水手长的妻子就说,男人在外面最牵挂的就是家,你就写“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再后来,水手长的妻子就照葫芦画瓢地学会了自己写这八个字。从此,她每周给远航的丈夫写一封平安家信,一写就是十几年。

有一年,水手长的家乡发大水,房子被淹,粮食全部被洪水冲走;还有一次,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被邻居的家狗咬了,差一点送了命;前年,水手长患肝癌的父亲抢救无效,溘然长逝……而她在给远航丈夫的信中却依然是那八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看着一百多封信上那不变的八个整整齐齐的大字,大伙都默默不语,每个人的眼里都含了泪。

结果,水手长的家信,在那次大赛中获得了唯一的一等奖。

发奖时,船上大厅里掌声雷动。

从父亲离开开始

我的青春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从杨逸远正式离开我和妈妈那一天算起吧。杨逸远是我的父亲,只是自从记事起,我从来没有喊过他。我想,我对杨逸远全部的情感,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一个源于血缘和基因、植在血与骨头里的字—恨。

杨逸远在我读小学时与他的初恋情人重逢,从此他就没有在夜里回过这个家了。

那是个寒冬的夜晚,我已经睡下了。模糊中听见敲门声,然后是妈妈与谁在客厅说话的声音。我本能地警醒,蹑手蹑脚地从卧室门背后往外看,居然是杨逸远。

杨逸远说:“求你了。”

妈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已经有几年你都没提过离婚的事,怎么又突然提起?你和我说实话,也许我会考虑。”

这次轮到杨逸远沉默了,空气沉重得凝固了一般,终于他长长叹息:“她怀孕了,她已经快40岁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一周后,晚饭时妈妈突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我说:“我和你爸爸离婚了。这样也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是这个家的男人。”

我没有如妈妈所愿变成她期待的坚强成熟模样,恰恰相反,我由一个公认的乖孩子突然间变成了叛逆少年。厌倦学习,厌倦回家,甚至厌倦有思想。唯一还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玩网络游戏。那年我读高一,15岁。

在妈妈眼里,原先的我懂礼貌,懂事,帮她做家务,认真学习,这简直就是她赖以活下去的全部依靠与希望。可现在呢?

妈妈哭着追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我想了想回答她:“没什么,青春期吧。”

死也改变不了

杨逸远听说了我的事。离婚后,他由每月上门送生活费变成了直接往银行卡里存钱,我明确地告诉过妈妈,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所以,当我在学校大门口看见杨逸远凝重地注视我时,我满脸冷漠,视而不见地从他面前走过。杨逸远常常来,但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他的表情在发生着变化。由开始做长者状想训斥教育我,变成了愤怒,后来是焦躁不安,再到后来就变成了压抑着的悲凉。

大爆发的时刻来了。那天高一期末考试成绩单出来了,妈妈被学校通知建议我留级。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做好了思想准备,坐在客厅里等妈妈从学校回来后大哭一场,大骂一次,甚至动手打我。

推门进来的却是杨逸远。第一句话居然是那么耳熟:“求你了。”

我把玩着他的表情:“大教授的儿子被要求留级,觉得面子丢光了吧。”

杨逸远拳头握紧了,额头上青筋凸起。我可不怕他,我已经和他差不多高,虽然单薄了点,但我自信力气不会输给他。

杨逸远握着的手居然慢慢松开了。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在你眼里我怎么不堪都不要紧,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女人自始至终都在爱我,她们爱我是因为我优秀。我的无能只在于我没能处理好和她们两人的关系。但是你看看你,你连我的一半都没有,你考得上我当年考上的大学吗?将来会有女孩子爱你吗?所以,现在不是你不想认我当父亲,而是我根本都不想认你这个儿子。”

他摔门而去。我的狂乱青春期莫名其妙地提前结束。

两年后,我以高出分数线20多分的成绩考入杨逸远的母校。报到那天,杨逸远来了。

不等他张嘴,我冷冷地开口了,那是我考虑了几天专门说给他听的话:“不要表功,不要说我是因为受了你的激将法才好好学习,终于考上大学的。你错了。我考上大学是为了长大到跟你没关系。我18岁了,从今天开始,我和妈妈都不再需要你一分钱,我会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请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们。”

杨逸远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留下一个存折走了,背影蹒跚,脚步散乱。

我撕掉了存折。

大学期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课余还打了两份工。我的状态只能用“拼命”一词来形容,虽然十分劳累但我没有后悔。

然而,我的身体却日渐不适。那都是些说不出口的症状:比如自我感觉尿频尿急,但到厕所却又没有了便意;没有女朋友,却时时觉得身体发虚,全身尤其是两腿无力;我坐立不安,居然跟杨逸远当年一样膝盖和手脚震颤,无法自控。

妈妈带我上医院检查。看看四周,肾病专科少有我这样年轻的小伙子,我几乎羞愧得想要逃出医院了。我躲在医院外花园草地上,妈妈拿着结果出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我的心紧了又紧,她说:“还好,不是身体器官的问题。医生说,大概是心理疾病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障碍。不过,你爸爸说,心理疾病导致的问题更难治愈。”

我一听就冒火:“我生病你告诉那个人干什么?”

