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摆渡人

第三十一章 父子对饮

章呈一路小跑终于在小区大门那儿看到了吴广发的身影。

“发叔!”章呈叫了一声。

吴广发看到他追出来有些意外,“你来干啥?”

“我跟您一块儿走。”

“我要回家。”

“那我跟您一块儿回家,您收留我一下?”

“你这不有毛病嘛,自己有家不回非上我那儿挤去干啥?”

“也不是别人家,干爹的家我还不能去吗?”

吴广发本是一肚子的气,听章呈这么一说顿时笑了,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咋啦,跟你爸吵吵了?”

“他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我这跟他讲了23年理都讲不明白呢。”

“不提他,来气。”吴广发恨恨道。

“是,不提他。”章呈抬头看着昏黄的天,“发叔,咱俩失算了,应该蹭他们一顿饭再走。”

“怎么?饿啦?”

“可不,中午就没好好吃饭。”

“干爹带你下馆子去啊。”吴广发说完又故作沉吟道,“不行,我看你还是回去吧。你跟着我,章厉远那个老顽固还不得告我贩卖人口啊?”

章呈立刻配合道,“那您可千万别跟他客气,他要是敢告您贩卖人口,您转脸儿就告他虐待儿童。我保证给您出庭作证去,这么多年的委屈我是受够了。”

吴广发被干儿子这么一哄,心里美滋滋的,“吃饺子去啊?”

“行啊,要大虾仁的。”

父子两个齐刷刷地直奔饺子馆儿,正值饭点儿,饺子馆里的人都跟饺子似的一个挨着一个。

等三大盘儿饺子端上来后,吴广发赶紧扯了两张餐巾纸塞在了衣领口。

章呈笑了,“这是打算把中餐吃出西餐的感觉啊?”

“啥呀,我是怕把衣服弄脏了,我就这么一套浅衣服。”

吴广发端起酒瓶子给章呈倒了一小杯。

“发叔,我不喝白酒的。”

吴广发将杯子往章呈面前那么一放,“喝点儿,男人哪有不喝白酒的。”

无奈章呈只好端起酒杯道,“那我就敬发叔一杯,替章厉远同志陪个不是,他那人不会说话,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没啥大出息。”

吴广发脸上附着着淡淡的笑意举起了酒杯,“叫爸。”

“爸。”

“诶!”吴广发撞向章呈的酒杯,“以后我就是你爸,那个人你就直呼其名,气死他章厉远。”

吴广发一口干了半杯,章呈只抿了一小口就辣得直咂嘴。

自知自己父亲说错了话,章呈自然是尽力弥补,任凭吴广发说啥都行,就只笑着附和,“好,听您的。”

吴广发叹口气,“伤心呐,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说他怎么会那样想我?其实我理解他,如果我有儿子能考研我也愿意让他考研,但就因为我现在没儿子了,我才知道考研没有那么重要,要是能让他活过来,他愿意干啥就干啥,我保证,这是我的心里话呀,章厉远他为啥就不信呢?”

“因为他还有儿子呗,生在福中不知福,等哪天我要是挂了,那他也就没那么多要求了。”

吴广发板起脸,“不许瞎说,你挂了我不也没儿子了嘛。”

章呈夸张地捂住了嘴巴,“我忘了这茬儿了,那我可得好好活着。”

“对,给老子好好活着。”

吃了一口饺子章呈一脸真诚地说,“发叔,今天谢谢您。”

“谢啥?也没帮你办成什么事儿。”

“帮了,您已经帮了。长这么大我还没叛逆到离家出走的地步呢,今天算是实现了。”

“啊?你真要离家出走?”

“啊,上您那儿对付几天去。”

吴广发不置可否,“那你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什么时候我爸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什么时候就是头儿了。”

“你想让他跟你道歉啊?”

“是跟您道歉。”

吴广发摆摆手,“用不着,我就是那么一说,也没生气,可别因为我伤了你们父子俩的感情。”

“也不止因为这些吧。我也是为了自己,您说都这个节骨眼儿了我要是再妥协那不就彻底完了吗?就又回到什么都得听他安排的原始生活中去了。”

吴广发喝了口酒,“那我就不管了,反正你得想好,你这离家出走再想回去可不容易,要么人家低姿态来接你,这算是你反抗成功,要么人家干脆不管你,那......”

章呈打断道,“那不就正好给您当儿子了吗?”

