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遗落的吻
佟姚从包里取出一串钥匙放在章呈面前的桌子上。
“我走后,家里的花儿得有人照顾,你有时间的话勤帮忙看看,那是我奶奶留下的,我想让它们好好活着。”
章呈抓起钥匙,“当然没问题,不过你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
众人一惊,“明天?怎么这么快啊?”
高洁好奇地发问,“佟姚,房屋过户啊,户口注销啊,这些手续你都办完了吗?”
“没有,今天我上午去医院把欠的费用结算了,下午又去保险公司办了一些手续,剩下的一堆烂事儿我妈正在找人帮忙处理。”
“你跟阿姨彻底和好了吧?”徐茉莉嚼着薄饼发问。
“就那么回事儿吧,我现在不想再去弄清楚谁是谁非,巴不得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远离我。”
“还是好好珍惜吧,毕竟她现在可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佟姚点点头,像是赞同这一说法,又像是在敷衍了事。
老张举起酒杯,“来佟姚,咱俩喝一个,同事一场,希望你以后一切顺利啊。”
佟姚配合地撞杯,“谢谢张哥的照顾。”
小马哥紧接着提起酒杯,“你呀,要是不能混得像老赵一样好,那就回来啊,别逞强,我是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哪儿来的这股闯劲儿。”
佟姚笑而不语,又喝了一杯。
高洁不动声色地给佟姚卷了一张肉卷,递给她,“我不跟你喝酒,喝酒伤身体,就祝你一切顺利吧,但要记得学会珍惜。还有你们几个,要积极参加职业资格证的考试听到没有,别一天天的瞎混日子了。”
高洁话里有话,佟姚接过肉卷塞进嘴里,脸颊被撑起了鼓鼓的一块儿。
“我也不跟你喝酒,”徐茉莉说道,“但你得答应我,出去要跟我保持联系,就像小马哥说的,如果发现外面的世界没那么精彩,那么就回来,我们这些朋友都等着你呢。”
一个个都抒发完自己的情感,章呈就成了“众矢之的”,大家纷纷斜眼瞧着,觉得此时此刻他应该有所表示,
可章呈却早已开始兀自喝着闷酒,一杯接一杯。
终于小马哥有些看不下去,提醒道,“章呈,你不跟佟姚说两句啊?”
脸颊已经一片红晕的章呈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脾气,把酒杯往桌上一撂,声音洪亮地说道,“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这顿饭是我请师父的,别的都没什么可说的。”
冷场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解围。
“章呈,你醉了。”高洁朝他使眼色,“少说点话啊。”
佟姚看不出是不是不高兴,她身体朝远离章呈的那一边挪了挪,似是有些嫌弃。
“没错,我是醉了,我也感觉出来了,但醉了怎么了?醉了才有机会说真心话。”章呈一拍桌子,身体转向佟姚,“佟姚,我问你,我对你到底怎么样?你当着大家的面告诉我,给我一个认可,也让我心安。”
在佟姚看来,今天的章呈着实有点儿活体炸药包的架势,往日里贴心的男友力他给过,暖心的通宵夜他陪过,窝心的小绵羊他也扮过,唯有今天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他在之前从没露出过真身来。
“看来我是不应该来,给大家添麻烦了,告辞。”
佟姚起身准备离开,章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要走?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啊!”随着徐茉莉的一声惊呼,章呈在一瓶啤酒自头顶的浇灌下成了一只落汤鸡。
佟姚镇定自若地把倒空了的酒瓶放到桌子上,“嘭”地一声,所有人为之一震。
“你清醒一点。”说完这句话,那纤瘦的身影便挣脱开他的束缚,迅速闪出了包间。
包间内一阵安静,仿佛坐在这里的是一群精致的蜡像一般。
终于,高洁发话了,“章呈,去追啊!”
其他人也陆续附和,“对,去追,最后争取一下。”
章呈用手擦去脸上不断下落的啤酒,打定视死如归主意的他临走前不忘掏出钱包拍在桌子上,“这顿必须我请。”
接着猛地站起身,迈开大步追了出去。
徐茉莉嘴里还有半张卷饼,夹在其中的菜叶子随者她的双唇晃**,“太刺激了。”
熙熙攘攘的街上,急着回家的车辆行人脚步匆匆。
章呈很快便追上了佟姚的步伐,他一把拉过她,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两个人在路人一样的目光中,以一种随时都要开战的架势对峙着。
“为什么要走?”
“烦你。”
“是不是不敢面对?”
“随你怎么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章呈借着酒劲儿,大胆地发问道。
佟姚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章呈那张衰神脸,“没有。”
心痛得无以复加,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章呈手捂胸口,“我想死个明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是为了前男友要离开?你忘不了他对吧?在医院照顾奶奶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了一本影集,你的,里面全都是你,那一定是他送给你的礼物,你仍然珍藏,对吧?你是舍不得扔掉,就像舍不得离开他一样,是不是?”
佟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想要辩驳,接着突然脸色一变,略带置气地回答,“没错。”
章呈微怔片刻,在佟姚的注视下开始溃不成军,他松手放开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小声嘀咕着,“那我算什么?仅仅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追求者是吗?”
