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青山剑剑指青山刀 青山方始是青山毒
燕十一跌跌撞撞往前走,如同醉酒一般。
寒刀追上来,怒喝:“燕十一!”
燕十一好似没有听见寒刀的叫喊,仍旧往前走。
寒刀追上两步,扯住燕十一的衣襟,“你是云扬的人?”
燕十一置之不理,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
寒刀:“云扬给你吃的什么药?”
燕十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寒刀一眼,眼神中竟全是陌生。
寒刀被燕十一的眼神,吓了一跳。
燕十一又要走。忽然刀光闪动,杀气袭来!
寒刀拔刀,横刀于燕十一面前,挡住燕十一的路,“我现在真的有些看不清你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燕十一眼神迷茫地看着寒刀,似乎不认识他了,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寒刀手里的刀横到他脖颈上。
燕十一下意识抽剑抵挡,刀剑相交,发出轰鸣。
燕十一眼前的一切都迷乱起来,他因吃了云扬给的药粉,陷入幻觉。幻觉中,燕十一的眼前之人,赫然变成了云宿。
他只觉得云宿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燕十一冷冷地逼视“云宿”:“是你?”
幻境中的云宿道:“我与你师父两情相悦,我待你如自己的徒儿一般。你留下来,我可以帮你治病。”
燕十一大喊:“是你,是你伤了她的心!要不是你,她就不会死。”
云宿笑了:“贤侄,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师父,你忘了么?”
燕十一身子一震:“是我?是我亲手杀了师父!”
燕十一低头看,自己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他双手颤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握住匕首,送出去。
“噗!”匕首捅进肉体的声音响起!
燕十一抬头,眼前,临江仙看着他,他手里的匕首已经刺入了临江仙的胸口。
燕十一双目通红:“师父……”
临江仙口吐鲜血:“你真是我的好徒儿。”
燕十一双手松开匕首,往后退了两步,“师父,我……”燕十一看着自己沾染了师父鲜血的双手,陷入自责的痛苦之中。
一刀砍了上来。
燕十一握住了刀身。血从指缝间流出来,燕十一抬起头。
年纪更轻的寒刀双目赤红地看着他,“你杀了师父,你欺师灭祖,你是青山派的叛徒。你还是云扬的走狗,你到底还是欺骗了我。”
燕十一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幻觉里还是现实里。过往杀死师父的痛苦萦绕遍布他全身,他觉得自己痛苦地就快要死了,唯一让他能撑下去的,就是寒刀还活着。可寒刀……却一直在深深地恨着他。燕十一终于喊出自己三年来最痛心之处,“你还是不信我!我最恨你冤枉我!”
现实中,寒刀根本不听燕十一在说什么,愤怒已经浸满了他。他不理解为什么燕十一要成为云扬这样败类的走狗,他……不是师兄!师兄怎么会向一个败类低头!满腔的恨意付诸在刀上,他一刀砍向燕十一。
燕十一的剑接住了寒刀的刀。
燕十一一口血吐出来,看着寒刀。
寒刀眼神中流露出恨意与杀意,“今天你死在我刀下,我就还叫你一声师兄。”
燕十一绝望:“可我今天不会死!”
话音一落,燕十一俯身捡起地上的剑,飞扑上来。
刀剑争鸣。
寒刀看着几乎发狂的燕十一,抵挡着燕十一手里的剑,他竟然每一招都是杀招。
寒刀步步后退。
燕十一步步紧逼。
燕十一手里的剑往下压。
寒刀横刀抵住。
二人僵持。
燕十一双眼赤红,着魔一般,似乎要杀死寒刀而后快。
寒刀也愤怒了,**开燕十一的剑,挽了个刀花,使出杀招。
师兄弟二人如同困兽,你死我活地拼杀。
桃花飞舞之中,刀剑声清脆。
师兄弟二人也是一身血污,竟分不清桃花和鲜血,此刻桃花就是鲜血,鲜血就是桃花。
寒刀一露破绽。
燕十一提剑刺向他。
寒刀下意识使出一招两人都熟悉的招式“今夕何夕”。
燕十一手里的剑犹豫了,还了一招“但为君故”。
两个人对望,刀和剑的杀气都减弱了。
上一回刀剑相交时,是许多年前了。
那时候风吹过山间桃花,少年发带迎风摇摆。
二人使出 “今夕何夕”、“但为君故”的招式。
年轻的燕十一和寒刀脸上带笑,在切磋武艺,一剑一刀在过招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花瓣片片飞落在他身畔,却片叶不沾身。
寒刀笑着看向燕十一:“师兄,这套剑法,不如就叫《桃之夭夭》吧?”
