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摆渡人

第四十二章 不辞而别

这一晚佟姚和章呈轮流看护,直到天亮奶奶也还是像个婴儿似的酣睡着,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照顾病人的确是个重体力活,尤其是这种生活不能自理的病患,但有了工作中的经验,章呈处理起这种事情的时候确实得心应手了不少。

两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的他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但在佟姚面前还是强撑着说自己没事。可是等到上了班车,他就睡得像株盆栽一样安稳,期间父亲打来了电话将他吵醒,在含混地解答完父亲询问自己何时离家的问题后章呈再一次倒在了椅背上。

当车子开到单位,他被身边的同事摇醒,一股没有休息好的浓浓倦意让他不由得在车上又眯了几分钟,直到司机过来催他下车,他才脚步绵软地走下大巴。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物,在章呈看来眼前的一切都和往常的每一天没什么差别,他不知道的是,只要再过一会儿,当他走进特服组办公室,就会知道这绝非是寻常的一天,一个“晴天霹雳”正在摩拳擦掌,静候着他的到来。

最初让章呈察觉出不大对劲儿的是走进主楼后遇见的几个同事,他们脸上那显眼的哀伤和看向自己那似是有话要说的目光就像是心尖上的飞絮,让他隐隐心生不安。

这是怎么了呢?莫非又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章呈走进办公室,看到站在里面的三个人表情也是不大对劲儿,于是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愁眉苦脸的?”

徐茉莉欲言又止,转头看向老张和小马哥,三人来回交换着眼色,看着让人着急。

终于小马哥忍不住了,试探着说道,“章呈,李叔走了。”

章呈眨眨眼,“李叔?火化组的李叔吗?走了?去哪儿了?退休还是离职啊?”

他心中泛起诸多猜测,但很快他便从同事们的神情中猜到了正确答案。

小马哥口中的这个“走”字意味着天人永隔。

一种酥麻感自头顶向周身急速蔓延,章呈立刻手扶柜门问道,“李......李李叔走了?”

三人朝他点头示意。

章呈眼前一黑,身体紧跟着踉跄了一下。

徐茉莉和老张连忙上前扶住,将他安置在沙发上。

“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跟你一样不敢相信。”徐茉莉红着眼眶说道。

章呈双手抱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会?我昨天还见李叔好好的呢。”

“就是昨晚上的事儿,”小马哥走到章呈跟前,“李叔跟朋友出去喝酒,喝到一半突然脑出血晕倒了,一起的那些人以为他是喝醉了就没管,等发现的时候再送医院已经晚了。”

“唉!就这么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老张说道,“这不是刚从医院拉到殡仪馆了嘛。”

章呈仍然无法相信,沉默了片刻后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章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遗体冷藏库的,他只觉得迈步的过程中身体飘忽,周边的一切都像幻影一样十分缥缈。

在他印象中,冷藏库这边头一次这样“热闹”,才走到门口就看到好多同事围在一块儿谈论着什么。

章呈一言不发穿过人群,当他迈进冷藏库大门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吴广发。

吴广发正神情哀伤地面对着冷藏柜,他那双眼红肿的样子看起来让人心疼。

“发叔。”章呈唤了一声。

吴广发扭头看到章呈的脸,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孩子,你李叔他......”

章呈看着吴广发手指的那个冷藏柜,上面的编号写着25。

25,多么戏剧性的数字啊。

章呈的思绪立刻被抓回到了二十多天前,他还记得那一天老李带他来这里练胆儿,当时老李选中的就是这25号柜,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死在了麻将桌上的面带微笑的老奶奶。

章呈模仿着记忆中老李的样子伸手拉开了柜门,又利落地将里面的遗体抽出。

果然,物是人非。

时至今日,那天的微笑奶奶早已入土为安,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脸色蜡黄的老李,他一副醉酒过后的疲态,双目紧闭,就像是熟睡着一般。

章呈看着眼前的情景,浑身又是一阵无力。

他寻思着那天向自己讲述关于恐惧、死亡和遗憾的老李应该绝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以这样的轨迹结束。

“发叔!”

“广发!”