妈妈的嘴哆嗦了几下,却没说出来。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妈妈的苦心了,因为找心理医生治疗实在是件太过昂贵的事情,一小时200元。

好在给我治疗的这位博士挺可亲的,他很快就确诊了我的病情—焦虑症,并因焦虑情绪导致尿频、尿急、虚脱等诸多躯体化症状。他说,病的起源与你和父亲的关系有关,焦虑很多时候缘于负疚、自责等负面情绪。

我的脑海里蓦然出现了杨逸远留给我的那个背影。

和母亲的友谊

挂上电话,我摸了摸刚才笑得近乎抽筋的脸颊。我的母亲,也是挚友,总是能在我失落和迷茫时带给我快乐。

母亲生于50年代,新中国建设初期,那个年代的人们经历了太多风霜雨雪,坎坷曲折。母亲很愿意对我讲述她的成长经历,特别是在闲暇时段,我和她对坐在三人沙发的两头,这种情景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享受。

因为小舅过继给了他人,母亲就成了当时家中的老幺,然而,从她的描述中我却没有感觉到最小女儿应有的疼爱。母亲瞪我一眼,那个时候为了能吃饱饭,能劳动的都要靠自己,不干活?那就别吃饭!于是我就继续傻傻愣愣地,听母亲讲自己捡了5分钱,立马跑去买了荸荠来吃;为了追一只强壮的公羊,差点掉到沟里;为了赶收粮食,晚上就只能在草垛里眯着……

与母亲的友谊是在我初中时期突飞猛进的,那个时候的我好强斗胜,在学校凡事都要争第一,每每作业被批的很惨,或者对一道难题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时候,我都会眉头紧锁,带着沉重的情绪回家,我想那个时候的母亲肯定是战战兢兢,生怕一点小事触碰我绷的快断了的神经。那是个夏天的中午,阳光格外强烈,那天的我被考砸的情绪困扰着,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骑车回家的,和着一路的炙烤和不断扬起的灰尘。回家看到母亲才开始做饭,而我此刻已经是饥肠辘辘了,还没等母亲解释,我就开始抱怨:“肚子都饿的没知觉了,怎么还不能吃饭啊!”只听“砰”一声,母亲摔掉了拿在手里准备洗菜的盆子,夺门而出。而我愣在原地,想着自己这么久以来的自私和愚蠢……

晚饭我没有吃,趟在**回忆着自己对待母亲的苛刻和恶劣,我爱母亲,但却因为母亲的宽容和博爱,让自己昏了头,甚至不敢去想曾经的所作所为。母亲很晚才回来,坐在客厅跟父亲嘀咕着什么,我深怕她会把我的“罪行”抖出去,因为我一直怯于父亲的严厉。于是我默默的躲在自己的房间,忐忑地等着父亲来训话。然而,是母亲走了进来,关好门之后坐在我旁边,我几乎不能正视她,因为我惭愧。

“我知道你压力大,马上要毕业了,你想在中考的时候也拿第一。其实我和你爸不在乎你拿不拿第一,尽力就好了。一直以来压力都那么大,你不觉得很累吗?”

“我就是觉得,如果不好好学习,会对不起你和爸……”还没说完,我就哭的一塌糊涂。那天晚上,母亲跟我说了很多,最终,我带着轻松和敞亮的心情入睡了。

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将要步入高三时期的我居然会涉入早恋的禁区,我每天精神恍惚,成绩一落千丈。每次看到自己模拟考试的分数,我连去高考的勇气都没有了。终于,我又想到了母亲,对她和盘而出,包括早恋对象是谁。出乎我的意料,母亲并没有严厉职责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像朋友一样帮我分析。

“你说的那个男生我见过,你喜欢他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在一起很高兴。”

“那就一起学习一起玩,相互勉励!”

母亲很了解我,在这个时候,如果说什么危险,退出,只能让我更加不能自拔,不如以积极的方式去解决。带着母亲的建议,我们一起背书,一起讨论数理化难题……最终,他以出乎意料的好成绩考取了本地的一所本科学校,我去了另一所。

而今,我身处浙江,时刻都在想念远在兰州的母亲,特别在极度孤独的时候,总想飞回到母亲身边,因为她会像知己一样陪我海侃,像淘友一样陪我逛街,顺便在街边的小吃摊来几种可口美食。我说假期时候我想回兰州,实在想你们了。母亲听后故作镇定地问:“会不会耽误到你啊?”不会,当然不会,跟您相聚,就是我每天努力工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