燕十一笑:“所以灵感是来自于灼灼桃花?还是你方才逃脱我攻击的这一剑?”
寒刀得意:“一语双关如何?”
二人相视而笑。
燕十一看着寒刀,回想到过往,忽就清醒了。
二人对战,使出自创剑法,杀气都更弱了。
二人在同时使出一招“悠悠我心”之后,都用尽了力气,身体贴在一起,倒在一地桃花之中,血水浸染了桃花。
二人对望,看到对方脸上都有通红的血色,同时忆及往事。
师父临江仙的声音响起:“这是罚你们配错了药,差一点闯出祸事!”
寒刀记得,在漫天雪花纷纷吹落的青山派院落中,年少的自己和师兄跪在雪中。
两个人的头上已经盖了一层雪,两人的脸冻得通红。
二人红着脸对望,瑟瑟发抖之中,又都笑了。
夜里,房间内烛光暖黄。
两个人被师兄弟们抬到了木桶里。
两人**着身子,挤在一个木桶里。
寒刀嘴唇泛白,冻得牙齿打颤:“这水怎么是凉的?”
燕十一:“你懂什么?要是热水,明日你会生病的。要想恢复知觉,只能是用温水。”
寒刀:“难受。”
燕十一抬手揉着寒刀的肩膀:“别怕,回过血来就好了。我受罚惯了,都有经验了。”
寒刀面色苍白,显然忍得难捱,但还是露出笑来。
燕十一也笑了……
桃花山庄院落里,桃花花瓣被风吹得飘落异地。燕十一和寒刀都不愿多加回忆,躲开对方的眼神。
桃花林的黑暗中,云扬欣赏着两人搏命,脸上露出了微笑,转身离去。
远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玄武的声音响起:“大人!大人!”
燕十一看了寒刀一眼,挣扎着起身,跑向黑暗之中。
寒刀用尽了力气,看着燕十一跑远的背影,模糊起来,他晕死过去。
玄武、白虎赶到,看见寒刀浑身是血,横在桃花血泊之中。
玄武跪在地上,抬手探了寒刀的鼻息,是活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救人!”
燕十一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往前走,脚下虚浮,终于支撑不住,滚落在地。身前一个人影出现。燕十一抬眼看,终于力竭,晕死过去。
寒刀躺在床榻上,额头全是汗,他皱着眉头,发出呻吟声,显然是在发烧。噩梦中,寒刀恍惚看见师父临江仙的脸,一双充血的眼睛,正看向寒刀。临江仙手里攥着匕首,要杀寒刀。寒刀一手抓住匕首,一手掐着师父的脖子。两个人僵持着。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在同寒刀说:“当年,是师父走火入魔要杀死你,燕十一是为了救你……燕十一,是为了救你……”
燕十一是为了,救你……
玄武大喊:“大人!你醒醒。”
寒刀被玄武旱情,发现眼前焦急的玄武的脸。而自己的手,在掐着白虎的脖子。
寒刀即刻松了手。白虎大口喘气。
寒刀勉强站起来,“燕十一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
玄武不解,问:“是燕少侠伤了大人?”
寒刀眼神变狠:“传我的令,燕十一仍是重要嫌犯,务必要擒住他!”
玄武小声询问:“是生擒吧?”
寒刀脸色变冷:“不论死活!”
玄武、白虎都是一惊,难以置信。
云清玄的药庐里,燕十一幽幽转醒,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木桶里。周围都是药气。
燕十一看清了眼前,正在为自己配药的云清玄,“是你救了我?”
云清玄正在碾着药粉,“我只能救得了你一时而已。”
燕十一已经认命:“生死有命,若是能死在小师弟刀下,倒也不错。”
云清玄不禁笑了一下:“可我发现你的脉象之中,仍有求生之意。”
燕十一无所谓道:“心事未了。”
“燕少侠的心事,自然和寒刀大人有关。”
“真相未明,我当然是不想死的。”燕十一看向云清玄:“只是,大小姐想要什么,我看不明白。”
“我和你一样,想要真相。我想知道,谁,杀了我妹妹。还有,你和我大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燕十一:“那你看清了么?”