随着身边传来的惊呼,章呈才看到发叔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在了地上。

身边的同事立刻冲上前去,将吴广发架起,离开了冷藏库。

章呈把老李推进柜子里,又连忙紧跟着人群走出去。

吴广发被抬到休息室的过程中已经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被扶到了沙发上,接受着来自周围同事们的嘘寒问暖。

吴广发是后半夜知道老李出事的消息的,作为老李的铁哥们儿他第一时间赶赴医院,陪伴家属在急救室门外等待了足足三个小时,最终人还是没有救回来。

老李走得太过匆忙,不止家属错愕,就连吴广发这一众好友也好似遭到了重击一般神情恍惚。他天还没亮就开始帮忙在医院处理着各项事宜,最后跟着单位的车将老李带到了殡仪馆。

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吴广发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自语道,“这梦啥时候能醒?”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安慰。

章呈坐到吴广发身边看着他,“发叔,您在这儿好好休息,实在不行我给您请个假吧。”

周围有人见状说道,“那章呈你留在这儿照顾一下你发叔,我们先工作去了,有事儿叫我们。”

章呈点头,“好。”

待休息室空落下来,吴广发气脉虚弱地叹口气,捶着胸口说道,“咋整,这心里可难受了,可难受了呢!”

“我懂。”章呈说道,“我奶奶走得也是这么匆忙,不,比李叔还匆忙,都没占用医院的急救资源。”

吴广发沉默了,他身体瘫软,目光黯淡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极了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一株老树,苟延残喘着。

章呈看着干爹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了他之前的遭遇,如今老友的“不辞而别”一定是重新撕开了他心中那道关于妻子、儿子离世的伤口,命运如此,又叫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怎么坚强呢?

父子二人就这么静坐着,许久后吴广发开口道,“章呈,老李的入殓就交给你了。”

章呈心情复杂地看向吴广发,“发叔,我......我会尽力送好李叔最后一程的。”

吴广发仰头看向天花板,“他儿子还在外地工作呢,已经通知往回赶了,估计明天就能到家,这两天我得跟着忙活忙活。”

说着吴广发扶着扶手站起身,章呈吓得连忙起立护在他身旁,“发叔,您再歇会儿吧,别一会儿再晕倒了。”

吴广发摆摆手,“我是受了点儿刺激,没休息好,再加上早上没吃东西,所以才会晕倒,不碍事儿的啊。”

“那我这就带您吃东西去。”

“不用,我自己去食堂蹭口饭,你赶紧忙去吧。”

“我陪着您吧。”章呈强烈要求。

吴广发眉毛一立,提高嗓门儿道,“咋的?特服组没活儿了是不?”

章呈被震得一哆嗦,便不敢再多言,他一直尾随目送着吴广发走到食堂才回到操作间。

整整一上午,章呈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老李的影像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就像吴广发说的那样,章呈也巴不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徐茉莉不忍看他失落的样子,便主动缓和气氛道,“哥,你都不关心我吗?”

逝者鼻腔的填充物才塞了一半,章呈抬起头看着徐茉莉,“哈?”

“你就不好奇我和郝满意的后续进展?”

经徐茉莉这一提醒章呈才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儿,于是说道,“哦,我差点儿忘了。”

徐茉莉故作嗔怪道,“你就是忘了。”

“对不起,怪我了。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徐茉莉挺胸抬头,信心满满地说道,“我说过我会把他拿下的。”

章呈难以置信,“你......拿下了?”

“嗯哼。”

“好事儿,好事儿。”章呈是真心替徐茉莉开心,可脸上却怎么都显露不出喜悦的表情。

“完啦?”显然徐茉莉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

“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章呈又问。

“才刚认识喝什么喜酒啊?算了算了,我是挽救不了你了,你还是爱咋咋地吧。”徐茉莉翻着白眼开始着手为下一位逝者上妆。

这一上午就在章呈恍恍惚惚中过去了,午休的时候他因为没有胃口,只简单地喝了碗粥便耷拉着脑袋准备回办公室休息。

刚走出食堂,他就被不知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郝满意拦住了。

郝满意一脸阴沉,就像倒了多大的霉似的,“小章,咱俩没仇吧?”

章呈呆愣地晃了晃脑袋,“没有啊。”

“我应该也没做过什么得罪过你的事情吧?”

“当然啦。”章呈有些发蒙,“郝哥,你这是怎么了?”

郝满意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那我就想问你一句了,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坑我呢?”

章呈一头雾水,“我没有啊,我哪儿坑你了?哥,咱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啊?”

郝满意拽住章呈的胳膊说道,“好,你跟我过来,咱们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