佟姚不答,就只看着他。
“对不起,”章呈有些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粗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真的抱歉啊,我不是有意的。”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会照顾好奶奶的花儿,我......我走了。”
勇气是偶然的,怂大概才是永恒的。
酒精的作用越来越明显,章呈踉跄地迈步前进,他看着薄饼店的位置,惊讶于自己竟然跑出了这么远的距离。
也不知道待会儿见到同事们该怎么汇报。
“对不起,我好像把所有的机会都用掉了,我还是失败了。”
是要这样讲出来吗?
章呈迅速甩头,试图甩掉致使大脑变得迟钝的那些复杂因素。
“章呈!”
佟姚的声音从嘈杂的汽笛声中迸发出来,章呈身体一顿,停下脚步,刚一转身,就看到佟姚已经站在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刚要张口问些什么,却被佟姚抢先了一步,她捧起他的脸,两瓣温热的唇覆盖上他的……
事发突然,突然到章呈甚至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梦,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佟姚已经钻进一辆出租车,不再给他提问的机会。
章呈愣在原地,指腹轻触那刚刚被“侵犯”过的尚存淡淡余香的领地。
关于接吻的场景,他之前也并不是没有过幻想,但所有他能想到的场景里,自己都是那个主动的对象,刚刚这样的一幕有些太过令人意外,因此那种错愕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回到包房,直到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确定了自己的确是被强吻的这一事实。
同事们的询问成了灌不进他耳道中的风,缥缈又失真。
“完了,你们光看这样就能猜到,准是失败了。”小马哥提起一杯酒,“来弟弟,你不用喝,哥替你喝一杯。俗话说得好,谁的青春不堵心啊?这种事情失败了就当做是历练吧,反正你已经努力了。”
“谢谢哥。”章呈的声音轻得像空中飘落的鹅毛,松散而落不到实地。
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说下,章呈的醉意渐渐褪去,这样一来,那个吻就显得更加不真实了。
吃过饭后,章呈帮每个人都拦了辆出租车,轮到徐茉莉的时候,他忍不住分享刚刚的经历。
“茉莉,我跟佟姚接吻了。”
撑得两眼发直的徐茉莉听后一皱眉,不满地谴责道,“章呈,你现在的处境我很理解,但不管怎样你也不应该撒谎吧?这确实能一时安慰自己,可你有没有想过佟姚啊?跟你接吻?你们俩什么关系啊她就跟你接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她可不好。”
“是真的。”
“拉倒吧,这件事儿在我这儿就此止住,不许再提了,你呀就是喝多了,自己臆想出来的。”
徐茉莉开门上车,车子缓缓启动。
章呈双手胡乱地揉着头发,突然觉得徐茉莉说的很有道理。
不是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那么在自己这种怂货的身上发生“夜有所思,日有所梦”的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否则佟姚干嘛要那么做,动机是什么?不是都说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后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愿相信也是**裸的真相吗?所以徐茉莉说出的真相虽然听着惨兮兮,但是真的合情合理。
佟姚被出租车直接载到家门口,一进屋,佟妈妈正把自己武装得像职业保洁员似的做着清洁工作。
自打上次被女儿带到这里包扎了伤口,佟妈妈就一副身披女主人荣誉感的样子,理所当然又死皮赖脸地住下了,每天细心地照顾着女儿的饮食,衣服、鞋子、包包等等添置了一大堆,可还嫌不够,一有空就寻思着再购置些什么东西。
佟姚见她乐此不疲,也没做拒绝,生怕跟她再费口舌,既然是打着弥补缺失母爱的旗号,那就由着她吧,反正自己也是受益人。
佟妈妈一瞧见女儿回来了,立刻笑脸相迎,“宝贝,今天又到了一批货,有衣服有吃的,你有空的时候试一试啊,我觉得你一定穿得了。哦,还有,那个燕窝是我托朋友帮忙买的,半成品,一天喝一罐,你会发现惊人的效果。”
佟姚直奔厨房,掀开锅盖看到里面的鸡汤,拿起勺子就喝。
“哎!有点凉了,我给你热一下啊。”
佟姚看着母亲那忙忙活活的样子,哼笑一声,“你说我一妙龄女子,怎么总被你当成孕妇一样喂养啊?”
“你太瘦了,不多补一补怎么行呢?”
佟姚吐槽的劲儿还没过,打量着母亲的打扮越看越不顺眼,“您要是不会干活儿可以不干,至于把自己包裹这么严实吗?你现在这样,要是再带上个防毒面具,真就跟人家消防员一样了。”
佟妈妈憨笑,“我的确不太会做家务,在美国的时候我都是请钟点工来打扫,可现在我想为了你做一做,其实不难的,但我还是打碎了一些东西。”
佟姚脸色一变,“你打碎什么了?”
“你屋里的杯子和香水,还有......”
等不及母亲说完,佟姚立刻快步来到自己房间,一眼看过去,书桌明显空**了不少。
“妈妈已经下单了,都会给你补上的。”
“东西扔哪儿了?”