云清玄:“我没看清,所以我带着你的小师弟一起看看。我大哥向来擅长驭人之术,我暗中调查你,就是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大哥的走狗。”
燕十一苦笑:“既然你觉得我是云扬的人,你为什么又要救我?”
云清玄:“你已是将死之人,为何甘愿做我大哥的走狗?你一定另有目的,是不是?”
燕十一叹息一声:“老庄主用尽了他的方法,却也救不了我。云扬想要控制我,让我与老庄主为敌,就告诉我说,他有一种药物,可以压制住我油尽灯枯的肺腑。”
“你可知道,他给你的是什么药?”
燕十一摇头:“我开始试着服用了一剂,确有好转,但是产生了幻觉。所以我又来和他讨药,这一次,我确定,这药确实会使人产生幻觉。”燕十一想起皇妃、玉娘、云宿的死,也许都和产生幻觉的药物有关,“所以我觉得这些人的死,都和我服用云扬的药有关。”
云清玄脸色骤变:“所以,你,亲身试药?”
燕十一微微一笑:“我已是将死之人,不如让我这具将死的肉体,对小师弟有点作用。”
云清玄难以置信地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我亲身试药之后,的确产生了幻觉,差点杀了寒刀。云扬的确有嫌疑。”
云清玄发现,自己误会了燕十一:“既然如此,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燕十一:“需要让小师弟知道真相。”
云清玄担忧:“可他还会信你么?”
燕十一苦笑:“现在,他不会信我,但他或许会信你。”
云清玄:“我?”
寒刀厢房,门推开。
玄武拱手道:“大人,桃花山庄大小姐云清玄求见。”
寒刀一怔:“请她进来。”
玄武一回身,云清玄走进来。
云清玄打量着寒刀,“大人,需不需要我为你诊治?”
寒刀摇头:“死不了。”
云清玄:“大人方才与燕十一打斗之时,是否发现燕十一有什么可疑之处?”
寒刀想了想,“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幻觉之中。”
云清玄点头:“他中毒了。”
寒刀愣住:“中毒?云扬,给他下的毒?”
云清玄摇头:“应该说,是他自己下的毒。”
寒刀不解:“这是何意?他想做什么?”
“燕十一所中的毒,和我妹妹,玉娘,我父亲所中的毒,或许就是同一种。只不过,燕十一服用的剂量不足以致命。他想做什么,你应该自己好好想一想。”
寒刀已经明白,燕十一想以身试毒,去验证那些毒是不是云扬所下。他又懊恼又自责,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就与燕十一对打。他那本就不怎样的身子骨,怕不是更脆弱了。他满脸担忧:“你救了他?”
云清玄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话我已经带到了,该怎么做,大人自己看着办吧。”
云清玄往外走。
寒刀想了想,喊:“来人。”
云清玄离开寒刀房间,直奔药庐而来。
才进药庐,就见倒在地上的燕十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倒。
他不服气,扶住柱子,再站起来,却终于撑不住,一口鲜血吐出来。
云清玄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燕十一看着云清玄:“他怎么说的?
云清玄:“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过信不信,是他的事情。”
燕十一似乎松了一口气:“他会查清楚的。”
云清玄扶着燕十一坐下来,替他把脉,脸色暗下去,欲言又止。
燕十一看在眼里,笑笑。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自然,深谙医道的云清玄也知晓。“其实,死,不一定是最坏的结局,或许是种解脱。这,谁又能说得准呢?相反,活着对于很多人而言,反倒是一种惩罚。”
云清玄转头,看向燕十一,如在看个死人,眉眼中带满悲凉。
两人四目相对,说不好是带着一种释然,还是对彼此的认同。
云清玄:“有人曾经跟我说,万不可与命相争。我那时以为,这是同千百年来驯化读书人的那些诸子百家一样,是教人认命,安于被出身显贵的人奴役的一种自我昭示。”
燕十一:“现在呢?”
