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中路私立协济医院怪谈

27

“这边还有一个伤者,赶快!”

“这还算是伤得轻的,那边几个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了……”

“幸好医院今天不忙……这个右腿有骨折,送三楼做个止血接骨,赶紧的!”

……

“现在帮你做麻醉,深呼吸。”

“病人情况?”

“血压110/70,脉搏80,状况稳定。”

“医生,这里是X线片,病人右腿长骨骨折。”

“手术刀。”

……

“医生,长骨刺入血管了!病人呼吸增快,心动过速……”

“呼吸系统感染了?胸部X片?”

“医生,病人咯血!”

……

“医生……这是……”

“给我看心彩超!”

“右房、右室有扩大,右室运动减弱,医生……”

……

“这不是感染,这是长骨刺入血管引起的肺栓塞……”

“肺栓塞?”

“……已经晚了……晚了,准备通知病人家属……”

……

“请问哪位是病人家属?”

“家属?家属?人呢?!”

“他什么情况……不,我不是家属,他没有家属……肺栓塞?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陆、陆院长?这是个肺栓塞,发现的时候就来不及了,你做过急诊你知道……”

“别废话,这里交给我。”

……

“陆院长,行不得啊……人都死了这么多年,那个玩意儿不能碰啊!”

“我跟了陈志汶这么多年,他那点破东西还有什么不懂的,老女人也死了……人推过去没有?”

“陆院长,你忘了……”

“我没忘,陈志汶怎么上位的,我陆响也可以怎么上位,这个人马上就要死了,连个屁大的亲戚都没有,送哪儿都是一样……”

……

“孙先生,现在送你到住院部315A病房入住。你放心,导演和大家都会等着你出来的。”

“没事的,好好养病,也让导演他们放心。”

吱嘎。

门开了。

黑暗,腥臭。

不。不不不不。

放我出去。

我要出去。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出去!!

孙正霍然睁开眼帘,阴影覆盖下的一块巨大的手术灯迎面而来。

全身都软软的没有力气。他动了动手,脚乏力得紧,他用手努力撑着,坐了起来。

自己躺在这张手术台上,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突然从315A……刚刚?不,不是的。

他抿紧了嘴,扶着床沿,双脚下了地。

一边站起来,他一边眯缝着眼端详了一下这个阴暗的手术室,然后用手掸了掸衣袖,似乎要掸去上面陈腐的气息,向门外走去。

关上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随手把手电筒向里一扔,只听骨碌碌几声,没了踪影。

要找一个人,路遐。

路遐左右张望着,身上全是黏答答的汗。

刘秦不知去了哪里,自己追着出来,绕着三楼走了一圈,走出一身冷汗,却没有任何发现。

有人进来了。

那个时候,是谁进来了?路晓云又做了些什么?

他不是路晓云,无从探测到穴里气息的变化,也无从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三楼静悄悄的,手电扫开一片弧形的范围,照着几个紧闭的门,像是潜伏的狮子紧闭的嘴,一旦光线移开,就会张开嘴猛扑 而来。

他感觉整栋楼里有什么在动,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从那个‘它’出来以后,这种感觉就没有消散过。

路遐密切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眼睛,鼻子和耳朵,都以最紧张的状态探测着周围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甚至像他哥哥说的那样,学着闭上眼睛以皮肤来感觉。

这样高度耗费精力的过程已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而他整个人从入穴到现在已经超负荷运作了十几个小时。

他的身体也已经快受不了了。最开始从脚部开始的变化已经爬过了下半身,开始向上半身蔓延,这让他更觉得自己是一个香喷喷的诱饵,一个即将成形的那种东西,必然吸引来无数同类。

而他手无寸铁,一个人战斗。

嗒。嗒。嗒。

一种脚步声忽然响起。

嗒。嗒。嗒。

缓慢而迟钝地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似乎勾起了他颇为久远的回忆,路遐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霍然惊起:这是他曾经仔细研究过的老张的脚步声!他朝着三楼来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接触到这些东西了,更何况谁知道‘它’出来之后这些东西又有什么变化?他看了看四周,数秒之间做了最迅速的决定,躲进档案室。