吴广发眯缝着眼睛打量他,“你小子变化可是真大。我第一天带你去殡仪馆的时候你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呦,三棍子都晃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可倒好,又会贫,胆子也大了。”

“因为开窍了,”章呈给吴广发满上了酒,“所以还要再次谢谢发叔,半个月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战胜那种恐惧,虽然现在偶尔还是会犯怂,但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吴广发嗤笑了一声,“你还记得第一次跟我去殡仪馆的时候你多丢人吗?”

“记得,身子都站不直,腿还软,感觉四周都是索命的冤魂。”

“那你要是考不上研,你愿意一直留在殡仪馆工作吗?”

“暂时来说我愿意,我觉得这份工作挺有意义的,而且我也喜欢跟同事们相处。您呢发叔?您留在殡仪馆是无可奈何还是心甘情愿啊?”

吴广发努着嘴想了想,“年轻的时候无可奈何,因为那会儿是分的工作,如果不干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但后来我就心甘情愿了,以后啊你就会明白,跟死人打交道其实特别简单,没有活人那么多复杂的事情,所有条条框框陈规旧矩都是活人为难活人的。”

章呈看着吴广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他不免联想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也许那个时候的他也会遇到一个像自己现在这样青涩的年轻人,然后他就那么饺子就酒地跟年轻人分享着自己的人生大道理......

其实也挺好的。

当然,如果在跟年轻人吃完了饭后,回到家能看到跳广场舞归来的佟姚那就更好了,就像自己的爸爸妈妈那样,时常拌嘴却又相互依赖。

说到佟姚章呈便想起了他们的明日之约,明天他就要见到她的奶奶了,那是对于佟姚来说最最重要的亲人,也许也会成为他最最重要的亲人,这样看来只要自己好好把握,那么未来等跳广场舞的佟姚回家的这件事儿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说不定佟姚还是领舞呢。

吃完饭后,父子二人打车回了吴广发的住处。

在吴广发的安排下,章呈住到了次卧。这套不足六十平米的房子吴广发一个人住惯了,现在冷不丁地多了一口人他还挺不习惯的。

晚上章呈躺在**看手机,调整着自己认床的毛病,另一个卧室里电视机的声响持续不断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由于二人都喝了酒,因此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稳,以至于第二天都没听见闹钟的声响,齐刷刷地睡过了。

但还是吴广发先醒来的,他一看时间大呼不好,接着便到了章呈的房间将他捅醒。

“孩子,别睡了,快点儿起来,迟到了。”

章呈睁开惺忪的睡眼爬下床开始匆忙洗漱,这期间吴广发联系了侯树新,正好他要去殡仪馆办事儿,于是便一车带上了他们。

当侯树新听说了章呈为了留在殡仪馆而跟家里闹翻之后,他十分诧异。

“你们在殡仪馆工作的都不是一般人,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儿了,起初不爱待,待完不爱走,就好像殡仪馆有什么魔力似的。”

当侯树新从章呈口中听到了“这是一份有意义的工作”后,他更是大为震惊。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都没体会到什么意义,你才接触了半个月就开始谈意义了?”

为此章呈不免再次老生常谈地讲起那个芭蕾舞女孩的事情,说着自己如何如何触动,而侯树新则完全像听天书一般不为所动。

吴广发倒是看出了问题,“知道你为什么体会不到吗?你们这些搞殡葬的,都钻钱眼儿里去了,对待逝者根本没走过心。”

“发叔,您这么说我可就不爱听了,怎么把我们干殡葬的说得跟骗子似的?什么叫我们没走过心啊,我们那是练得麻木了,每天都要接活儿,每天都要面对逝者家属,都走心的话我这心还要不要了?”

一个车里,三个人,各自都有着自己的立场。

到了单位,章呈换好衣服便直奔操作间。

徐茉莉和佟姚已经就位了。

“还好师父还没来。”章呈万幸道。

“谁说师父没来啊,师父已经跑法医那边帮着缝合去了。”徐茉莉神秘兮兮地说道,“今儿刚送来的,凶杀案。”

“凶杀?”

听到凶杀两个字,章呈的脑海里便一下子闪现出了许多血腥的场面,但他转而一想,就算再刺激的凶杀那也应该比不过9月16日那场特大交通事故的惨状吧?

“是啊,死得可惨了。”徐茉莉感叹。

“你看见啦?”章呈问道。

佟姚摆弄着工具箱,“她那么欠儿,还能错过这种事儿?”

“身上的伤我就不说了,最惨的是头还让人给砍了。”徐茉莉瞪圆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