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起吃饭
章呈从来都不知道缝合个伤口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讲究。
各种工具如何使用,持针器怎么拿比较顺手,缝合针在不同伤口上有多少不同的走向,缝合线如何拉拽,如何打结等等。
高洁说,逝者身体上的伤口因为可以被衣服遮盖,所以采用普通的外缝合方法即可。而脸上或其他不便遮盖位置的伤口则要采用隐形缝合的方法,也就是皮下缝合,把线隐藏起来,这种缝合更为费时费力。
章呈对于针线活本就没有经验,就更别说对着人的皮肤挥针舞钳了。就像高洁说的那样,不同位置的皮肤软硬程度不一样,而人皮又比布料厚实很多,也更有韧性,因此向肉皮刺针的时候那种顿重的阻碍感总是让章呈不断地打冷颤。在他的实操下,那第一针竟然刺了三次都没将肉皮刺透。
三个人终究还是手生,到了午饭时间,他们每个人也只是缝合了那么两三个小创口,而且缝合得松松垮垮,并不美观,因此在离开之前,三人连连向逝者鞠躬以表歉意。
章呈对于佟姚索要照片的事情牢记于心,他觉得自拍这种事情很别扭,而且看起来也不够自然,因此便想着找人为自己拍两张。可徐茉莉一直跟佟姚黏在一起,他也没机会跟她单独说句话。无奈他便只好迅速吃完了饭,准备找发叔帮他这个忙。
章呈回到更衣室穿上自己那件阿迪达斯的外套,他觉得那衣服挺像样的。接着他便去了驾驶组,可惜发叔不在,办事去了。
那找谁?李叔?
想到李叔,章呈就想起了火化组那个另类的小哥郝满意。正值午饭时间,他会不会还在花坛里席地而坐品尝着“午膳”呢?
带着这样的猜想,章呈踱步到昨日遇见郝满意的地方。
果然,还是老位置,他一个人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餐盒里的饭菜。
“哎,你真的在啊。”章呈有些惊喜,随即又问道,“你不会天天顿顿都在这儿吃吧?”
“怎么了?碍着你了?”郝满意冷冷道。
“不是啊,我,见到你很高兴。那个......你能帮我拍张照片儿吗?”
“干嘛?相亲啊?”郝满意挑着眼皮问道。
“呃......算是吧。人家姑娘跟我要照片,我也不知道干嘛用。”
“那可得拍得好点儿。”郝满意把勺子丢进餐盒,又把餐盒放在了脚边说道,“手机给我。”
“你不吃啦?没事儿,不着急,你吃完再给我拍。”
“饱了。”他说。
章呈连忙拿出手机点开相机界面交给了郝满意,自己则跑到了旁边的树下站好了军姿。
“这样站行吗?”章呈不自信地问道。
“我爷爷拍照片都比你姿势丰富。”郝满意言简意赅道。
“啊?那怎么办?”章呈说着便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剪刀手,又使劲儿地挤出一个露齿的笑容。
“太傻。”
为了能让郝满意满意,章呈违心地摆出各种他从未做过的动作,什么白鹤亮翅、野马分鬃、犹抱琵琶、霸王别姬等等经典动作他都一一展现了一遍。看着郝满意的表情由晴转阴再转雨夹雪章呈便开始不知所措了。
“我......我平时不太拍照。”他苦笑着解释道。
“你靠着树坐下。”郝满意开始指挥。
章呈立刻照做。
“右腿伸直,左腿弯曲,左臂搭在左腿上。对看我,好,别动,再拍两张。捡一片叶子,手里拿着,站起身,右肩靠着树,低头看叶子。嗯,背挺直。别挺的太直,自然一点儿。好,可以。”
章呈在郝满意的指挥下摆出了各种各样的动作,他完全没看出来,郝满意竟然在摄影这方面很有天赋,而更让他非常意外的是,原来郝满意可以说这么多的话。
当郝满意把手机交还给章呈的时候,章呈连连道谢,“谢谢,谢谢。太感谢了!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弄这些照片去。”
“不用感谢,到时候请我吃喜糖就行了。”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章呈想了想说道,“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这么点儿小事儿不至于。”
“至于。你今天有时间吗?下班后一起吃个饭呗。”
“今天我有事。”
“那明天呢?”
“再说吧。”
“那就改天好吧?”
