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七天的爱
红叶树林
在一个秋天的下午,雷旱冰带着李影去天池山。这里地势偏僻,因此,山外轰轰烈烈的开发建设,与这里的宁静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雷旱冰讲着山里典故,与李影携手而上。李影说就光听你讲这几座山,已经够神密,够叫人留恋的了。
雷旱冰说这几座山已经迷恋我几十年了。
爬到山顶,举目四望,山下丛丛红叶树林,镶嵌着一些常绿的香樟,实在是迷人到了极致。
山上零零落落会遇上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他们其中一部分,手里提着竹蓝,给上山的游客兜售饮料,有个把人跟着旅客的屁股后面,嘴里边跟他们闲扯走路小心。主要目的是等游客们喝完水后,把空瓶留给他们。李影注意到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眼睛一直盯着她手上的还有半瓶纯静水的空瓶。
她问她:好婆,这么大年纪,不怕这山高路滑吗?
老在家说怎么不怕,前两天我还在这边摔了一交,好在手没摔断。上山来捡些空瓶子,买了钱么贴补点家用。
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有他还不如没有,什么都听他屋里的,要称点粮食都犯嘴舌。年纪大了,受苦罗,老头子去年走的,老头活着的时候没受过苦,吃穿没愁过。老头子一走么,没有人管我了。年纪大了不值钱了,小辈嫌弃。
李影听了有点心酸,就从皮夹里拿出几百块钱,塞给老太太。
老人家本来说得就有点动情,这下突然有人给她这么多钱,眼泪汪汪的,嘴里嘟囔着今天遇上好人了,好心人哪。那只手紧紧把那几张钞票捏在手中,生怕被风吹跑,或者怕被别人看见,抢了去一样。
雷旱冰告诉李影,他的理想就是把辖区的经济搞上去。让这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晚年。李影点点头,越是走近这个男人,她越是被他无条件地吸引。雷旱冰被她吸引的是她无意中的善良,还有她的无尽的聪慧。李影越是走近雷旱冰,就越被他的胸怀所吸引。一个有目标,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总有着魔力一样,吸引着别人走近,控寻。
他们互相投入到对方的深情中,可他们没想到,这是一条崎岖的路。有鲜花,但不能到达天堂。有醉人的酒,但不能使人一直沉醉于美好。
李影时常自责,自己会不会是阿雷的克星。她这么问阿雷时,阿雷说能受你所累,也是我的福气。别瞎想,只要过得适宜就行了。生活只要努力就是彼岸,你也认真地做你的事,把你所有的心愿完成,我们就是幸福的。
李影不知道,现在的阿雷他还会不会后悔,和她相爱一场。
自从雷旱冰和李影同居以后,雷旱冰就不回自己的家了,他们像一对新婚燕尔一样,把那个属于他们俩的家弄的非常温馨。李影也在内心自责过,这这么把一个好好的家给拆散了。可她离不开雷旱冰,她们不仅在一起**,还在一起谈论理想,谈论属于他们俩的将来。
雷旱冰跟妻子再次提出离婚,她的妻子什么也不说。看看平时什么话也不跟她说的雷旱冰,因为要争切地离开她而不停地跟她说话。他说我可以什么也不要,家里的钱全部归你。
雷旱冰的妻子说:我只要你这个人。
雷旱冰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了,连起码的沟通都达不到一致,你无法理解我要为什么要做那么多的事情。我希望在有限的生命里发挥更多的潜能,使自己的智慧可以变成无数成绩。而你现在非常隋学,早已没了当初我喜欢的那股聪明劲,你从没想过要去读点书,似乎结婚是你的终点站一样,你再也不需要把自己支撑起来了,你只知道依赖在我的身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而我不需要一个什么也没用的躯体,我要一个独立的灵魂。我需要一个活跃的思想跟我交流,给我支持,给我力量,给我自信。然而你只知道,叫我坐稳书记这个位置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妻子像一头母狮一样吼道,你不就是要那个不要脸的婊子导游吗。她难道会像我这爱你吗?我可以纵容你在外面乱搞,但我绝不同意离婚,你要想想清楚,人家要的是你现在的地位和金钱。