“垃圾桶里。”
佟姚迅速来到客厅,将横在显眼位置的垃圾桶翻开,里面除了灰尘就是一些玻璃、陶瓷碎片。香水是他送的,他说喜欢女孩子身上散发那种河水边青青草地的香气,虽然她到现在都理解不了那么干涩的香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就连那个杯子也是他去英国旅行的时候带回来的,据说是找了一个手工匠人烧制成的,特意雕刻了佟姚的名字,作为去年的生日礼物。
还有一些其他的碎片,但看起来似乎并不重要。
佟妈妈见女儿不作声,不免肝儿颤起来,“对不起,妈妈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买更好的。”
佟姚对着碎片长长叹气,“您可真是神助攻啊。”
佟妈妈不解地看着女儿,等待着她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情绪,可佟姚却一转身回了屋子,把门关的牢牢的,紧接着,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声音此起彼伏,佟妈妈紧抓着身上的围裙,脸色一阵惊慌,生怕女儿愤怒之下攒出什么青龙偃月刀之类的武器,再弑个母啥的。
“姚姚?宝贝!妈妈给你买辆车吧。”佟妈妈一边敲门,一边花钱买命似的说道。
佟姚猛地打开门,头发随着过堂风摆动着,颇有一种女侠的气质。她手里拎着一大袋子东西,有衣服,有杂七杂八的物件。
“你这是......”
“出去扔垃圾。”
接着她便将客厅里的垃圾袋一齐拎下楼,又特意挑了个隐蔽的垃圾桶丢掉,最后她的手里只剩下了一本影集,正是章呈在意的那本。
佟姚大致翻看了一遍,里面满是自己青春岁月的痕迹,可是现在看来,它们美好的很不真实,她笃定了要丢掉它。
佟姚也不知道此举究竟是不是受了章呈的影响,但好像真的听他亲口说出了在意,自己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毫无用处的东西需要处理掉。
这时,一位清洁工老大爷走到垃圾桶边,准备开始翻找尚能利用的东西。
“那大袋子里都是好玩意儿,能用你都拎走吧。”
老大爷憨憨一笑,缺失的门牙处看起来很是滑稽,“谢谢啊。”
“您有火儿吗?”佟姚问道。
老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你要干啥?”
“我把这玩意儿烧了。”佟姚晃着手上的影集。
老大爷眉头一紧,“那个不好烧,用打火机什么时候能烧完啊,你给我吧,我帮你找地方烧去。”
佟姚把影集递给老大爷,“那就麻烦您了。”
翻看着影集的一张张照片,老大爷可惜地说,“照的多好啊,扔它干啥?”
佟姚顿了顿,“不是我,里面是我双胞胎姐姐,前不久死了,我怕她克我,想赶紧处理掉。”
老大爷吓了一跳,有些嫌弃地赶紧把影集装进袋子里,“好,待会儿我给你处理了。”
吃过送别饭的第二天,章呈去了墓地看望奶奶。
他将一束素净的花束安放在奶奶的墓碑前,蹲下身,擦去上面覆盖的一层薄薄的尘土,“奶奶,在那边还好吗?”
墓碑上奶奶的照片慈爱地笑着,章呈不禁开始奢望着时间能倒流回拍照的那一天。
他用拇指扫过那张照片,又用食指搓掉上拇指上的尘灰。
再度回首往事,心情已不似往日那般猥琐与惊恐。章呈席地而坐,闭上眼睛,精细地修复着脑海中属于奶奶最后的那些影像。
“奶奶,虽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注定会有遗憾,可我还是无法原谅当初那个懦弱的自己,抱歉,真的对不起,没有跟您好好地告别。然而,时光无情,不留退路,大家都只能步履匆匆地朝前走。不过好在人可以成长,就像我,终于走出了阴霾,战胜了恐惧,变得勇敢,所以请您务必放心。”章呈抬手拭去泪水。
离开墓地的时候,他觉得脚步轻盈,好似长期压在身上的一块巨石卸下,迎面而来的凉爽的风把落叶带到他的脚边,章呈轻松地舒了口气,微笑着仰望蓝天。
特服组一下子少了两个人,这使得操作间里无论再怎么忙碌也显得有些空****。小马哥说,过不了几个月殡仪馆就会再招收新人,到时候就能热闹一点了。
自打聚餐过后,章呈整个人便沉默了下来,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每天在这汇聚悲伤的地盘游**着。
他没有再联系过佟姚,也没有向身边的任何人间接打听她的消息,就好似把她的出现像那个吻一样,当成了一场梦。
徐茉莉沉浸在蜜恋中,自然无暇顾及章呈的改变,倒是陶乐乐会时不时地出现,偶尔问些看似没头没脑,但却很有想法的问题。
这一天迎来了吴景明的遗体告别,因为电视台动用了采访小组,因此这场仪式得到了馆领导的高度重视,特地给家属提供了最豪华的一号告别厅作为场地,并派出安保人员以保证拍摄的顺利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