自他们走后,档案室的门一直虚掩着,眼看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逼近三楼了,路遐一个侧身就溜了进去。

以在穴里训练出来的速度他飞快用手电扫视档案室一圈,从地板到天花板,确认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穴里的东西活动越发频繁了,这是他刚刚独自在三楼转过一圈之后得出的结论,而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未能突破三楼到楼下去寻找孙正的踪迹。左侧楼梯有老张徘徊的影子,右侧楼梯是那个小孩活动的范围。

就好像冥冥之中什么东西把他困在了三楼。

侧耳听着脚步声渐远,他推开一个门缝,用手电小心翼翼地照了照外面。这样在无比的黑暗里晃着手电光是神经最为紧绷的时刻,越是照出这一片的明亮,越是显得那些依旧黑暗着的地方隐藏着重重危机,而新开拓的每一片黑暗里随时都可能跳出什么。

灯光晃过对面的墙壁和门框,暂时确定这一小块范围内安全,路遐轻踏出一小步从门缝挤了出去。

刚欲动身下楼,他即大呼不妙。

楼梯上有一条长长的血迹,不知延伸向哪里。

这决计不是孙正的血迹。

他轻骂了一句脏话,这下遭了。

他几乎已经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了,不、不是几乎,是已经听到!

电筒光换个方向,赫然映出一个扭曲的身体,正横在他面前的走廊,看不见面部,只是以极慢的速度蠕动着,血咕噜咕噜地从它身下某个地方冒出来,滩了一地。

拳头一下子攥得死紧。

果然,这玩意儿也是冲自己来的。怎么办?!

他手里唯一有效的砗磲匙已经给了孙正,走廊里抓不到任何东西可以防身。

更危险的是——他似乎已经听到密集的沙沙声从楼下向这里来了,还有更多的这种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

他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地方。

腿可以不要了,活命要紧!

路遐咬紧牙关,飞起一脚狠力踩踏在那个蠕动着的东西身上,饱含憎恶之情。只听吱嘎一声,好像脊椎折断的声音,“吱”的一下一大汪血顿时从那个东西身下涌了出来。

路遐忍不住又骂了一声,继续以飞快地速度跃过这东西,直奔距离不远的普外三室。

普外三室是路晓云留给他的最后的防空洞。他丝毫没有犹豫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然后立马转身紧紧扣上门。

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自己在这里尚且如此艰险,孙正那边不知又是如何?

但愿这里所有的怪物都冲着自己来了。

他背靠着门,喘着气待心境平复下来。

而这短暂歇气的时间让他有了足够的空间思考:如果,如果路晓云真的成了‘它’,不,不会的,他一定是用了某种方法解决这个问题的,那么按照最后看到的那篇记录来说,医院从那以后进入了一段平静期,刘秦死了,‘它’也不再活动了,问题应该是解决了。

可是,到05年底的时候,穴又开始吞噬活人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重新开始了刘秦进行那种活动,而这个‘它’,也变成了另一个新的‘它’。

是谁重新开始这种活动的?

听磁带里的情况,刘秦和陈志汶从来没有具体告诉他们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只是听着命令办事,私下察觉这件事不太寻常罢了。

然而密切和这种事情接触的,有几位护士,对了,还有一个……当年急诊室的陆响。

而他就是自己不久前才见过的现任陆院长。

身居掌权之位,行事自由,由此看来,他的嫌疑比任何人都大。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听说自己是来找人的,才赶紧叫人把档案室的资料处理了吗(虽然没有来得及处理干净)?毕竟当初严央第一时间接触的就是他,而他也应该从严央那里听说过不少事情(严央看起来比较信任他)。

他竟然胆大包天到动用这种禁忌的东西……但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留着严央和刘群芳的资料,对了,还像陈志汶一样找人写记录……

原来如此!