是的,我喜欢她的聪颖,喜欢她的独立,喜欢她才思敏捷的灵魂。你说她贪我的钱,错!她到现在都没用过我的钱,她的工资甚至比我还高。那么你呢,每个月都要问我要钱。难道你不明白,我已经不在乎你了,现在你只是我儿子的母亲,名义上的妻子。你要我的什么呢?难道不是地位和金钱吗?我讨厌那些爱上别的女人,却不愿意离婚,而把女人养起来的正人君子。你真的认为那才是最好的安排吗?错,那才是最对不起你的结果。
婚姻的束缚,确实也对雷旱冰的工作起了一定的拖拉作用,而真正拖住他起动项目的重要问题是资金。正在他愁眉不展之时,有家台资企业,看中他们辖区内的一块地皮。他们多次协商,资金作二本帐,一本明的,资金要全部打入管委会。一本是暗的,其中一部分留着处理搬迁善后事宜,而另一部分钱的用途,就是开发旅游资源,命名为天池山计划。
这里边有些具体事宜,要多方打点。一方面外资方的一把手要求回扣,具体处理方式他们协商解决。一方面还要与上级有关领导打好招呼。等天池山计划实施后,出了成绩,这个项目先上后批也就能顺理成章了。中国这么大,每天都有许多先斩后奏的事在发生,有关部门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最后的成绩都挂到他们头上。这种不用费力的事,当然乐意为之。一旦出事,他们只要装聋作哑。跟着检察院的人一起上上下下查一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汽车到达海口那天,也是这趟旅行的最后一天,当地导游安排大家在海口自由活动。
李影在吃过晚饭后,想趁这个机会,去找付实了解一下天池山计划搁浅的原因。走到旅馆的走廊上,路过前任秘书的房门前时,听他们正在议论关于这个项目的事。他们的门虚掩着,估计是为了透气,后来又忘了关上。
你猜付实为什么要停下天池山计划。
还不是为了自己能稳稳坐上书记的位置,资金起动了才一小部分,即使浪费了也不可惜,又不是掏他自己的腰包,反正都是公家的钱。如果他继续把这个项目完成,人家也不会把功劳记在他头上,那是雷书记精心策划的方案,人们提起那个项目,当然先要提到雷旱冰,绝对不会说成付实的成绩。
现在,管委会都忌讳雷旱冰这个名字。付实被抬上来后,先要为自己建功立业。否定天池山计划,既讨好上面,又为自己腾出资金,可以重新投资建设新的项目。自己着手抓的才是真正的成绩,那可是政治资本。他的做法很高明,一方面使雷书记的计划和方案淡出,搏得上头的青睐。一方面,自己可以放手大搞一番。
是啊,最近有那么多的建筑商,老往他办公室跑。可我不明白了,他为什么还要和李影这个女人纠缠不清?这个问题也是李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她侧耳静听。
呵呵,雷书记不会一直失踪吧,他总有回来的时候。再说了,雷书记在位这么多年,在上面也有几个靠得住的后台。别看他们现在不闻不问,雷书记刚失踪那会,他们都非常关心雷书记的下落。小心使得万年船,付实他这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一旦雷书记回来后,可以向老上司表忠心,你看你不在,我一样把你的女人奉为上宾,还照顾她的生意。
李影没再去找付实,她回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苏州,她都没跟付实多说什么。后来,旅行社的帐单结算,也都由别人代她去结清。她不想再跟新区的那帮人有任何来往,她一心想着她的雷旱冰,盼望他能早日归来。
李影打电话给雷浩,问他有没有他哥哥雷旱冰的消息。雷浩说根本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往常和雷旱冰走得近的人,现在都怕得连电话都不接了。李影说你一有消息就告诉我。雷浩说知道,好了,我还有事呢。他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电话挂了。
李影本想告诉他,如果能去看看阿雷,那你一定要带我一起去。他在家每天都要喝咔啡,不知道这么多夜晚怎么捱过来的。她知道雷浩嘴上说好的,有消息再通知你。其实只是敷衍她,看那架势,即使知道阿雷在哪里,他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雷旱冰失踪已经快半年多了。雷浩和所有雷旱冰的朋友同事一样,认为是李影耍了什么手段,使得雷旱冰下落不明。而这个女人的脸皮就是厚,不但把他哥哥一家搅得六缸水浑的,现在还三天两头来问他要人,真是阴魂不散,小鬼难缠。
李影知道雷浩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怨恨她呢。阿雷告诉弟弟要离婚,和李影结婚时,他还打电话威胁李影。说你个小女人离我哥哥远点,别毁了我哥哥的远大前程。