云清玄:“过了这许多年,我渐渐回味出了不一样的意思来。屈身守命,以待来时,大概那种感觉就是,你所恨之人,也许未待到来时,就死在了你前头,甚至都不需要你做什么。你从前所追寻的、想要的、甚至愿意为此付出生命的东西,全都变了。”
燕十一听得出云清玄话里有话,她看破世事的模样,全然不似她的长相。让燕十一觉得,她一定受过很多的苦,“而重要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与命抗争,而是你想要什么,你想做什么。”
云清玄:“所以燕少侠,如今把命置之度外,是还想要什么? ”
燕十一看向云清玄,心事被说中:“我找寻着我余生最重要的事情,我妄想着能得到阎王爷的眷顾,在生死簿上晚钩几日我的名字。我只想求这个。”
云清玄:“你这么不要命,还想同阎王爷讨命?如今,大罗神仙在世也救不得你了。”
“大小姐,既然你眼下相信我,能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燕十一慢慢地坐起来,试着将腿放在地上,想站起来。可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我还有夙愿未尝,我不能死。求大小姐让我再多活些时日。不,多活几日就行。”
云清玄:“我大哥给你的药可以在短期内减缓你的痛苦,可并不能使你多活几日。你不要再吃了。你的伤还是在你本身。你来桃花山庄的时候身子就不好了,而后又吃了我爹给我虎狼药,如今加上我大哥给的这药,你明显又有了中毒的迹象。 ”
燕十一:“大小姐一定有办法让我多活几日,对吗?”
云清玄想了想,点头,“这个办法可以让你续命三五日,但是过程会异常痛苦。”
“痛苦,我不在乎。”燕十一给了云清玄一个微笑,“我只要再多活几日,帮小师弟就够了。”
二人对望,云清玄不禁叹息一声。
药房外, 寒刀、玄武和白虎被鹤童子及身后的一众家丁对峙。
鹤童子看向寒刀,一摆拂尘,拦住众人:“大人,这是要硬闯?”
寒刀:“查案需要,希望你配合。”
鹤童子笑:“我若是不配合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寒刀身后侍卫拥上去。“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鹤童子身后的家丁也扑上来,云扬走了出来,“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
寒刀和众侍卫回头,看到云扬大步前来。
鹤童子见到云扬,乖巧地站在了一旁。
寒刀盯着云扬,言语间带着冷漠:“我找什么?”
云扬走近寒刀,将一封书信放在寒刀手中,“我想,你一定认识上面的笔迹吧?”
寒刀不解,展开。看着信纸上娟秀的笔迹,寒刀吃惊,是师父的笔记。。
云扬:“临江仙是你和燕十一的师父吧?”
寒刀:“正是恩师。”
“这是临江仙和我父亲之间的书信往来,其中提及可以迷人心智的桃花散,正是由临江仙亲手炼制。”
寒刀怔住:“这不可能!”
云扬冷笑:“燕十一污蔑是我父亲害死临江仙,因此来桃花山庄想要为师父报仇,如何报仇?那便是使用临江仙独门致幻毒物桃花散,害死我妹妹,还有我父亲。”
“胡说!”寒刀怒斥:“燕十一吞服的毒物,明明是你给他的。”
“你错了。我给他吃的,乃是桃花山庄的续命还魂方,是为他那将死之身续命的。”云扬故意挑衅:“燕十一是我养的狗,我对我的狗向来很好,但我的狗却反咬我一口,现如今又想自行吞服桃花散,来污蔑我。寒刀大人,你还没看明白么?你一直调查的凶手,便是你的师兄,燕十一。”
寒刀不信云扬的话,也不信这山庄里任何一个人的话。
云扬:“我倒要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公事公办!”
寒刀:“若凶手真是燕十一,我一定不会袒护。但若是有人想要诬陷忠良,我也不会答应。”
云扬冷哼了一声:“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寒刀迎接着云扬挑衅的目光,怒喝:“传令,全庄捉拿燕十一。”
寒刀身后的侍卫齐声答应。
云扬脸上有了笑容,“寒刀大人,这封信的内容,你想必一定想要好好看看吧。”
寒刀看着书信上娟秀的字迹,脸色变了。
书信上写着:
云郎:暌违日久,致此篇念,自往昔见之,已不知日月归之几何,山间桃花又落,念君之意如抽刀断水,流之不断,遂闭关于山间,治方寻药,尝千百种药方,始知情之一字无解,思之一念诛心,乌飞兔走,日月轮换,紧余一散方,服之,恍惚间可见当年山庄内桃花翩跹,遂命之为“桃花散”,念君痴于集方敛药,敬以丹方附之……
而信上的落款是:临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