路遐恍然大悟,陆响没了刘秦的指导,在执行的过程中必然出了什么差错,医院里就此出了一个大问题,他留着所有资料和记录都是为了寻找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原来他和我们是一样的。他虽然身在穴外,却也如同被困在这个穴的怪圈里,苦苦挣扎寻找着破解的办法。

陈志汶,陆响,每一个试图利用穴的人,最后也都落得和被他们牵连而入穴的那些无辜生命同样的结局。

路遐笑了。他明明听到密集的沙沙声在门外聚集,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牙。

不能放弃。

路晓云在最后关头做出了多大的牺牲,自己就必须鼓起多大的勇气。

路遐吸气,拧开门锁,浓稠的血水沿着门缝滴滴答答渗进来。他右手扣住门锁,侧身手肘用力,将门狠力向外一顶,动作顷刻之间一气呵成。只听啪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这扇门不知被自己老哥施了什么魔法,对付起这么难缠可怖的玩意儿倒是得心应手。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又有数个密密麻麻涌向这里。他们畏惧着这扇门,只能在门外虎视眈眈。

不解决它们,就将困死在这个屋里。

路遐故意将门拉开一个更大的缝来。果然就有血淋淋的肉团往门缝里扭动着挤来。

路遐禁不住又噼里啪啦骂了一串,以飞快的速度倒退几步,然后猛冲一下,飞起一脚,只将门板踢飞撞向右面墙壁。

只听啪唧几声血肉模糊的巨响,路遐本就高大,力气足,这一脚之下,门板不知夹死多少那个东西,又不知撞飞多少那个东西。

门前倒是一扫清明雪般空旷宽阔了。

他长吐一口气,拍了拍手。

“要不是我饿得,那就是一脚一个……”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没了声。因为他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很远,但再熟悉不过。

这声音似乎从走廊尽头传来,手术室的方向。

孙正!

路遐一阵激动,奔出门外。

奔到走廊,他迫不及待地用手电向手术室方向照去,没有人影,脚步声却仍然在响。

他在里面。

“正,我在这里——”

他喊话还未结束,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拖倒,下巴生生磕在地板上,差点没把舌头咬断。

什么?!

他惊慌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脚踝被什么紧紧抓住了,向走廊的另一头拖去,亏得他身材不弱,那力气有点拖他不动。

路遐一眼向脚那边望去,这一眼差点没把他吓得一口气上不来,他竟然隐约看见一个苍白的手,小孩子大小的手抓着自己脚踝。

这是那个高家的小孩,而自己,现在的自己,竟然能看见他了!!

他不知是被小孩吓的,还是被自己吓的,竟怔怔的不知道挣扎了。

咔。

那边普外三室的门动了动。这一声响倒是把他惊醒了。

他再转头看向那边,大叫不好。

刚才那脚之下,还有一个生还者,此刻肉团一般,蠕动着从血堆里格格怪响着爬出来,朝自己而来。

身形之扭曲,连脑袋在哪里也分辨不出了。

“正!孙正!”路遐叫着呼救,却发现自己已经用尽力气,这呼救声微弱不堪。

将自己拖倒的小孩也真是怪力惊人,那一只苍白的小手已将自己拖动,刷刷地摩擦着地板,整个人不着力地倒着往那侧楼梯而去。

血肉模糊的那个东西行动看似缓慢,却也慢慢挪到了自己跟前。

眼看那肉糊糊的一团就要撞到自己脸上。

难道我真要与他们化为同类,生活在这永恒的黑暗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路遐大吼一声,两手向前长伸,正好抓住了前方的门框。他死死扣着,脑袋躲避着那个肉团已经躲到墙角,无处可避。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一开始就提到过的一件事,路晓云在关键时刻也曾经叮嘱过严央的一件事。

不要动任何会发出类似铃铛响声的东西。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裤兜里摸出那把从头到尾都没能派上用场的院长办公室的钥匙,一把扔到那小鬼附近。

小朋友,对不住了!

路遐心里念叨。那块鲜血淋漓的肉团立刻一溜过去,一跃而起扑倒那小手看不见的后半部分。抓住路遐的小手终于脱力,和着那东西直滚到走廊那边去了。

那究竟是什么怪物……

路遐心惊胆战地扶着墙站了起来,浑身几乎虚脱。看不出来那块只会蠕动的肉块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看来自己真是次次死里逃生。

幸好不论身体如何变化,到底还是受自己控制。

想到孙正,他呼地一下又站了起来,狼狈不堪地继续朝手术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