在男人的心中,女人永远是祸水。是可以替他们抵挡一切罪责的祸水。不管事大事小,国仇家恨都能涉及。自古以来,男人的贪念一旦萌生,欲求就会膨胀。闯下弥天大祸,最好的方法,就是往小女人的身上一推。女人柔弱,天生是给他们当垫背的料。如果那女人不是十恶不敕,就是妖艳邪媚。男人维护自己的高大形象时,不得不把罪责推到女人的身上。那也算是一种索命。然而,每一个朝代,每一个故事中,女人的欲求和男人的目标相比,都是微乎其微的小事情。
可李影知道,雷旱冰不是这样的人,他爱李影。他力争跟妻子离婚,只是妻子誓死不同意。而在雷旱冰失踪二个月后,他妻子就上法院请求离婚。如果阿雷在二年中不回来,那么他的婚姻就自动解除了。现在,李影对于阿雷离不离婚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知道他人在哪里。
李影想不出雷旱冰会去什么地方。她打电话给他以前的那些朋友,她听得出来,他们都怕接到李影的电话。有的人甚至看到这个电话,按掉后关机。有时候,她想阿雷想得快发疯了,真希望一刀把他给杀了,剁成一堆肉桨,然后一口口把他吞下肚子。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会心安,才不会有现在这种魂不附体的感觉。
可她只能呆在家中,什么也不能做,她只能望着墙上雷旱冰的照片发呆,呆坐着流泪。电视中有个节目主持人挺像阿雷的,于是,她坐在电视旁每天都等那个陌生的男人出现,说各位观众大家好。接着他说的什么她一句都听不进,只看他的嘴在不停地动,而且会有一些微妙的动作,崇肩,脸部**,声音的拿捏,眼睛如果一直正视着她,那她就会在脑子里‘轰’的地一声炸响。那感觉真好,就像阿雷坐在对面一样。给她一种错觉,他还是全神贯注地关心着她,宠爱着她。
她记得有一次去喝朋友小孩的满月酒,那天她喝得醉熏熏的。回来后,就莫明其妙地对阿雷发火,之后又对雷旱冰不理不睬,最后就爬在沙发痛哭流涕。阿雷怎么哄她,她都不肯说是什么原因。直到阿雷发了火,她才哭着告诉他。我要生一个孩子,一个是你和我的孩子。
阿雷说我明白,可现在不行。她拼死都不肯跟我办离婚手续,她说了就是永远不给她一分钱,永远不再和她说一句话,她也要把我捆住在她的身上,不让我们逍遥自在,称心如意。可我相信,慢慢她会想通的,我和她再也没什么感情了,我的世界全部是你。只有你,我已经完完全全地被你痴迷住了,你再耐心等一等,我们会有孩子的,会有一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天使的。他说完就吻住了她,说你是我的天使,我的孩子。我们即便就是两个人,也要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李影的眼前的东西一直不停地旋转着,她不敢把头搬动,窗外的声音噪杂起来了,有踢自行车撑脚的声音,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子叫着妈妈爸爸的声音,他们都赶着要上班上学去了。她想站起来,她想到旅行社去看看,今天有没有到苏州来的团队,她想自己最好找点事做,不然的话,真的要发疯了。
她穿上鞋,头一阵摇晃,只能重新坐下来,缓过了一阵以后,她慢慢地走到卫生间,她想先小个便,然后再刷牙洗脸,脑子里盘算着,脚里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旁边就是洗漱台,她想用手撑一下的,可她的手伸过去时,却怎么也抓不着那块台面,她的身子延着门框坐了下去。
地砖上非常凉,凉气渐渐渗入皮肤,透进骨髓。她就那样给冻醒了,她从地上坐了起来。这几分钟的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支撑着上完厕所,把脸弄干净,喝了杯橙汁。感觉身体好了些之后,就拿起一个小提包下了楼。出门之前,她打消了去旅行社的念头。她要先去医院看看,自己最近怎么老是头晕。而且这头一晕起来,就什么事也别想做了。她想她还要等雷旱冰回来呢,如果阿雷知道她整天病恹恹的,肯定要不喜欢她了。
医生笑容可掬,问她看什么病,她说我老是头晕,晕得不能转身,要是连着转几圈,就晕得要跌跟斗了。我前几天去体检了,基本上正常的。
医生一直微笑着听她讲述,他是个非常有耐心的男人。听她说完后,他说你做一个颈椎检查,去拍个片子,先看看是不是颈椎引起的。她说好的。然后拿了医生开的单子去付钱。
拍片子里静悄悄的,她的高根鞋平缓地点击着地面,像敲在一面鼓上一样,在走廊里发出很好听的节奏。