章呈似乎是听到了郝满意的一声“嗯”,于是他就当他是同意了。
趁着午休没事儿章呈便挑了两张自己看着不错的照片给佟姚发了过去,不一会儿他就收到了佟姚的回复——谢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章呈还是以自己完成了女神的命令为荣。
下午开始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地偷瞄佟姚,可佟姚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走高冷范儿,看都不看他一眼。
尽管如此他也还是莫名地开心,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两张照片让他和佟姚建立了一种新的联系,至少现在的她对自己是有需求的,虽然需求的目的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心情不错的章呈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还好有口罩的遮盖,要不然师父肯定会批评他不尊重逝者。
下班后回到家,章呈食欲大振,准备捧场妈妈做的水煮鱼。
可爸爸迎面而来的一个问题却让他的心情瞬间黯淡了下来。
“章呈,你跟你发叔说了吗?离职的事儿。”
“啊,我忘了。”章呈撒谎道。
他知道自己并非是忘了,而是在佟姚出现后他那原本有些不愿离开的心思变得更加不愿了。
“你看看你这记性啊,这事儿你都能忘?”章厉远脸色一沉,“算了,先吃饭吧。吃完了饭我给广发打电话问一下。”
“爸,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怎么能不着急呢?现在还有仨月就要考试了,而且你之前已经考过一次了,这次不努力怎么能行呢?正好我联系的这个培训班有熟人,可以打折,而且还保过。你就算这次没考好人家还能负责下次,当然我可不是说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功了,咱们能这次过还是不要拖到下次,毕竟时间宝贵嘛。”
章妈妈给儿子夹了一大块肥嫩嫩的鱼肉。
章呈想起了侯树新说过的建议,于是问道,“那我要是先留在殡仪馆呢?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研,如果没过我还能继续在那儿工作,还有工资,多好啊。”
章厉远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向儿子,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你是吃错药了吧?”
章妈妈也十分不理解道,“是啊,之前怕得要命,现在怎么还要继续在那儿工作了?”
“我不是想着又能赚钱又能考研嘛,这样保险。”章呈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理由。
可章厉远却不悦道,“你可别保险了,咱家用不着你去赚那两个钱儿。你现在的重心任务就是好好复习,争取这次考研成功,这样也好告慰你奶奶的在天之灵。”
章呈没想到,父亲竟然搬出奶奶来压自己。
“可奶奶并不关心我考研的这件事,她......她只希望我能快乐。”
章呈还记得之前在奶奶家复习的时候,奶奶看着他翻看着一本又一本比菜板儿还要厚的书籍便不禁心疼道,“这么多的字儿,别把孩子眼睛给看坏喽。唉,也不知道成天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试要考,留点儿时间出去玩一玩多好啊。”
由此章呈便知道,奶奶对那些什么学位和学历的才不感兴趣,她老人家只希望发自内心的笑容能一直挂在她孙子的脸上。
章厉远板着脸道,“抬杠是不是?你奶奶还能不希望你好?”
“奶奶当然会希望我好,但奶奶认为的好跟您认为的好是两码事。爸,您想让我做的是光耀门楣,可奶奶只希望我快乐。”
章厉远越听越不对味儿,“怎么着?我听你这意思是不想考研啦?”
章呈低下头,“我也没说不想考啊,但能不能先别让我离开殡仪馆。”
章厉远冷笑,“人家都说玩物丧志玩物丧志,你这可倒好,还没玩物呢就开始丧志了?你是打算继续干你的搬尸工啊?”
“殡仪馆没有搬尸工,我们那里的所有岗位几乎都会或多或少地参与搬运遗体,搬尸工是外界的一种说法,其实并不存在这个职业的。”
章厉远被气得筷子往桌子上一丢,站起身去了阳台。
章妈妈连忙提醒,“你爸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呗,他又不能害你。你说你之前吓出了毛病,我们也理解你,让你去殡仪馆就是让你体验一下生活,现在你也好了,既然没什么问题了那就赶紧回来嘛。”
这时候阳台那边传来了章厉远的说话声,“喂,广发,我厉远啊。那个你给章呈办一下离职手续。啊?是,我看他最近已经没什么事儿了,所以就想让他赶紧把书本捡起来,这不眼看就要考试了嘛。嗯,对。那你明天给问一下啊,麻烦你了,这两天你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那不行,必须答谢。”
听着父亲那不容商量的安排章呈的心情跌入了谷底,他放下饭碗,回了卧室。
把房门关上后,父亲的责难也随之传来。
“这么点儿事儿我还用得着跟他商量吗?”
“你也消消气,孩子也没说不考试啊。”
“我现在就看看他怎么个回殡仪馆去。哼,明天我就带他去培训班报名,不能再依着他的性子了。”末了章厉远感叹了一句,“这孩子啊,就是让你给惯的。”
章妈妈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谁惯的呀?你怎么不说是咱妈惯的呀?”
“你生的跟咱妈有什么关系?”
“可我上班忙,从小他跟咱妈在一块儿的时间最长。”
“得得得,别跟我翻那些旧账,反正就是你惯的。”
章呈被父母的吵闹声折磨得一阵头疼,于是掀起枕头将头钻进去,试图将那些不悦耳的声音隔离开。
难道自己就要这么离开吗?
让发叔把离职手续一办,再让他跟单位的人捎个话,说章呈以后不过来了?那么曾经一起“奋斗”过的同事们会怎么看自己?师父一定会气坏了的,不仅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还会因为今天说过不会离开的承诺。一旦他食言了,那么承诺便成了谎言。徐茉莉兴许会直接打电话过来核实,那个时候怎么办?电话接是不接?还有佟姚,她一定会看扁了自己吧?相遇的时候自己在她的世界里就毫无存在感,等到告别的时候还是这个样子。
还有李叔、侯哥和郝满意......
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就要泡汤了,就像是认认真真地做了一场无用功,生活即将回到从前,而他在其他人眼中还是那个让人忍俊不禁的怂包。
手机的震颤打断了他失落的思绪。
章呈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心脏登时剧烈地翻腾了起来。