拍片子的是个上海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接过单子,他让她坐到一个放片子的架子前面。把头抬高,对,再抬一点。她已经使劲抬起自己的头了,可那位大夫还是不满意,他捧起她的脸,让她有些仰望天花板的味道。咔嚓一声,他让她侧坐过去,这次她知道怎么抬头了,只是医院里的墙到处都是一个颜色,白色,没什么观赏性。
大夫说你在外面坐一会儿,几分钟就好了。
她坐在长条木椅上,听着大夫在洗印她的颈椎。雷旱冰也喜欢捧她的脸的,端详片刻便会亲一下,他说你的皮肤真好,再亲一下,然后他说你的头发真漂亮,再亲一下,他还说你的笑容非常可爱,真的。再亲一下。李影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幸好没有人看见,她擦了擦眼睛。
拍片子的大夫说你颈椎很好,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两节先天性骨质融合,这个对身体无碍,其它的椎体都非常好。
她说我就是头晕,大夫说肯定不是颈椎引起的,有没有其它原因。她拿了片子就走,她要是知道原因,她还来医院做什么。
她回到内科,内科医问她除了不停地眩晕,还有没有恶心。她说没有的。医生又问有没有耳鸣。她说有的,前两天她从新疆回来后,一坐下就耳朵嗡嗡响个不停,有时还伴有劲微的痛。她捧着自己的耳朵,用力按一阵,慢慢才会好一些。后来又出现了几次这种情况,但时间不是太长。
医生说你得了美尼尔综合症和抑郁症。
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雷旱冰失踪前,她接了一个团去海南。
李影喜欢海南,那里的水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蓝得清新,蓝得娇艳。她还答应雷旱冰在这期间不打电话,两个人静静地想念对方。
她走那天早上,雷旱冰给她煮了两个蛋,她说不想吃,雷旱冰说怎么能不吃东西,呆会儿你要坐那么长时间的车,到了机场还要跑出跑进买机场建设费什么的。听话,把这些吃了,路上多买点水果吃,一定要多洗,在外面最主要是吃得卫生一点。
可她回来之后,雷旱冰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那里。电话不通,单位不在,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招呼也不打,走得渺无踪迹。
阿雷,你去了哪里,你告诉我你爱过我吗?你为什么不出来见见我,为什么不给我一点点的消息。阿雷,医生说我得了神经衰弱症,再不好好医治,我会崩溃,我会疯掉了。阿雷,我知道这都因为失去了你的消息,没有你,我的世界就坍塌了,就不存在了。我的生命早已紧紧地和你联系在一起。你不知道,一个人落单时,心境是多么的忧伤啊。忧伤的是你离去,是因为没有你,我就不再完整。
阿雷,你怎么可以这样,残酷地对待我,我是你最爱的人,你曾这样清晰地告诉过我,我坚信你所说的话,你怎么可以不辞而别。
阿雷,没有你的日子,就没有了乐趣。天空没有阳光,是不精彩的啊。
李影写着每天的心情,用一种宗教的心态,等待着雷旱冰的消息。
李影买了一辆汽车,经常一个人开着在大街上转,她觉得这么开着可能会突然找到阿雷。有时,开着开着就到了太湖边。她想象自己把汽车的油门踩下去,太湖边犹如人间仙境。更何况,她是那么喜欢水。任何地方,她都喜欢到有水的地方走走,而太湖茫茫无际,正符合她长居的愿望。
雷旱冰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最最柔情最最优美的记忆。他忙碌,却还是时时刻刻地为她痴狂。在他面前,她没有遗憾。
李影在寂寞中接受了马晓峰,可她每次被拥抱时,都想象那是雷旱冰的手。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咒骂阿雷,想象着她的喘息。可混蛋阿雷听不见,看不到。也不知道她的那份牵肠挂肚,她的心酸到了极点。她恨死了狠心离她而去的男人,没心没肺的臭男人。
每次她挂满泪水的脸上,都是在她自己的手掌下烘干的。她想痛哭一场,她想打人,甚至杀人。
马晓峰抱着她,她就沉入想象,闭着眼睛。
马晓峰问她:李影,跟我在一起开心吗?你为什么不笑?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李影突然清醒过来。她告诉马晓峰:每个人的状态都不相同。你走吧,我无法爱上你。
马晓峰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听没听说有句古话吗。
什么话?
曾经沧海难为水。
在一年零八个月后,雷旱冰被判贪污,入狱十年,没涉及上下任何一人。
没多久,他的离婚判决也下来了。
女人的肉体男人的魂
柳一根要在这座城市交上桃花运了。这是座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海滨城,也特别美丽,**着一拨又一拨怀揣希望和梦想的年轻人。柳一根的姐柳一枝已在这座海滨城打工多年,现在做到主管一级。柳一根在湘鄂边那个县级市失业后,姐让他来这儿他就来这儿了。姐为他腾出房子,提前两天搬走。听说即将和自己同居出租屋的是两个女孩子,柳一根委实有些兴趣盎然。当然了,男女同居一屋在这座城市相当普遍,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柳一根没有预料到,刚踏上南方这块热土就能赶时髦,成为新新人类一族了。
出租屋位于老商业街,一幢筒子楼的第六层,即顶层,两室一厅。老商业街大多是老居民,老居民都靠海发迹了。按照当地政府有关规定居民盖房起码盖六层,他们就统一盖六层,并且每层均做成两室一厅,这样对外出租划算。这座海滨城差不多是一座移民城市了,流动人口比常住人口多。手头稍宽绰的外来工几乎都要寻到老商业街。筒子楼租房价低,利用率高,闹中取静,出入亦方便。如今的老商业街实则变成打工一族的栖息地,理想乐园。老商业街的老居民呢,靠租金过日子,比捡钱还容易。
柳一根随姐登上第六层的出租屋。跨进客厅,柳一枝就打开她那间房,然后把一串钥匙交给了弟弟。柳一枝指着另一间房说,那是两个女孩合租的房子,瘦的叫阿菲,胖的叫阿岑。这座海滨城的居民叫人喜欢“阿的阿的”,还拖着尾音,患上感冒似的。于是柳一根就记住了“瘦的叫阿菲、胖的叫阿岑”。出租屋的设计有些特别,两间房呈曲尺型,阳台夹在卫生间和厨室之间。湘鄂边那个县级城市,两室一厅格局的房子,卧室都并排设计,一左一右。这座海滨城的建筑设计师真是聪明绝顶啊。房子也专为打工族设计,好让屋主顺顺坦坦掏他们的腰包。两个女孩住的那间房门上贴有两个“倒福”。柳一根盯着两个“倒福”,愣神好一阵。哪个出门谋生的人不企求福祉降临,自己也不一样吗?姐把柳一根叫到厨室,告诉弟弟哪些是她的,哪些不是她的。柳一根明白了,这套两室一厅的出租屋,客厅、厨房、阳台和卫生间大家公用。
姐离开出租屋,柳一根推开房门,房间铺盖行李和生活日用品一应俱全,一种家的感觉扑面而来。温馨,惬意,暖暖煦煦。还是有姐好啊,善解人意,宽容大度,柳一根心里不禁慨叹。
柳一根自小就受到姐的呵护。老家在湘鄂边的偏僻农村,祖辈土地刨生活,日子窘迫,家里穷得叮铛响。姐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挣钱,供他读完高中又读完大学。柳一根念的是新闻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家乡县市级报社做记者。可仅仅做了一年半记者的柳一根,所供职的报社就响应党中央号召停办。因他重新安排的工作不甚理想,便趁年轻算断身份,决定南下谋职。这座海滨城的报刊书籍出版业繁荣发达,又有姐的张罗,就来到这座海滨城。来之前,柳一根已联系好单位,一家知识出版社下属的发展公司。老板准备先让他做专职校对员,三个月试用期,倘若合格再改做职业编辑。柳一根对这份工作比较满意。他的满意不仅表现在其待遇高,大约是做县市报记者收入的三倍。更重要的是,他对文学的执著与钟爱。要知道,柳一根还在武汉读大学时就曾在省报省刊发表五十多篇(首)小说、散文和诗歌,还获得过几次没奖金的优秀奖。
放妥随身携带的包裹,柳一根嘘了口气。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撒尿。这泡尿是听姐说住房邻居是两个女孩子时开始憋起的,从火车站一直憋到出租屋。柳一根自然不是那种荷尔蒙长期积压的青年男子,读大学时谈过女朋友,后来在家乡报社做记者还睡过几回女人,心理极正常。来到卫生间,柳一根才觉出这套两室一厅女人味的浓郁。一个窄窄的卫生间,绷了三根塑料绳,一条光的,另两条上晾着毛巾、挂着脏乳罩裙子皮肤袜**之类。不用说,那根没挂衣物的塑料绳定是姐留给他的,将由他使用。撒完尿,柳一根并没有觉得一点轻松,反而更加心猿意马。他甚至生出想立即见到阿菲和阿岑两个女孩的念头。看到卫生间花花绿绿一大片女性衣物,这种愿望也越来越强烈。
客厅只有几把从旧货市场才能见到的沙发和一张桌子,还有一台无须摇控器指挥的老式14英寸黑白电视机。柳一根插上电源,竟连声音也没有。原来是台破电视机。客厅脏兮兮的,足见很久没人清扫。柳一根顾不得旅途劳顿,从卫生间拿出拖把,想在阿菲和阿岑回出租屋之前把这间三人公用的小厅拖得干干净净,给两位女伴留个好印象。
这是九月的天气,海滨城的阳光依旧夏日般热烈。已是下午六点过后的时间,太阳才懒洋洋地斜穿西窗。客厅的一束光柱里,灰尘飞扬。
柳一根打扫干净客厅,接着又把沙发和桌子擦一遍,换了个方位,重新摆弄一番,客厅顿时亮堂起来。夕阳正好照在两个女孩合租的那扇房门上,两个烫金的“倒福”熠熠生辉,光彩炫目。柳一根感受到了这间出租屋美丽的温暖与活力,某一根心弦震颤不已。正欲进寝室小憩时,那间房门“哗”地一下子打开,他不觉一惊。转眼一瞧,是个身体窈窕相貌娇好的女孩,珠圆玉润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葱管一样嫩白。凭感觉,她应该就是阿菲。
柳一根主动向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柳一枝的弟弟柳一根。
女孩没吱声,只是象征性地朝他点点头,径直往厨室走去。
柳一根失望极了。初次见面就是这副样子,往后还怎么处理好关系呀。柳一根心头涌起沮丧,神情落寞,迈步寝室“啪”地关上房门。娘娘的,首先睡个囫囵觉了再说。
什么时候醒的,柳一根不知道。反正,醒来的时候天已漆黑,客厅的日光灯开着,溶溶荧荧的灯光映射进他的卧房,对着窗子的一面墙上留有一片白。柳一根爬起身,开门一看,只见一个白白胖胖圆圆敦敦的女孩正坐在客厅梳头。她刚洗过头发,整个客厅弥漫洗发露香味。无疑,她必定就是阿岑了。阿岑胖得实在可以,腰圆臀肥,石碾子般敦实。坐在沙发里宛如堆放的一团肥肉。在柳一根老家农村,像阿岑这样的女孩子早没人唤她真名,还不知其浑名都让人叫过多久了。老家坳子有给女人起浑名绰号的习惯,譬如把瘦不拉叽的女人喊“门板”,叫肥嘟嘟的女人“冬瓜”,脸相黑的称“牛屎”……这个叫阿岑的女孩就是名副其实的“粉冬瓜”了。阿岑一边梳头一边对柳一根嫣然一笑,算是打招呼。柳一根惊讶她脂肪流油的身体,浑身是肉啊。“粉冬瓜!”他差点尖叫出声。
柳一根还是先前与阿菲打招呼的那句现话,你好,我是柳一枝的弟弟柳一根。
阿岑站起身,让出一把沙发,示意他坐。阿岑把长发一一散开,披挂肩上,客厅的香味更浓了。是洗发露与女人体香的混合气味。阿岑又笑笑说,什么“一根一根”的,今后,我们就要像叫你姐“阿枝”一样叫你“阿根”啦。
柳一根不吭声,脑海不时闪现阿菲婀婀娜娜的身影。厨室有姐准备的熟食,这时候他只想充饥,不愿同粉冬瓜多说一句话。柳一根的步子还没迈到厨室门前,阿岑就叫住他,说阿根,晚上还没吃吧,我这儿有现成的盒饭啦。
柳一根头也懒得抬,说自已做着吃。
阿岑说,何必呢,既然我们同居一屋了,将后还得相互关照关照才是啦。
相互关照?你个粉冬瓜,倒搭一坨钱也没人要的粉冬瓜,还想博得我的关照。哼,真是岂有此理!柳一根心里诅骂着阿岑。不过,他脸上仍佯装微笑,一副和善友好的表情。柳一根说,你的盒饭留着自己吃。
阿岑一甩披肩发,起身把柳一根拦在厨室外,挤进去提出一只塑料袋,颇利索地取出两个搪瓷缸子,往客厅桌上一放。阿根,别客气啦,阿岑说着,一把攥紧他的膀子,直往桌旁拖。
柳一根手足无措,忽然有些害怕粉冬瓜了,再也没有退路。最关键的问题是,他初来乍到,暂且像个客人,所谓客随主便,为了将后关系处理融洽,他就坐上去呼啦啦地吃起来。直到吃完,他连一眼阿岑都没有看。阿岑却坐在一侧的沙发上看着他吃完盒饭。警官监视犯人似的,没眨眼。柳一根丢下筷子,阿岑赶忙动身收拾搪瓷缸子和桌上的残局,迅速用手巾纸擦净。阿岑的爽快与热忱令他一时难以接受,有点像家乡那个县级市公路边的女售票员,在公路上遇见步行人就恨不得把他们抱上车。柳一根连续打响三个饱嗝,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怎好意思?
阿岑立在柳一根跟前,两手往上一扬,抢白道,下班回来就发现客厅亮堂多啦,想必有人刚刚收拾过。阿枝姐前日就搬走,告诉我说,她的弟弟要来这儿住。我猜想,这客厅肯定就是你打扫的,阿菲没这么勤快啦,这顿饭就算是对你的奖赏啦!
这间出租屋原本是柳一枝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居住,去年结婚之后,柳一枝丈夫所在的公司给他们分得一套一室一厅房子,属福利性质,不需花钱。柳一枝脾气犟,很不情愿地住进丈夫的公司。她非常怀念这间出租屋,舍不得退租。结婚前,他们已在这里足足度过两年。实际上,柳一枝结婚后就很少来这里居住。不过每周,她都要和丈夫来这儿二三次。偶尔在这里过夜,多数时候做完爱后就立即离开。为此,柳一枝的丈夫非常恼火。正式结婚之前,这间出租屋就是他们的两人世界。他们在出租屋的两间房子里神气活现,疯狂**。结婚后,搬进公司那套房子,柳一枝反倒对**缺乏兴趣。每次和丈夫在一起时,她总是阴郁寡欢,眼神疑虑,只是笨拙地机械地迎合丈夫。只有回到这间出租屋,柳一枝才对**表现出极度高昂的热情和疯颠。也就是说,这套出租屋成为柳一枝和丈夫夜生活的一个驿站。丈夫要把这间出租屋全转租出去,柳一枝死活不肯,后来设法转让出其中一间。柳一枝这次搬出筒子楼,也没想全住在丈夫的公司,她事先已在厂子弄到一间小房。
柳一根自然不会明白姐为何要留一间房在老商业街。但他知道了,阿岑目前在一家餐饮店打工。噫,难怪长得像粉冬瓜,原来油水太足营养过剩。
柳一根上班了,去那家知识出版社下属的发展公司做文字校工。每天上午8点到公司签到,然后开始没完没了地校对书稿。公司老板是个写小说出道的中年人,虽说对员工要求特别严格,甚至带有几分苛刻,可他性格豁达开朗,人也开明,允许员工带书稿回家做。这样,柳一根的大部分时间就呆在了出租屋。柳一根的姐夫是一家公司总经理助理,把他的一台手提电脑借给柳一根。柳一根原计划等领取第一个月工资再去电子城购一台电脑。这好,姐夫让他节省了一大笔。还在湘鄂边那个县级市做记者时,只有总编辑配备手提电脑,其他采编人员都是几人共用一台普通电脑。和柳一根公用一台电脑的是两名跑社会新闻的女记者,记者部主任曾开玩笑说,你们仨只共电脑不能共房呀……如今果真就有两个女孩子与他共一间出租屋。想到这里,柳一根不觉扑哧一笑。他压根儿就不曾想把已到手的手提电脑归还姐夫,他为自己列出写作计划,决心忙里偷闲写作挣稿酬。
一连几天,柳一根没有见到阿菲。每次,阿菲的手机响了,简单地对上几句话,就到卫生间匆匆洗把脸,然后回到睡房匆匆化妆,再行色匆匆地走出客厅。柳一根在客厅看书或是校书稿时,本想给她打声招呼,可没等他来得及张嘴,阿菲就那样煞有介事旁若无人气定神闲地夺门而出,还把铁大门碰得鬼响。另有那么几回,他对阿菲友善地笑了笑,阿菲仅仅对他十分潦草地瞅了眼,视若无睹。为此,柳一根心头憋闷至极。柳一根不晓得阿菲在这座海滨城忙些啥,也不明白她做的啥工作或者啥生意。看到阳台上晾晒的T恤衫、短裙,敢肯定阿菲每日都回来过。远离故土打工挣钱的人哪个又不是脚步匆匆朝出暮归呢!于是柳一根的大脑里,就一次次闪现出阿菲露在这些色彩鲜艳衣物外的胳膊和小腿,细洁,白皙,让这间出租屋蓬荜增辉,每间房子处处充满滑润的暖意。
有天下午,柳一根提前返回出租屋,打开大门就听到那两个“倒福”背面有响动,异样的响动。他没在意,等他钻进自己的卧房,侧门里的响声更加激烈更加夸张了,嘎吱、嘎吱,一波一波的富有节奏,依稀夹杂女人的唏嘘。唏嘘是阿菲的声音。柳一根蓦然明白什么,把房门留一条细缝。柳一根打开电脑,继续昨晚的写作,时不时扬起眉毛抬眼朝门缝瞟几下。他要亲眼目睹那个此刻正骑在阿菲身上做保健运动的男人。门缝给了柳一根结论:走出“倒福”门的竟然是个秃了些顶的男人。从其背影与步态看上去,敢打赌,那个秃了些顶的男人绝对是个半百老头。柳一根没了心情写稿,关掉电脑,连电源插头也给拔下。阿菲的白净与风姿倏地变成一堆稀狗屎,龌龊,恶心。柳一根朝房门啐去一口憋了多时的涎水。
柳一根躺下去后就没起床。这个下午辗转难眠,把姐留给他的那张旧席梦思翻了无数遍。他原以为阿菲还是个追赶潮流的完美的女性主义者,狗屁!话说回来,阿菲带男人上床关他卵事,可是柳一根烦了足足一个下午,疲惫而悲怆的下午。
晚餐由阿岑给他带回。
自打住进姐的出租屋,柳一根的晚餐几乎每天都是阿岑带回家的大盒饭。阿岑说,自己在餐饮店打工,带个把盒饭没问题啦。阿岑的盒饭,柳一根不想吃还不行。阿岑回出租屋,两轮肥臀就会在客厅滚来滚去,胸前两只过于饱满的**更是上下弹跳不休。前几次,柳一根只是埋头吃盒饭,从不与她多搭讪一句。这次不同,柳一根边吃盒饭,边把阿岑叫到桌旁。阿岑激动不已,发嗔耍嗲,心情大快,头凑近柳一根,并且轻轻碰了下。阿岑问道,什么好消息啦,阿根?起初几天,柳一根很不习惯阿岑的“啦”,还暗地骂她,你个粉冬瓜“啦”个么东西,傻B,要是阿菲“啦啦”的还差不多。柳一根这回没嫌弃粉冬瓜“啦啦”的,咽下饭,对她一脸神秘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发现。
重大发现?什么重大发现啦?阿岑的一双眼睛瞪得杏大。
柳一根突然发现身边的粉冬瓜原来还有一双又大又亮的双眼皮眸子,睫毛长长,一眨一眨,很是洋娃娃。柳一根几大口扒完饭菜,碗筷往桌子中央一推,竖起食指在阿岑鼻前轻嘘了声,然后一脸严肃地说,今天下午回来,正巧碰上阿菲带个老头上床。柳一根不时斜睨那扇门上的“倒福”。
阿岑显得极端兴奋,脸上堆着笑。不是那种忘我的笑,而是故作胜利感的笑。阿岑止住笑说,阿根,你是不是也想和阿菲“来一百”啦?
柳一根领会阿岑的意思。这座海滨城把进发廊按摩店做小姐称作“一百五”,小姐自个儿单向联系做称作“来一百”。在发廊按摩店坐台的小姐要上缴50元床位费,不安全不说,常常还要遭到同行们的嫉妒。于是,就有众多小姐租房做,或者直接进宾馆酒楼,上门服务。这座海滨城,她们被一些媒体称作“走夜的女人”。她们像一只只花狐,浓妆艳抹,妖冶媚姿,昼伏夜出,苦心经营着她们的“无烟工厂”。
柳一根明知故问,问阿岑什么意思?
阿岑打了个响亮的哈哈,身上的肥肉一抖一抖。阿岑说,我早就发现你对阿菲有好感啦,只要阿菲在家,你那双色迷迷的单眼皮眼睛总是瞅着她不放,是吧。阿根,你知道,阿菲是做什么的啦,她是一只鸡啦,一只鸡,你懂吗?!
柳一根的双眼始终盯着那两个“倒福”。
接下来的日子,柳一根不再想把书样带回出租屋校对。他总要有意多加一会儿班,在公司附近一家快餐店吃完快餐再回家。柳一根心绪焦烦,感伤不已,觉得自己挺可怜,刚来这座海滨城就输给阿菲和阿岑。输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这世上,男人注定要输给女人。希望得到的可望而不可及,厌嫌的却缠着来。人啊,真***是个怪种。柳一根每晚都要打开手提电脑,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他连一篇小稿也没完成,屏幕上依旧还是姐夫送他电脑那晚敲的千余文字。
柳一根忒腻烦,被两个女人撕扯得措手不及,汗毛孔直发炸。他决心尽快改变这种现状。欲尽快改变现状,就得制定一份规则,三人共同遵守。这方面柳一根有绝对优势。他准备预先草拟一份《同居规则》,作为制胜阿菲和阿岑的法宝。经一番缜密思考,一个夜工,他便起草这份《同居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